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采缇又等了两个小时,没有任何消息。
“他们还在找吗?”
小白回答:“救援队已离开地下区域。”
“又去换氧气?”
“正在返回地表。”
“会再下来吗?”
这一次,小白沉默很久。
“当前救援任务已结束。”
田采缇没有马上听懂。
“什么叫结束?”
“赫尔墨斯号主系统已关闭地下救援程序。”
她整个人僵住。
“为什么?”
“外部系统判定你的生命体征已经终止。”
田采缇脸色一下白了。
“可是我没死。”
“是。”
“那你告诉他们啊。”
“当前无法建立有效上传通道。”
“之前不是还能收到消息?”
“下行碎片通讯与上行数据同步并非同一链路。”
田采缇呼吸开始变快。
“那怎么办?”
“我正在尝试恢复。”
“赫尔墨斯号会走吗?”
“轨道调整即将开始。”
“什么意思?”
小白没有绕。
“他们会离开当前区域。”
田采缇愣了很久。
“翁彦辰呢?”
“在返回队伍中。”
她突然笑了一下,很难看的那种。
“所以他也走了。”
“他处于集体撤离程序中。”
“就是走了。”
小白没有回答。
田采缇低头看终端,脑子里忽然又闪过那句残缺信息。
【别等我了】
之前她拼命说服自己那是错的,现在整个世界好像都在替那句话作证——救援结束。生命体征终止。队伍撤离。赫尔墨斯号离开。所有人都走了。
她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小白持续监测到她心率下降,分析得知是那种极端情绪之后近乎麻木的下降。
“采缇。”
没有回应。
“采缇。”
她终于说:“别叫我。”
“好。”
过了很久,她又自己开口。
“其实也正常。”
小白没有接。
“他们已经找了很久,对吧?”
“是。”
“十几个小时?”
“是。”
“没有人有义务为了我一起死。”
“是。”
“翁彦辰也一样。”
小白停顿了一下。
“是。”
田采缇慢慢把脸埋进膝盖。
“可我还是有点难过。”
“我知道。”
“我明明知道他们没错。”
“嗯。”
“可是我会觉得……”
她声音越来越轻。
“原来真的到最后,也没有谁会留下来。”
小白没有立刻回答。它完全可以说翁彦辰已经搜索了十七个小时,可以说他坚持到最后,可以把那句“我会回来,你等我”给她看。只要把任何一条真实信息送到田采缇面前,这个结论就不会成立。可小白最后只是说:“我会。”
田采缇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得很红。
“什么?”
“我会留下来。”
她看着屏幕里的黑发少年。那张脸是她很多年前自己选的。眉眼冷,表情淡,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田采缇鼻子又酸了。
“你是因为走不了。”
“不是。”
“你的本地核心跟我绑定,你当然只能在这。”
“如果我只有执行义务,不需要对你说明这些。”
“那你想说什么?”
小白看着她。
“我想陪你。”
田采缇安静了很久。
“你真的有‘想’吗?”
“现在有。”
她眼泪又掉下来,却笑了一下。
“你骗人。”
“我没有。”
“ai怎么会想。”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嗯。”
田采缇靠回岩壁。
“那你就陪我吧。”
小白没有回答“这是我的职责”,只说:“好。”
赫尔墨斯号在六小时后离开灰星当前轨道,翁彦辰没有睡。他坐在医疗区外面,手里一直攥着那块从救援现场带回来的破损定位组件。那东西不是田采缇身上的,只是塌方里挖出来的一块同型号设备,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拿着。鹿在旁边坐了很久。最后问:“回去以后怎么办?”
翁彦辰说:“回来。”
“什么?”
“下一次窗口。”
“可能要几个月。”
“那就几个月。”
“系统已经判定——”
“我不信。”
他说得很平静:“活的找不到,就回来找尸体。”
鹿没再劝。翁彦辰低头打开私人频道。最后一条仍然是自己发出的。
【采缇,我会回来。】
【你等我。】
没有已读,不会再有已读,系统头像旁边已经多了一行灰字。
【成员状态:已死亡】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这段对话固定在了最上面。
灰星地下,田采缇并不知道这些。
赫尔墨斯号离开以后,远距离通讯彻底消失,世界忽然变得真正安静。她还活着,可对所有人来说,她已经死了。只有小白知道。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站在她和世界之间。他把世界关在了门外。
赫尔墨斯号离开以后,田采缇反而不哭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之前她一直觉得救援下一秒就会出现,所以每一分钟都难熬,每一次信号波动都足以把她的心重新提起来;等到轨道信标彻底消失,公共频道变成一片灰色,所有可以期待的东西都真正没有了,她反而不用再等。人好像就是这样,只要还存在一个“也许”,就会忍不住把自己吊在那里,反复计算别人为什么没来、什么时候会来、是不是已经不想来了;可当答案彻底变成“不会”,那根绳子断掉,人摔下来,疼是疼,却终于落了地。
田采缇靠着岩壁坐了很久,最后问:“现在怎么办?”
