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章 敲门客
&esp;&esp;“叛徒!”
&esp;&esp;梦中,在裴月明面前的那个人——
&esp;&esp;他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伤痕累累,神色暴怒,厉吼道:“我要是没死,下次相见就是你的死期!”
&esp;&esp;下秒,少年的胸前爆出血花。他身躯晃了晃,终于踉跄倒地。即便这时候,他也死死盯着裴月明,琥珀色眼中似有烈火燃烧。
&esp;&esp;裴月明听见梦中的自己说:“我们不会再见了。”
&esp;&esp;他转身离开,坚定地向前走。行至云深处,他却终归回了头。
&esp;&esp;少年依旧看着他。
&esp;&esp;只看到了他一人。
&esp;&esp;随后岁月翩跹,草木兴荣又衰败,河流奔涌又枯竭。无数景色在梦境中掠过,耳边喧闹不堪。
&esp;&esp;“你听说了吗,他死了!”
&esp;&esp;“真是活该,不然鬼知道他还要害多少人。”
&esp;&esp;“裴照为什么要做那么可怕的事情……”
&esp;&esp;“嘘!不要再提他的名字!”
&esp;&esp;“……”
&esp;&esp;噪音倏地消失了,那身影再次出现。
&esp;&esp;血泊里的少年身形拔高,肩膀宽阔,足以遮拦风雨,眉目深沉而英俊,变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
&esp;&esp;裴月明抬头,与他对视。
&esp;&esp;男人铁钳般扼住他的手腕,已是他不能挣脱的力度,一字一顿道:“……我说过,你我还会再见。”
&esp;&esp;他眼中的火焰仍未熄灭。
&esp;&esp;一命还一命。
&esp;&esp;裴月明想,倒也公平。
&esp;&esp;“……!”
&esp;&esp;裴月明从梦中醒来。
&esp;&esp;他这么突然醒来,眼皮沉到睁不开。梦里五彩斑斓,现实又是一片漆黑。
&esp;&esp;他早已看不见了。
&esp;&esp;裴月明静坐片刻,披上外衣下楼。
&esp;&esp;盛夏雨急,昏沉地铺在大街小巷,天地灰蒙蒙的。窗外,一支长队占据街道。
&esp;&esp;透明巨鱼被高高抬起,野猫野狗直立行走,手捧花束,笑容灿烂。
&esp;&esp;巨鱼用充血的眼睛看着裴月明。
&esp;&esp;裴月明觉得不行。
&esp;&esp;快放学下班,生意刚要好起来,这一下哪还有客人?
&esp;&esp;好在,队伍很快消失了。
&esp;&esp;“哐!!叮当——!”
&esp;&esp;书店门被猛撞开,风铃乱响。裴月明抬头:“欢迎光临,在地毯蹭干鞋子,别把泥……”
&esp;&esp;年轻男人跌跌撞撞地进来,身上沾血,冲裴月明大喊:“救我!有、有东西在追我!是个大家伙!”
&esp;&esp;他踩了满地泥泞,手持一根白蜡烛。
&esp;&esp;蜡烛遇雨,火光半点没受影响,安静地烧着。
&esp;&esp;男人回头看身后,手腕却被握住。
&esp;&esp;裴月明拉过他的右手,小臂上有一个黑色的、巨大的掌印。
&esp;&esp;绝不属于人类。
&esp;&esp;裴月明停顿半秒,把杂物间的门关上,又锁好大门。
&esp;&esp;“是‘敲门客’。”他说。
&esp;&esp;男人发着抖:“要、要怎么做?”
&esp;&esp;“别让它进门。”裴月明说,“门锁着,它进不来。”
&esp;&esp;他装了杯热水放在男人手边,继续讲:“敲门客必须被邀请,才能进入关好的门。它经常伪装成熟人。别回应它就是了。”
&esp;&esp;他的声音有奇妙的安定感。
&esp;&esp;男人下意识接过水,把白蜡烛放在桌上,扯了把椅子坐下。他喝口热水,强迫自己汇聚精神,看向裴月明:“我是d级调查员汪清。谢谢,还好有你在,你……”
&esp;&esp;他愣了一下。
&esp;&esp;——裴月明竟是个瞎子。
&esp;&esp;瞎子的眼睛往往不太好看,裴月明的眼睛却是温润的黑,仿佛玉石。要不是刚好在灯下,汪清发现不了这眼中的无神。
&esp;&esp;可惜。他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如果能痊愈,这眼睛肯定非常漂亮。
&esp;&esp;人好看眼睛也好看,神采奕奕,看一眼就叫人心动。
&esp;&esp;等等,他是怎么看到掌印、又行动自如地关门的?
