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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大仇得报

    大仇得报

    天下山庄, 后山。

    深秋的夜寒凉,浮云遮月,不见月光。

    落了树叶的枝头秃秃, 在风中摇曳像张牙舞爪的山中精怪。

    通往后山凉亭的青石板台阶露结了一层薄霜。披着厚实披风的男子提着素纸灯笼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得慢条斯理,举止文雅。

    凉亭里煮着酒的人看见来人, 有些许惊讶。

    青石阶上的人恰好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提着灯笼的男人笑了笑, “世叔好雅兴。”

    天下洺也笑了, “陌潜也好雅兴。”

    萧誓走进凉亭,“今夜难以入眠便想到处走走,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此处。是我之幸, 也能向世叔讨杯热酒喝。”

    天下洺拿出新杯子, 给他倒了一杯。

    萧誓浅尝一口,便认出了此酒,“青竹镇的江南春。”

    深夜的延殇城只剩点点灯光,在这深秋显得有些许寂寥。

    他感概道:“寒冷的深夜, 喝上一杯暖和的酒,真是有意思极了。”

    天下洺笑着又给他续上一杯, “难得你愿意陪我在这里喝酒。阿雪每次来都很不愿意, 说后山晚上冷, 又要她走很长一段台阶。”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不愿意来, 也只剩下我一人夜里独酌。”

    “也别有一番趣味。”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 你父王如今圣体尚可?”

    萧誓摇了摇头, “若得空, 世叔去看看他吧。”

    “其实, 你父王怎么想的我也明白,在这个时候,你在延殇城是要盯着天下氏的罢?”

    萧誉笑了,“既然世叔说得如此直白,我也不绕弯了。此次前来,确实奉了父王之命与世叔合作一事。”

    “哦?”天下洺也惊讶于他的单枪直入。

    “其实世叔也清楚父王的想法。”天下氏的存在一直是萧君论的心头大患,“但是父王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人,从前世叔帮父王良多,他也不想赶尽杀绝,所以我希望世叔你能带着族人隐姓埋名,从此再无天下氏。”

    天下洺看着不远处黑暗里的延殇城,沉默了半晌,“这事,你应该找阿雪。”现任家主是天下雪,纵使萧君论要找人商议此事,也不该找他。

    萧誓笑了,“所以这是我找世叔的第二件事。陌沉与家主之事想必你也清楚。”其实两人在人前没有出格的亲密动作,但是在外人眼里,那围绕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让人无法忽视。“父王觉得陌沉对家主的感情有些过了,人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人人都知晓的软肋,所以……”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其实这事也不难选择,一个没有地位的庶女,一边是家族存亡,我想世叔应该知道怎么选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笑了笑,天下洺在他的笑意里看出了嘲讽。

    是啊!很难选择吗?

    萧誓见他在低头沉思,便自己提起酒壶倒了一杯。温热的江南春,跟这秋夜如此相配,如果再有一只螃蟹就好了。

    后山的风寒凉,连厚披风都隔绝不住,怪不得天下雪都不愿意来。

    他喝完酒,捂了捂披风,“世叔自己想想,但是不要太久。我有耐心,但是父王属实没什么耐心。”

    天下洺看着他走下台阶的背影,想起了之前来找他的萧崇。

    萧崇说了同样的话,只不过他后面说的是,“父王估计是属意萧誓继位的,你帮我,天下氏就能继续从前的荣光。”天下洺当时没有答应,只是棱模两可的说再考虑考虑。萧崇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走之前只道一句,“如果世叔想同我合作,杀了天下雪我便知道世叔的意思了。”

    如今在他眼前有两条路。第一条路,跟萧崇谋反,重走二十多年前的老路。胜,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拥有无上荣光的天下家主;败,阖族灭亡。第二条路,答应萧誓,从此隐姓埋名,保全族性命。无论哪一条,天下雪都要死。

    还有第三条路,他与天下雪三年前的约定,天下雪帮天下氏借死而生,他不阻碍她报仇。纵然报仇对象是他明媒正娶生儿育女的夫人和把他拉扯大的母亲。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场赌。