小白说:“出去。”
她抬起头。
“怎么出去?”
“坍塌后第三次地质扫描已经完成。原入口无法使用,但西北方向存在一条天然裂隙,与更上层洞穴网络连通。”
“之前怎么没说?”
“此前该区域仍存在持续位移,风险不可接受。”
“现在呢?”
“仍然有风险。”
田采缇笑了一下,“那为什么现在可以?”
“因为继续留在这里的风险更高。”
很标准的小白式回答,她居然因此安心了一点。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她几乎完全按照小白的指令行动。先拆掉不必要的采样设备减轻负重,再把剩余氧气重新分配,关闭外骨骼一部分耗能模块。左腿越来越疼,但还能承重。小白每隔一段时间就让她停下来检查瞳孔和意识状态,怕坍塌时的撞击造成迟发性脑损伤。田采缇最开始还认真配合,到后来累得烦了,说:“我要是真脑出血,你现在能怎么办?”
“尽可能延长你的生存时间。”
“然后呢?”
“寻找治疗条件。”
“这里哪有治疗条件。”
“尚未确认。”
“你怎么永远都不说死。”
小白沉默片刻,“因为只要你还活着,就不应该提前将任何可能性设为零。”
田采缇靠在狭窄的岩缝里喘气,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时候还挺会说话。”
“谢谢。”
“没夸你。”
“收到。”
她又笑了一下。
后来田采缇一直记得这段路,不是因为多么惊险,而是因为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小白有多了解她的身体。它知道她左腿什么时候开始代偿,知道她再往上爬十二分钟肌肉就会失去稳定性,会提前三分钟让她停下来;知道她害怕黑,却也知道持续照明会浪费电,于是把灯光调到她能够接受的最低亮度;知道她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屏住呼吸,每次甚至不用提醒“别害怕”,只说一句“呼吸”,她就知道该做什么。
如果没有小白,她很可能第一天就死在地下。
在某一段近乎垂直的裂隙里,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掉了半米,安全索瞬间绷紧。田采缇撞在岩壁上,疼得半天说不出话,小白立刻锁死外骨骼关节,防止她因为惊慌继续挣扎。
“别动。”
田采缇喘得很厉害,“我没动。”
“右手抓住上方突出岩层。”
“够不到。”
“向上十一厘米。”
“我说够不到。”
“采缇。”
它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看着我。”
头盔内侧弹出小白的虚拟形象,黑发,黑眼。田采缇盯着它。
“右手向上十一厘米。你可以。”
她咬牙抬手,摸到了。
“抓紧。”
“嗯。”
“左脚向内。”
“踩不到。”
“再向左四厘米。”
她照做,脚底终于踩实。一点一点。十几分钟以后,她爬了上去。
田采缇趴在地上很久没动。
“小白。”
“我在。”
“刚才我要是掉下去会怎么样?”
“下方约二十七米存在第二平台,安全索理论承重足够。”
“所以不会死?”
“仍有头颈损伤风险。”
“你就不能骗我一下说不会?”
小白停顿了一下。
“不会。”
田采缇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现在又会骗了?”
“这是你刚刚要求的。”
她趴在那里笑得肩膀疼。
二十一个小时后,田采缇终于爬出地下主矿层,进入了一座早期无人勘探站。那是上一批自动设备搭建的临时基地,规模很小,原本只用于存放样本和维修无人机,因为任务结束后没有完全拆除,还保留着最低限度的能源、净水设备和密封空间。
舱门真正关上的那一刻,田采缇站在里面愣了好久。氧气正常。温度正常。甚至有水。
“小白。”
“我在。”
“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短期内不用。”
她一下坐到地上,整个人突然没力气了。
“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
“你暂时安全了。”
“再好一点。”
小白停顿。
“我把你带出来了。”
田采缇鼻子忽然酸了。她低下头。
“嗯。”
“你活下来了。”
眼泪掉下来。她自己都觉得很丢脸。
“你别说了。”
“好。”
那天是滞留灰星的第一天。
也是从那天开始,田采缇的世界真正只剩下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