&esp;&esp;汪清犹豫几秒:“对了,我能不能看一眼你的法则?这样好配合。”
&esp;&esp;“行。”裴月明答应了。
&esp;&esp;他脚边的阴影像海浪翻涌,倏地凝结成型——
&esp;&esp;尖牙利齿,白森到晃人眼。
&esp;&esp;恶狼怒目圆睁,从影中跃出!它喉中低吼,通体是飘散的黑雾。
&esp;&esp;“影狼。”裴月明收起纸伞,一手抚过黑狼厚实的颈毛,“【借影】是借来万物之影,为自己所用。我能用的影子很少,都是动物。”
&esp;&esp;他拿起一只笔丢出去。
&esp;&esp;黑狼猛回头!它带着一阵风欢天喜地冲出去,差点把书桌撞飞,叼着笔回到裴月明身边。
&esp;&esp;裴月明摸了摸它脑袋。
&esp;&esp;黑狼狂甩尾巴:“呜呜——”
&esp;&esp;汪清:“……”
&esp;&esp;好好的恶狼咋狗里狗气的。
&esp;&esp;裴月明接着讲:“之前我想开个动物园赚钱,就展出这些影兽。”
&esp;&esp;“你这是违法行为!”汪清很紧张,“不能私自用法则盈利,会有人来找你麻烦的!”
&esp;&esp;“哦。”裴月明倒是气定神闲,“我发现了。”
&esp;&esp;汪清:“……??”
&esp;&esp;他没敢问,为什么不是“我知道了”,而是“我发现了”。
&esp;&esp;“放心,我暂时不搞动物园了。”裴月明边摸大狼头边说,“还好有它们能当我的眼睛。而且,我也能感受到你的影子。”
&esp;&esp;这下汪清明白了。
&esp;&esp;裴月明能行动自如,靠的是影子。
&esp;&esp;裴月明目盲,安安静静坐在桌后,但万物皆有影子,它们似乎汇聚成千万根蛛丝,缠在他手指上,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esp;&esp;别人以光寻万物,五彩斑斓,曼妙灿烂。
&esp;&esp;他偏偏借至深的阴影窥探世间。
&esp;&esp;汪清抬头,恶狼果然目不转睛看着他,再望向周围,不知是不是错觉,书架、墙角的影子中,好像也藏了些什么,阴森森的,全部在注视他。
&esp;&esp;一直有这些东西么?一直在默默看着来客?
&esp;&esp;他为什么无知无觉?
&esp;&esp;汪清打了个哆嗦,强压住思绪。他掏出四根白蜡烛点燃,把它们放在桌上,勉强笑说:“我的法则是【吹灯】,危险靠近了,蜡烛就会摇晃或者熄灭。”
&esp;&esp;裴月明点头,表示知道了。
&esp;&esp;书店内陷入沉默,白蜡烛兀自燃烧,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石板路上。
&esp;&esp;蜡烛烧了大半,汪清刚要换新的——
&esp;&esp;“咚咚咚!”
&esp;&esp;敲门客来了?!汪清一激灵,下意识看向蜡烛:火光明明很正常啊!
&esp;&esp;透过书店的磨砂玻璃,一道模糊的黑影站在门口。汪清睁大了眼睛,额前冒冷汗,死死攥住一支蜡烛。
&esp;&esp;快走吧……他默念,快走吧!
&esp;&esp;“咚咚咚!”“咚咚咚!”
&esp;&esp;敲门声不依不饶,短短几秒内,汪清鼻尖渗出了汗珠。
&esp;&esp;“有人吗!求求你们开门!我被跟踪了!”
&esp;&esp;那是年轻的女声。汪清猝然一愣,扭头看裴月明。
&esp;&esp;裴月明神色未变,以气声问:“不开门吗?”
&esp;&esp;“……不开。”汪清咬牙,“你不是说,敲门客会伪装吗?”
