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动
房间里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
叶嘉淼那句带着一点娇气的抱怨，其实说出口时，自己也没有多想。
被蒋晟凶了一句后，他也不敢再开口了，只是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蒋晟有些受不了他这副模样，别过视线后，深吸一口气道：“下楼刷牙。”
他语气依旧生硬，但没再说出更过分的话后，叶嘉淼便乖乖站起身，跟在他后面下楼。
楼下堂屋的灯已经关掉了，蒋晟带他在二楼的卫生间里洗漱的。
卫生间虽然没有智能马桶，式样也比较老旧，只有一个普通的蹲便器，洗手池也很小，但贴了瓷砖，地面也干净没有一点水渍，连墙角都没有灰尘。
蒋晟给他挤了牙膏，递过来一只新的牙刷，就安静靠着门框，面无表情看着叶嘉淼。
冰冷的自来水，让叶嘉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说冷，但镜子里映出蒋晟的身影，那高大而沉默的样子，就像一座充满压迫感的大山，压在叶嘉淼心头上，让他不敢吭声。
刷完牙后，他就像一条小尾巴，又跟着蒋晟上楼了。
房间里似乎比刚才还冷了一点。
乡下安静，叶嘉淼甚至能听到外面呼啸的寒风。
他脱了鞋，爬上那张有点硬的床。
冰冷的被褥似乎把他身体的热量全部给吸走，不光发抖，甚至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蒋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开始打开抽屉翻找，摸索了一阵后，翻出一个红色的橡胶热水袋。
因为太久没使用，那热水袋甚至落了一层灰。
蒋晟拍了拍，便拿着又下楼了。
过了一会儿，等他回来时，热水袋里已经灌满了热水。
因为深知叶嘉淼有多娇气，蒋晟甚至还用一块干毛巾仔仔细细包好。
蒋晟走到床边，用命令的语气说：“脚伸过来点。”
叶嘉淼就不再蜷缩着身子，乖乖把脚伸过来了些。
蒋晟把包好的热水袋放在他脚边，动作算不上有多温柔，但那暖意却实实在在透过毛巾传了过来。
脚不冷了，身体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蒋晟放好热水袋，又弯腰从叶嘉淼的行李箱里，拿出他带来的便携胎心监护仪。
他熟练地打开仪器，涂上耦合剂后，掀开一点被子，将探头轻轻贴在叶嘉淼的已经有弧度的小腹上。
冰凉的触感，让叶嘉淼瑟缩了一下。
但他不敢躲，因为蒋晟的目光一直盯着仪器屏幕。
很快，一阵强而有力的“咚咚”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蒋晟凝神听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原本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了一些。
——胎心是正常的！
蒋晟将仪器收起来，目光落在叶嘉淼的脸上，还是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
他明显查过很多关于孕期的知识，甚至还用很专业的词问叶嘉淼，“肚子有没有发紧，或者下坠的感觉？”
叶嘉淼望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认真感受了一下，摇摇头道：“肚子不疼，但是……”
“但是什么？！”蒋晟的语气明显紧张了一点。
叶嘉淼小声回答，“可能是坐车太久了……感觉腰有点酸，腿好像……也有一点胀胀的，不太舒服。”
蒋晟听见后，眉心又蹙了起来，掀开被子，撩开叶嘉淼的裤子，仔细观察后，发现叶嘉淼的小腿还有脚踝，果然有一些轻微浮肿。
蒋晟也没说话，搓了搓手后，就抓着他的脚踝放到自己膝盖上。
叶嘉淼下意识想往回缩，结果却被蒋晟按住。
“别动！”蒋晟低声道，然后力道适中，开始给他揉按。
叶嘉淼起初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的。
但他躺在床上，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蒋晟垂着的眼睛，那专注的眼神，简直迷得他晕头转向。
蒋晟的手掌很暖和，脚心的热水袋也被捂着。
叶嘉淼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舒适感让他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在这种规律而轻柔的按摩中，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蒋晟始终很安静，一直到把叶嘉淼两条腿都按了后，才关掉顶灯，只留下书桌上那盏多年前他学习时用的小台灯。
蒋晟掀开被子躺在另一侧，因为床不算大，两人紧紧挨着。
叶嘉淼往他怀里钻，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
