“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宾馆的淋浴间太小了, 小到几乎站不下第二个人,越时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发现无论朝哪个方向挪动脚步, 都只是更加贴近蜿蜒爬进来的触手们。
他以为影先生会晚上才能赶回来,毕竟去加班处理工作了,主管总不会轻易放人。
可现在才中午刚过,影先生就突然回来了。
越时不是没有在洗澡或是上厕所的时候看到过影先生。
毕竟,在最初的那几天里,影先生的惊悚程度要比现在高很多,总会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出现, 要么是角落的黑影, 要么是镜中的倒影。
但那时候, 他感受到的只有惊吓。
不像现在。
仅仅是膝窝被不小心碰到了,便仿佛有羽毛拂过,泛起一阵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楚。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因随时可能到来的碰触而紧绷,连手机都没有去捡。
屏幕还亮着,似乎有新的消息发来,越时垂眸看着,分不清自己是更想确认手机里的情况,还是更在意近在咫尺的触手。
偏偏影先生不断靠近他, 却迟迟没有真的碰触到他, 反而是一根纤细的、如同藤蔓嫩芽般的肢体先一步探出,轻轻拨开了挡在眼前的潮湿额发。
“■■……”
又是这样。
又是这个声音……无法辨认, 模糊不清的呓语,若是仔细倾听的话, 便很可能深陷其中,思维混沌。
越时知道,影先生可能是饿了——他最近总是很贪吃,也变得胃口越来越大,仿佛永远不会满足,又或者影先生只是想要再次蛊惑他。
在先前的几次里,他都是刻意放任、甚至主动配合表演着一个被蛊惑引诱,逐渐堕落被取代的人类。
眼下他却有些无法控制的慌乱。
“等等……”
他开口打断,“我得……我得先确认一些事。”
他还不确定这场所谓的同学会是真是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暴露了回到老家的事,是不是在街上被人看到了、传出去了,更不确定要不要参加。
如果去了会怎样,不去的话,蒋危……就是发来消息的老同学,他真的会像消息里说的那样,直接冲到他父母家去吗?
越时大学考到了外地,中学是在老家上的,毕业多年,中学时期的学生记忆早已经模糊,甚至大部分是想不起来的。
如今突然出现的消息,却打乱了他维持多年的平静,他依然想不起来太多,却本能地变得越发紧张、焦躁。
他得先好好确认情况如何,该如何应对,再把具体的事情交给影先生处理……又或者,干脆不告诉影先生这件事,把人支开,然后自己单独前去……
“■■……为什么?”
越时猛地抬头。
温热的水还在头顶冲刷着,打湿了他的全身,也淋湿了影先生的肢体,那些触手似乎变得更多、更大了,几乎填满浴室的缝隙,让积水越来越多。
他知道,影先生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不过,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等待?还是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拒绝?
越时见到那双眼睛直直‘盯着’自己,感觉身上更热了,那明明只是一双属于怪物的眼睛,他却好像多了种不该有的羞恼。
“你先……先出去……我在洗澡。”
他抬手,终于忍不住要去推开眼前的触手,然而刚刚碰触,那些比史莱姆更柔软的触手们便主动凑近,将他的双手吞没进去。
就像是双手被埋进了湿润柔软、却带着力道的起泡胶,他想要拔出时,却被紧紧吸住了。
影先生朝着他低头凑近,再次问道,“为什么?”
“我……”
“为什么……我回来了,你不高兴?”
越时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问的是什么。
不是在问他的迟疑,不是在问任何具体的事,而是在等他说出每次、每天都会说的那句话。
每当影先生偶尔外出,再回到他身边,他都会习惯性地打招呼,像是面对一个形状奇怪了点的室友一样,来一句轻飘飘的“你回来啦”或者是“欢迎回家”。
但是这一次,他的头脑被杂乱的事情占据,什么都忘了。
只是一句礼貌的招呼而已……要这么在意吗?
越时结结巴巴,“欢、欢迎回来……?”
直到这一刻,等候多时的无数条触手们才纷纷缠绕上来。
花洒声逐渐听不见了。
比液体更柔软,比金属更坚固,比宇宙更黑暗的非人肢体漫了进来,温和而坚定的力道能恰好填满整个狭小的空间。
祂没有做得太过分。
那毕竟是人类的东西,空间狭小,又太过易碎,几乎难以容纳祂,但祂知道该如何最大限度地舒展身体,又不至于弄坏那块单薄的玻璃。
方方正正的浴室格子里,浓黑的肢体严丝合缝地挤了进去,犹如牢笼,又似巢穴。
捂住耳朵,占据视野,干扰触觉……终于,那具冰冷而紧绷的身体向祂求饶了。
“好了……放开我吧……我还没洗完澡……”
越时推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以为影先生饿了,但这一次,那些触手们只是单纯地贴着他,紧密地将他包裹着,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反而是他,是他脑子混乱,身体也轻易地误解拥抱的用意,是他无法忍耐这样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触碰。
可当他用洗澡当借口想把影先生赶出去时,触手却动得更厉害了。
越时再次紧绷身体,防备着、甚至等待着进一步的冒犯,可片刻过去,他却发现这些触手只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它们摩擦着、涂抹着……竟然在为他清洗身体。
越时顿时呆住了。
他是知道影先生学习能力很强,也知道对方早就看过他洗澡,看过他做所有事。
但是究竟是什么时候,竟然连人类如何洗澡都学会了?
