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开始还不相信, 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揉了揉整晚没睡的眼睛,他定睛看去,却看见文武百官, 依旧是这样的眼神。
就仿佛宁王私通寡嫂是很平常,并不需要人质疑的事。
“你们……听见朕说的是什么了么?”皇帝脸都涨红了,攥紧了自己的手问道。
他更觉得尊严受到挑衅。
毕竟身为帝王,他亲自骂了这么久,这群臣子哪怕并不觉得这事有问题,也得捧捧皇帝。
不能把陛下的话扔地上冷场吧?
“陛下的意思是……”就有人缓缓问道。
素日里都是人精,如今却一副请他直言, 当皇帝是傻瓜呢?
皇帝这回不是演戏,是真的暴怒了。
可他死死地忍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说道,“宁王弟行事卑劣, 辜负了福王。还有福王妃,她寡居在家,竟然都不老老实实, 还水性杨花与宁王私通……”
他话说到这里,就听下方有人阻拦道,“请陛下慎言。”这位抬起头, 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者,只看着皇帝沉声说道, “既然已经夫亡,那是守寡于家中也好,还是另寻姻缘也罢,都是正常的事。陛下身为天下之主,怎能说出寡居妇人要再嫁, 与男子有往来就是水性杨花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
这就令人很不满。
如今天下太平,民风也开阔。
从没有说不允许寡妇再嫁,再嫁就是下贱的话的。
身为皇帝行事当持重尊重。
这位是皇家长辈,胡子都白了,算起来都是皇帝他爷爷那一辈的,评说皇帝完全没带怕的。
皇帝一噎,又恼火地说道,“朕是拦着她再嫁么?天下男子这么多,为何她非要……”
“天下男子这么多,又为何不能是宁王?”这老者更不悦了。
话说做皇帝的,天天正事儿忙不完,还有时间管别人的家事?
宁王爱娶谁娶谁,谁管得着么?
就像皇帝,宠妾灭妻,宠着个姓裴的把皇后都挤得站不住脚,皇子们至今都成不了亲,他们说什么了没?
没人管皇帝,皇帝反倒对别人指指点点。
真以为自己的名声就很好么?
自己就不是个东西,还好意思骂宁王……宁王与福王妃好歹是正常往来,没碍着谁,也没害谁。
皇帝呢?
皇家老者忍了又忍,才只对皇帝缓缓说道,“且太后昨日已经传话出来,是一肩挑两房么。”还是那句话,人家宁王自己愿意,跟别人没关系。
他回头看了一眼都微微点头,觉得这样的婚事虽然罕见,不过也不算什么的朝臣,又转头对皇帝轻声说道,“陛下之心,当在天下。只往旁人家后院里看,岂不是轻浮。”
天下教条要是那么死紧,当谁都能过好日子呢?
谁家没点糟心事。
就比如前些时候他身后的张国公给长孙迎娶左都御史的爱女,欢喜得什么似的。
可谁知道花轿进门马上拜堂,新郎官跑了。
张国公眼皮都没眨一下,换上了听说自己有机会娶这么好的媳妇儿急忙前来自荐枕席的次孙,欢天喜地继续拜堂。
回头把逃婚的,梗着脖子“我不娶无趣女人!”的长孙一捆,只问一句“那议亲的时候是堵住你的嘴了么?”。
议亲的时候为何不直接拒绝?
张国公长孙哑口无言。
回头就被扔出家门,族谱上都没他名儿了。
张国公府照样开开心心过日子,没一个再提这个人的。
那要是皇帝非这么较真,如张国公家的这些糟心事,是不是也得被他骂一句一女不事二夫?
世人都有儿女,都保不齐儿女家人往后会遇到什么。
非对旁人苛责计较,往后会不会也有事发生在自家身上?
所以皇帝想拿这事儿来寻宁王的晦气,大家都不会与他一道的。
可皇帝是不能理解旁人的心情的。
他只听到一句。
那就是“太后说……”
“原来,是母后已经与你们说了这事。”虽然太后并没有现身前朝,可皇帝却只觉得太后的身影在朝中无处不在。
甚至眼前这些沉默不语的朝臣,无论勋贵武将,文臣皇族,竟然都顺从了太后的意志,而不是听从他这个皇帝。
脸色铁青,皇帝怒极儿笑,拍手道,“好好好,诸卿眼中只有母后一个,朕是看明白了。”
这朝中是太后的天下。
太后想扶持谁,谁就立得稳稳的。
他笑得满脸嘲讽。
朝臣们:……
就连心思粗糙的武将们都迷惑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就……他们陛下没听懂老王爷的意思么?
而且,这件事又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人家的意思不是有时间多看几个折子的意思么?