&esp;&esp;女声苦苦哀求。
&esp;&esp;“不开门么?”裴月明又问,“你的蜡烛没反应。”
&esp;&esp;“不不不。”汪清低声说,“万一【吹灯】弄错了呢?”
&esp;&esp;“咚咚咚!”
&esp;&esp;“救救我!呜呜呜呜……”
&esp;&esp;女声哭泣。汪清坐立难耐。
&esp;&esp;裴月明再次开口:“蜡烛没反应。”
&esp;&esp;汪清:“是啊我知道,说了我的能力不够……”
&esp;&esp;“你开不开门,都有情可原。”裴月明语气很温和,却又不容置疑,“但连自己的法则都不信,也没其他东西好相信了。”
&esp;&esp;“……”
&esp;&esp;汗珠顺着眉心,流向汪清的鼻尖。
&esp;&esp;电光石火间他下定决心,咬牙起身:“你——你去书架后面躲着,我开门!万一发生了什么,你还能跑!”
&esp;&esp;“行,你去吧。”裴月明说。
&esp;&esp;是那种无意识的命令式口吻。
&esp;&esp;裴月明藏身书架后。汪清举着一支蜡烛来到门前,心跳狂飙。他深呼吸,“哗!”地拉开门!
&esp;&esp;“救命!”女生扑了进来,她穿着校服,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快关门!”
&esp;&esp;【吹灯】没出错!不需她多说,汪清死死扣上大门,才觉得手脚发软。
&esp;&esp;裴月明提醒:“在地毯蹭干鞋子,别把泥……”
&esp;&esp;女生啪嗒几步踩了进来,地面一团泥脚印。她急切说:“刚把我吓死了!一直有脚步声,回头看又没有人!”
&esp;&esp;“放心放心有我们在呢。”汪清安慰她。
&esp;&esp;女生坐下,裴月明给她递了一杯热茶,她感激道:“太谢谢你们了!”
&esp;&esp;她的手还在抖,把胀鼓鼓的书包放在脚边,长吁一口气。
&esp;&esp;书包落地,声音沉重,似乎有比寻常课本更大的硬物。
&esp;&esp;裴月明默不作声了两秒,问:“……书包里是什么?”
&esp;&esp;女生愣了下:“课本和笔袋啊,哦对,还有一个玩具模型。”
&esp;&esp;她想了下,又说:“我在这街上碰到了个大叔,他说玩具店在搞免费活动,我就拿了准备给我妹。”
&esp;&esp;汪清本想跳过话题,却见裴月明略低头,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是个不甚赞同的态度。
&esp;&esp;像对汪清的提醒。
&esp;&esp;不……这条街,早就没有别的店了!
&esp;&esp;“模型!”汪清喊到,“你把玩具模型拿出来!”
&esp;&esp;女生手忙脚乱拿出来。
&esp;&esp;刹那,汪清的鸡皮疙瘩炸开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恐惧——
&esp;&esp;房子模样的玩具放在桌上,小巧玲珑,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款式。红花坛,浅蓝色的窗户,深褐色的屋顶,白亮的墙壁……
&esp;&esp;玩具门敞开着。
&esp;&esp;门扉轻轻晃动:“吱呀——吱呀——”
&esp;&esp;四根白蜡烛,齐齐熄灭!
&esp;&esp;一道模糊的黑影站在玩具门后。
&esp;&esp;它只有指节大小,近似人形,用怪异的肢体跨过大门,身躯膨胀,在女生尖叫的几秒内已有两三人高!
&esp;&esp;敲门客。
&esp;&esp;它行于虚无,自门后而来。
&esp;&esp;汪清的反应极快,一手将女生拉在身侧一手举起蜡烛猛地一吹,火浪席卷书店!
&esp;&esp;烈焰吞噬了敲门客,滴血的黑色枯手从火中伸出,轻推——
&esp;&esp;汪清胸口一重,倒飞撞在墙角!
&esp;&esp;什么东西接住了他。这一下他摔得不重,但毕竟身上带伤,恶心感席卷,他浑身失了力道。
&esp;&esp;“……快跑。”他张了张嘴,发出气声,“你们快跑……”
&esp;&esp;视线慢慢模糊。
&esp;&esp;汪清最后看见的,是敲门客畸形的黑色身躯,无数只枯手在火中甩动,女生瘫软在地,而裴月明……
&esp;&esp;裴月明站在原地。
&esp;&esp;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纸伞。
&esp;&esp;快跑!汪清在心中疯狂呐喊,快跑啊,你不是它的对手!