“老公……”叶嘉淼的声音清醒了些。
蒋晟“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
叶嘉淼却在被子下摸索着，找到蒋晟的手，轻轻拉过来。
“干嘛？”蒋晟睁开眼，想要将手抽回，但叶嘉淼却固执拉住，并往自己的下腹上贴。
“你等一下……”叶嘉淼眼睛亮亮的，小声说着。
房间里静得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蒋晟的手掌就这样贴着叶嘉淼的肚皮，感受着那片温热的肌肤。
他不知道叶嘉淼想做什么。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分钟，蒋晟突然感觉掌心下，那片柔软的弧度轻轻地鼓动了一下。
蒋晟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奇妙的触感，像一条突然冒出水面的小鱼，又像冲破土壤的小芽。
这种稍纵即逝，却无比真实跟清晰的生命力，径直撞在蒋晟的心房上。
蒋晟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连呼吸都忘了，就这样看向叶嘉淼。
叶嘉淼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可能因为害羞，他耳朵都红了，用欣喜跟期待的语气问：“你……你感觉到了吗？”
蒋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什么时候的事？”
“在飞机上发现的。”叶嘉淼用半是轻快，半是撒娇的语气道：“他突然动了一下，当时都吓到我了！”
叶嘉淼絮絮叨叨说着，“然后在来的车上，他也时不时动一下，我当时都吓坏了，还给吴医生发了消息！听见她说没事后，才放心……”
其实算算日子，确实能够感受到胎动了。
但蒋晟之前没有想过此时这个画面。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是依旧僵着手，依旧贴着叶嘉淼小腹。
一个会动的。
一个结合了他跟叶嘉淼血脉的生命……
“老公，我有点冷了。”叶嘉淼见他依旧保持这个姿势，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句轻飘飘的话，瞬间让蒋晟思绪回笼。
他倏地收回手，并连忙将叶嘉淼滑落的被子给他重新掖好。
这动作甚至有些狼狈跟慌张，但叶嘉淼没注意到，他只是像一只在寒风中寻找热源的小兽，重新窝进蒋晟的怀里。
贴着蒋晟的胸膛后，叶嘉淼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他开始用闲聊一般的语气问蒋晟，“你有没有觉得很奇妙啊？”
蒋晟没有回答，叶嘉淼却自顾自道：“时间过得好快呀，他居然都会动了。”
“再过几个月，他就要跟我们见面了……”
这个“我们”在几个月前，就像一张巨网，格外让蒋晟排斥，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种被勒到窒息的感觉，好像变成了责任跟期待。
蒋晟说不出此刻心中的滋味。
而没等到他回答的叶嘉淼，似乎早就习惯了对方的沉默。
他笨笨的，小心翼翼开口问：“那、那你应该不生气了吧？”
叶嘉淼抱着他的手紧了紧，急切补充道：“你不要赶我们走……我刚才就是说错话了，我不是嫌冷……这里挺好的，有你在的地方都是最好的……”
“我就是太想你了。”叶嘉淼特别认真地说，他知道蒋晟心里也重视孩子，于是厚着脸皮拿未出生的孩子做挡箭牌，“小宝也很想你。”
蒋晟听后，抬手揽住他的肩膀，没有直面回答叶嘉淼的问题，只是轻声说：“睡吧。”
有的话，蒋晟不想说太明。
他不想纵容叶嘉淼这种莽撞的行为，于是依旧保持严肃。
但叶嘉淼的性格，就是非得把话全摆在明面上，认真听，认真想了以后，才会懂。
叶嘉淼向他保证，“你不要赶我们走，我会很乖的。”
蒋晟应了一声，但还是警告他，“叶嘉淼，没有下次了，这种行为很危险，知道吗？”
“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叶嘉淼昨晚就没睡多久，今天又折腾一天，其实早就累了困了。
浓重的倦意迅速袭来，叶嘉淼很快就意识恍惚，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又突然开口，“老公。”
“嗯？”
“你明天起来时，记得叫我。”叶嘉淼的声音含糊不清。
蒋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低声问道：“叫你干嘛？”
叶嘉淼怀孕后就很爱睡觉，而且睡不饱还会闹脾气，蒋晟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着自己早起。
叶嘉淼迷迷糊糊道：“第一次来你家啊，要是睡懒觉，不礼貌……”
话音落下，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蒋晟看着他恬静而乖巧的模样，知道他已经睡着了，但还是说了句，“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