可比起这些,皇帝就已经格外恼火。
他看了一眼下方,越发怀念承恩公在朝中。
至少有个应和的人。
想想承恩公是断了腿,皇帝更生气了,豁然站起身,也不顾今日还没有听朝臣们的进言,拂袖而去。
他就这么走了,连朝政都不管了,丢下了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那先说了话的老王爷皱紧眉头,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龙椅露出忧虑之色。
虽然从前皇帝就不太妥帖,可如今,打压功臣,上纲上线,一个不顺心就罢朝而去。
“……不似人君之相啊。”老王爷喃喃自语,叹了一口气,也没与旁人议论,慢吞吞地出了朝堂,脚下生风就往太后的宫中去了。
不提他与太后说些什么,只说林蓁今日在家,虽然心意坚定,不过也时刻关注朝堂。
等王府的人兴匆匆从外头回来,她忙问道,“朝中形势如何?”
她的身边沈侧妃也探头去听。
她听说了林蓁与宁王在宫中过了明路,且听林蓁提及皇帝的态度就很担心。
今日见宁王带着平安与天生去看自己的演武场,黑狐狸精不在眼前,沈侧妃就跑来与林蓁一块守着消息。
就听福王府的下人回道,“陛下今日早朝头一件事就提这个,诸位大人都说这是家事,跟别人没关系。”
林蓁顿时松了口气。
沈侧妃只拍自己胸口,又觉得皇帝不是个东西。
“人家老王爷,大人们说的也没错。这跟陛下有什么关系,都是自己个儿的家事。”且皇帝是真心为福王张目么?
并不是。
想想皇帝拿福王作筏子当枪使,沈侧妃心里恨死他了。
“陛下如今心里不痛快,不知会撒气到谁身上。”皇帝就是这样的人,肯定会找人撒气。
林蓁心里担心了一下皇后,可又觉得……如今这般,皇帝亲口将自己与宁王的事公布天下,也省了她很多每每还得解释的麻烦。
更让她动容的事,无论是太后的努力还是朝臣们都开明,她与宁王竟然真的没有受到风波与妨碍。
……狗皇帝的那点阻碍,林蓁也就不予置评了。
“那你,那你什么时候……”沈侧妃支支吾吾,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僭越,可又还是想问问,小声问道,“什么时候过去宁王府?”
那如今世人都知道宁王也是福王妃的人,林蓁是不是有时也得去临幸一二,免得宁王独守空房,听起来也怪可怜的。
林蓁噎了一下,好半天没说话。
“……是不是进展太快了些。”
她才答应与宁王往来,是不是也再素着往来一段时间啥的。
沈侧妃茫然地问道,“这快么?”当年她可是扑倒福王就往床上摁的。
林蓁嘴角抽搐地转过头去。
……差点忘了,沈侧妃那可是当年才进了福王府没多久就嚷嚷着嫁给福王的干脆人。
没准自己扭扭捏捏,她的确会觉得自己磨蹭。
“我还是想着慢慢儿来。”她与宁王还需要相互了解,相互往来,反正林蓁没想现在就跑去与宁王怎样。
对于这回答,沈侧妃回头偷笑了一下……宁王就守着他的空房去吧!
只一转头,沈侧妃还是很心机地说道,“慢慢来也挺好的,我觉得你说的都对。”
林蓁就笑起来。
她虽然也看出沈侧妃小小的心机,不过却也觉得很可爱。
“回头我跟王爷也说说。”沈侧妃决定回头给福王上柱香,让他知道他没输。
好歹也是“哥哥”。
那府里就算说是两头大,可宁王也越不过他去。
她想着想着就自己笑得直拍小案,林蓁看着如今越发活泼,总算恢复了些精气神的沈侧妃也露出笑容。
她又等了几日消息。
见也没人再提什么不妥,好似大家都默认了她占着福王府又与宁王这般往来的局面。
平日里与自己往来的女眷也依旧与自己往来并没有什么与从前不同,她自然也就安心了下来。
只是那日皇帝盛怒罢朝之后就一直没再提及自己与宁王的事,不仅安安静静照样上朝,甚至都没有与太后争执,林蓁总觉得……
皇帝静悄悄,可没准儿就准备作妖儿。
皇帝其实不作妖……不,他是准备作妖,不过比起这,此时站在宫人裴氏的宫门外,他听到的才是让他不敢置信的事。
“父亲!”裴氏如今只成了宫人,过得可怜荒凉极了。
皇帝厌弃了她,对她如今的处境置之不理,这让她在宫里过不下去了,只能传话出去,让承恩公进宫来与她商量。
承恩公听说她失宠失成这样,急了,顾不得腿还断着,一瘸一拐进了宫里,迫切地问道,“陛下就没回心转意的意思?”
都怀了皇帝最期盼的皇子,长女竟然还沦落到成了宫女子。
这究竟是什么废物。
听着长女的哭声,承恩公不由恼火地瞪着她骂道,“没用的东西!我都把陛下要找的四丫头挡在宫外,宫里就你一个……你竟然还拢不住陛下的心。你太让我……”
他还想骂这个让自己烦心的女儿,却话音未落,只听得宫门处一声巨响。
“咣当”一声,大门被轰然踹开,皇帝一脸震怒地闯进来,死死盯着大惊失色的承恩公父女。
“你说什么?朕遇见的姑娘……你们早就找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