    刚刚萧誓的讥笑他看得真切,他觉得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乎天下雪的性命。其实萧誓没有想错,天下雪的命书,注定她的命不是这场赌局之中该考虑的。

    他想再给自己倒一杯热酒,暖一暖被山风吹凉的身子,却发现壶中的酒已经被倒尽了。

    ……

    离霜降还剩三天,老太太病了。

    据说是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天下雪让族医和城中的有名大夫都去给老太太看病。不知内情的大夫还夸赞道:“老夫人真有福气,孙女孝顺。”

    老太太听了这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侍女送大夫们出门,天下雪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道“祖母怎么这般不保重身体?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老太太抬着颤抖着手指指着她,“你这个不得好死的小畜生。”

    “其实我想问很久了,你害死了我娘,这么多年不怕她来找你吗?”

    老太太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天下雪笑了,“你们不是污蔑我娘亲与下人通奸么?结果我看到了阔兰身边的侍女送走了那个下人。我一直都以为是阔兰,所以回来也是找她报仇。结果她说我娘亲是祖母你吊死的,与她无关。那这笔债,当然得算到祖母头上了。”

    “那贱人真是这么说?我去撕了她。”

    “凭你?”天下雪嘲讽一笑,“你能熬过去再说吧?不过你死了,我也不是不能把阔兰送下来陪你。你们黄泉路上一起说说清楚不是也挺好?”

    “小畜生。”老太太瞪大,“你不得好死。”

    天下雪转身就走。

    ……

    翌日。

    天下洺与萧誓在庭院中喝茶,庭院那棵千年的银杏树已经黄叶了,纷纷扬扬飘落了一地。

    壶中茶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这棵银杏树,是天下氏的第一任家主种下的,时光荏苒已过千年。如今,还有些许不舍。”

    萧誓看着把这个院中遮蔽住的大树,笑了,“不破不立。”

    天下洺正想说什么,阔兰身边的侍女阔兰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出、出事了,夫人、跟老夫人出事了。”

    天下洺一直都知道这两个是不省心的,却没想到会如此不上心。

    天下洺赶到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阔兰把扯着她头发的老太太推到了地上。老太太的头重重地嗑在了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发髻散乱的阔兰软倒在地,放声大哭。脸上的指甲印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天下雪站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闹剧。赶到的天下映和天下惜也只是淡漠地站在一旁。

    天下洺让人把老太太送回去包扎。他上前把阔兰扯起来,咬牙切齿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哭得凌乱的阔兰,突然一巴掌扇在了天下洺右脸上。

    天下洺触不及防给她狠狠打了一巴掌,脸歪在一旁,血从唇角流出,“阔兰,你是疯了吗?”

    阔兰放声大笑起来,“我早就疯了天下洺,这个牢狱一样的地方,我早就受够了。死老太婆凭什么压在我头上年复一日的欺负我?不就是因为我母族没落吗?你自己的小妾被你母亲害死还要我来背锅不成?我受够了!”

    阔兰扫了一眼墙边站着的模样淡薄的三人,笑了,笑得比恶鬼还要难看,“你看看天下氏养出来的鬼东西?”

    “来人。”天下洺厌烦了,“把夫人送回去关起来,别让她乱跑。”

    阔兰尖叫,“天下洺你不得好死。”

    门被关上,诅骂声隔绝在里面。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她们为什么会打起来?你有什么跟我说的?”

    “我怎么知道呢?”天下雪温柔地笑了笑,“我只是,比你快进门一步而已。”说完便走出阔兰的居院。

    老太太只是磕伤了头,族医给她包扎了。但是她本身患着风寒,雪上加霜。高热一直没有退下来。天下洺让人熬了一碗鸡汤给老太太吊命。

    只是,老太太没有挺过这一夜,子时刚过,老太太就一命呜呼了。

    天下雪懂事的跟天下洺道:“祖母死了,我的生辰宴也不必办了,直接给祖母办白事罢。”

    “她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天下洺哑着声音问。

    “我其实没想到她死得这么轻易,便宜她了。”

    “我原以为你是个良善的人。”

    天下雪觉得有些好笑,“父亲你觉不觉得你这一生很可笑?忙忙碌碌了半辈子,到头来一无所有。你的母亲和小妾你也护不住,你的妻子恨你,连你亲生的女儿都对你毫无感情。”

    “而且,你觉得我不良善。但是你把我找回来的时候就答应不阻碍我报仇。你把抚养你长大的母亲和结发妻亲手交给了仇人。你才是最心狠的那个人啊!”