&esp;&esp;“我很讨厌重复说同一件事情,”裴月明抬头向敲门客,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你是今天第三个不擦鞋的客人。”
&esp;&esp;“你把血甩得到处都是,还害我店里起了火,”他继续说,“你根本不知道,清洗木地板和刷墙到底要多少钱。”
&esp;&esp;汪清:???
&esp;&esp;完了!这瞎子彻底疯了啊!!
&esp;&esp;他本来还勉强保持意识,听完这话吐了一口血,昏过去了。
&esp;&esp;敲门客显然不在乎地板,黑色枯手争先恐后伸向裴月明。
&esp;&esp;裴月明仍站在原地,跳跃的火光映出了他无数个影子,在高大书架、天花板上狂舞,忽明忽暗,光怪陆离,一瞬仿佛诸天神魔。
&esp;&esp;“慢走。”裴月明说。
&esp;&esp;纸伞撑开的声音很轻。
&esp;&esp;阴影如潮水般漫涌,世界只余黑暗。
&esp;&esp;黑暗中吹来一丝腥味的风。
&esp;&esp;“哒……哒……”
&esp;&esp;血滴在地面的声音。
&esp;&esp;然后,连声音也消失了。
&esp;&esp;等黑暗褪去,敲门客不知所踪。
&esp;&esp;汪清昏迷了,学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esp;&esp;裴月明联系了调查员议会。等人来时,他走过烧焦大半的书架,取出仅剩的书籍,放到后院屋檐下的桌上。
&esp;&esp;后院的雨下得急,敲得花盆哒哒作响。
&esp;&esp;来支援的人声越来越近。
&esp;&esp;水洼流淌着天光,冷雨斜斜打在了伞上。
&esp;&esp;这寒意亘古未变。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清新又潮湿的空气,心说,和百年前也没什么不同。
&esp;&esp;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败了。
&esp;&esp;……
&esp;&esp;两天后。
&esp;&esp;汪清在医院被他的老师带出来了。他身缠绷带,脑袋还是傻的。
&esp;&esp;发生了什么?汪清想,我怎么没死,敲门客怎么了?
&esp;&esp;听说,裴月明和女学生也没事。
&esp;&esp;老师是资深调查员,头发半白,微微驼背。他听汪清复述了事情经过,两人回到巷子。
&esp;&esp;巷口被拉起的黄线封住。
&esp;&esp;汪清一过去就懵了:巷子里黑色肢体七零八落,碎骨白森森的,仿佛被瞬间碾碎。
&esp;&esp;敲门客死了。
&esp;&esp;残骸被丢在这里,像一团再普通不过的垃圾。
&esp;&esp;汪清震惊到讲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我、我怎么活下来的?”
&esp;&esp;老师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为什么开门?”
&esp;&esp;“啊?”汪清摁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喃喃说,“……因为、因为有个人告诉我,连自己的法则都不信,也没其他东西好相信了。”
&esp;&esp;老师骤然沉默。
&esp;&esp;他问:“谁告诉你的?”
&esp;&esp;汪清:“书店的调查员。”
&esp;&esp;老师又沉默两秒:“这句话,最早是‘那个人’说的。”
&esp;&esp;“您是说祖师爷?”
&esp;&esp;“别这么叫!”老师低喝,“跟你说过多少次,他是叛徒!”
&esp;&esp;汪清自知失言,赶忙道歉。他紧跟老师。敲门客怪异的死法,在他心间挥之不去。
&esp;&esp;不知为何,思绪落在那天书店里——
&esp;&esp;裴月明安静地“看”向他。
&esp;&esp;黑眸温润,眼型漂亮。
&esp;&esp;本该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esp;&esp;“还有,这个给你。”老师把一张纸塞进汪清怀中。
&esp;&esp;“什么?”汪清接过来。
&esp;&esp;“你还得去见见那位姓裴的调查员。”老师淡淡说,“他投诉了调查员议会,要求赔钱。因为你把人家的店给烧了。”
&esp;&esp;汪清:“……”
&esp;&esp;裴月明是真的很在乎这个啊!!
&esp;&esp;他叹了口气,点头:“好,我再见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