泡沫打在身上,仔细搓洗着,力道恰到好处,因为触手很多,头发也被同时洗了起来,一根又一根的触手们打出泡沫,擦洗的同时,没有让任何一点水渍流进他的眼睛鼻子。
越时呆愣的时候,甚至还有一根牙刷凑了过来,示意他张嘴。
他其实没有中午也刷牙的习惯,只是在之前的时间里,他一般是在早晚洗澡,也会顺便刷牙……
可他懒得解释,还是乖乖张开了嘴,任由那个牙刷带着牙膏在嘴里刷出泡沫。
“嗯……”
被别人刷牙,竟然会有点痒。
因为不是自己的手,所以牙刷的每一次动作都无法预测,变得陌生而让人微微紧张,仿佛牙齿也有了敏锐的触觉。
越时眨眨眼,脑袋已经一片空白,彻底放空了。
他甚至连亲自站着、用力气支撑身体都不需要,只是这样放松地呆着,任由摆布,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被卷起来离开了浴室。
影先生甚至没有给他浴巾,触手就是最擅长吸水的东西,他身上的水珠,滴水的头发,也都在几分钟内被处理地清爽干净,然后放在了柔软的床铺。
好……好舒服……
越时感觉眼皮都要变沉了。
身体‘自动’干净了,连擦水和吹头发都节省了,因为触手的存在,全身发酸的、没休息过来的肌肉也被按摩到放松,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温暖中,微微一歪头,就能枕在恰到好处的角度里。
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越时打了个哈欠,想抬头说点什么,却被遮住了眼睛。
他的神志混沌,呼吸平稳,连抬手拿开挡眼的触手都懒得动,只是轻哼了一声,表示随他去了。
“越时……”
低沉的声音拂过耳畔,带着潮湿的气息,声音轻柔和缓,像是直直传入了脑海深处,轻轻回荡,
“你会骗我吗?”
“……”
越时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心跳微微加快。
当然。
他在心底想。
他会欺骗所有人……怪物也不会例外。
纤细的触手落在了他的额头,静静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不可以。”
祂认真命令道。
然而青年已经陷入舒适的安睡,没再回应祂的声音。
嘀嗒的水声响起,落针可闻的寂静里,防水袋里的手机被取出,解锁了手机屏幕。
半晌,祂看了看屏幕上的内容,又将手机放回床头。
静音模式下,有电话打了进来,却无人理会。
祂感到了久违的疲惫。
肚子很饿。
但是祂全部的眼睛看向床上熟睡的人时,却终究没有将其唤醒,而是放任其睡得更沉。
只要祂想,越时就能一直睡着,哪怕有电闪雷鸣也不会醒来。
祂之前已经进食过很多,也正是因为力量的恢复,这一次,祂想起了更多的记忆。
想起了这一次降临的地点,想起了被人类利用降神仪式欺骗的前后。
祂对越时感到好奇,生出了无穷的兴趣,也开始好奇自己的过往,好奇很多,在进食后、占据越时的种种后,变得越发愉悦。
如今,祂又习得了【欺骗】。
祂也欺骗了越时。
短暂的中午时间,祂不止去了越时的公司,处理简单的工作,还去了一次落月山。
山顶残留着布置过法阵的痕迹,正是祂睁眼看到过的风景一角,顺着山顶的痕迹,祂又追寻残留的气息,来到了监管局总部,在层层安保防范下,畅通无阻进入了最深处。
然后,祂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人形的邪神伸出修长的手掌,轻轻放在熟睡之人的颈侧,感受到规律的脉搏。
手掌之上,一枚宝石戒指正戴在拇指,在暗处隐隐折射着奇异的光。
……
“什么叫丢了?!”
同一时间,监管局的总部,局长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怎么昨天不丢前天不丢,偏偏今天一下就没了?!查!!给我从内部查起!!”
副局长在他身侧,眉头紧皱,等他发完了火,才缓缓开口,
“你确定要查自己人?”
“你什么意思?不然呢?!”
“能绕开所有监控,避开所有检测仪器和防卫设施的,不止有能力高超的人类,还有一种可能,你忘记了?”
“你……你是说……”
副局长点了点头,戳破残忍的真相,“你忘了最近频发的异常值磁场紊乱?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人,还有实力远高于s级的非人异常……不,到了那种程度的力量,根本不能算是异常了吧,应该说是……”
局长喃喃地睁大了眼睛,“是……神。”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闷死寂。
副局长叹了口气,“不要叫祂神,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种具有自主神志的【天灾】。”
局长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着他这位老友,“对……你说得对,要叫祂【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