    亲情刀,捅进心脏的时候永远最痛。

    “来人。”天下洺大声道。

    一队带刀的侍卫整齐划一地跑进来,很面生,天下雪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天下氏的人。

    “父亲,你要叛变么?”

    天下洺的脸上还留有阔兰的巴掌印,显得有些许滑稽,他没有回答天下雪的话,只是对来人道:“把家主送上西楼。”

    “父亲,玩火自焚。”

    ……

    萧誓上西楼找天下雪的时候恰好遇到送午膳的侍女,萧誓便接过饭菜,顺便送上去。

    他进门的时候书案后面的人正在摇铜钱,然后奋笔疾书。

    “家主在算什么?”他放下饭菜,好奇地问道。

    书案后的人头也没抬,“国运。”

    萧誓:……

    大约是对面的人沉默良久,又或许是刚刚写完一段,天下雪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瞥到圆桌上的饭菜,调侃道:“劳烦誓王给我这个阶下囚送饭。”

    萧誓环顾了四周,“你的侍女呢?”

    “你是说九月?”天下雪打开食篮,是她爱吃的菜式。“有事在外面忙。”转移产业的事一直交由九月负责,天下洺反水,产业也是要继续转移的。

    萧誓了然的点点头。

    天下雪吃完饭,也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又回到了案后,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萧誓觉得无趣,彷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送饭的。他欲言又止了半晌,终究什么都没说,拿着食篮下了西楼。

    夜深的时候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萧誓走出院子一看,西楼依然烛火通明。他想了想,穿上外衣又上了一趟西楼。

    推门进去,案后的人还是在摇铜钱而后奋笔疾书。看到他进来,又看了一眼刚放下的馒头,不满地道:“我不爱吃馒头。”

    萧誓:……

    本来想从厨房随便拿点,结果厨房只有馒头。

    “怎么还不歇息?”他看了一眼案上,写满字的宣纸已经厚厚一沓。

    “时间不够了。”

    萧誓摸了摸鼻子,有些亏心。

    他走了一圈,发现天下雪无视他,忍不住找了个话题,“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

    萧誉:……有被敷衍到。

    天下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说就说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做什么?”

    “你就不畏惧吗?”

    “畏惧什么?”

    “畏惧此困局,畏惧死亡。”

    听了这话,天下雪终是放下笔。畏惧死亡吗?好像不会。她早就知道她只能活到二十二岁,她前些日子还觉得这是悬在头上的刀,到这一日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其实回头一想,那些人生中遇到的人已经好好道别过了,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和萧誉一起去凌宵山看大雪初降时盛开的凌霜花。

    约好了多年,却一直没有机会,然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不恨吗?”

    “恨谁?”天下雪觉得今日的萧誓有些莫名其妙,“恨你还是萧誉,抑或是我父亲?”

    萧誓已经有些不想和她聊天了,“都是。”

    “还行吧。”恨又算什么东西?

    萧誓:……

    “其实吧,咱们算命的,这一切早就看透了。”一本族谱那么薄,千秋万代都是骗人的,总该会有终结的一天。天下氏的结局早已注定,无论她怎么选?天下洺怎么选?都逃不过天命。她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可以救族中众人一命,回头一看可笑之极。但是这些,身为外人的萧誓不清楚。

    “明日是你生辰,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有,你快些走,莫要妨碍我。”

    萧誓:……

    他真的多余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不好意思,三次有事,大半夜出去一趟没赶上更新。晚上还有一章,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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