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39章 【蛛行】
&esp;&esp;久久没收到回复,陈初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esp;&esp;无数半透明的蛛丝,飘在空中。
&esp;&esp;它们覆盖上五六个白色的茧。
&esp;&esp;白茧扭动着,上方露出的人头被蛛丝层层缠绕。他们大多是飞升者,而最深处的那人瞪大了眼——如果迟邪在这里,会认出他是邺州分会的前任总队长,张悠然。
&esp;&esp;张悠然怒目圆睁,眼神恶毒到要把面前人生吞活剥。
&esp;&esp;在他面前,陈初平静道:“我说了是回忆,迟邪也在这里。你们不相信还偏要行动,就别怨我了。”
&esp;&esp;张悠然的嘴被蛛丝缠死,愤怒地发出“呜呜”声。
&esp;&esp;“很遗憾地告诉你,邺州计划失败了。但其他事情可不能讲出去。”陈初伸手,摸过他嘴上光滑的蛛丝,“这才叫,守口如瓶。”
&esp;&esp;蛛丝一层层,盖上张悠然的脸。
&esp;&esp;额头、颧骨、鼻梁……最后是愤恨到充血的、死死盯着他的一只眼睛。
&esp;&esp;再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唯有密不透风的茧。
&esp;&esp;周围,其他人形茧还在扭动,发出闷哼,待越来越多蛛丝覆上去,他们也没了动静。
&esp;&esp;陈初的目光,挪向他们身后。
&esp;&esp;城中村的楼间,挂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上还缠着两人。通体暗紫色的蜘蛛,盘踞其上,八只眼睛盯着猎物。
&esp;&esp;那两人徒劳挣扎。
&esp;&esp;“你们俩是最麻烦的。”陈初叹气,“又弱又爱凑热闹……临声怎么会收你们当学生。”
&esp;&esp;一路上,陈初和已然年长的陈临声聊了很久,也看了他那些学生的合照。
&esp;&esp;张悠然不信这是回忆,执意要继续行动。陈初解决他的时候,动静吸引来了这两人。
&esp;&esp;“真想杀了你们。”陈初说,“可惜啊,你们活着对他还有点用。”
&esp;&esp;他挥了挥手。
&esp;&esp;蜘蛛抓住其中一人,口器开合,狠狠刺入他的脑中!
&esp;&esp;另一人吓得浑身颤抖。
&esp;&esp;血却没溅开,口器在颅脑内扯出了透明的丝状物质,那人翻着白眼抽搐。
&esp;&esp;两只蛛足捻住丝状物,配合翕动的口器,不断吞噬,不断编织。
&esp;&esp;这丝状物,是他脑中的记忆。
&esp;&esp;【蛛行】可以抹除比自己弱小之人的记忆。
&esp;&esp;能抹去的记忆有限,效果强弱取决于对方的实力,但这不妨碍【蛛行】令人畏惧。
&esp;&esp;蜘蛛缓慢编织。
&esp;&esp;删掉记忆需要很久,陈初看了眼时间,叹气,径直走出城中村。附近居民早避难去了,层层蛛网在黑暗中,封住进入的道路。
&esp;&esp;他步行了好一段距离,才来到大路边。
&esp;&esp;那里有一辆……非法改装的小电驴。
&esp;&esp;车把手上,还挂着几袋蔬菜鲜肉。
&esp;&esp;陈初骑上电驴,仔细戴好头盔,绕开微笑前进的人们,开向远处。
&esp;&esp;烟花声时有时无。
&esp;&esp;十五分钟后,小电驴停在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前。建筑灯火通明,窗边的人影,飘出了交谈声与笑声。
&esp;&esp;暗兜里的老式手机震动,不是他常用的那台。新的短信跳出来:【还在和你侄子玩过家家?】
&esp;&esp;上一条信息是半小时前了。陈初看着手机,微微皱眉,没回复。
&esp;&esp;又是新的几条短信:【那个金会诈尸,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差点中招】
&esp;&esp;【还好解决了】
&esp;&esp;【刚刚唐被抓了,你不知道?】
&esp;&esp;眉头刚舒展了一些,又陡然拧紧。陈初回复:【我解决,晚点】
&esp;&esp;他不再看手机,提起大包小包的食材,在侧门的大镜子前驻足。
&esp;&esp;镜中的中年人,满脸疲态,眉间似有化不开的阴沉。陈初检查了一下,确认身上没有脏污血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
&esp;&esp;笑得不太好看。
&esp;&esp;他多笑了几次,总算在这张不讨喜的脸上,找回了点亲和力。
&esp;&esp;随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esp;&esp;光扑面而来。
&esp;&esp;活动室内,几个年轻人齐刷刷望过来。
&esp;&esp;他们都是陈临声的学生,陷入了这段回忆。
&esp;&esp;“叔叔好!”他们上前要帮他提东西,又回头喊道,“老师,陈叔叔回来了!”
&esp;&esp;这里是调查员的休息区,除了娱乐设施,还有茶水间和简易小厨房。
&esp;&esp;活动室的门敞着,能径直望到尽头的厨房。炉灶上的水刚开,咕嘟咕嘟冒泡。
&esp;&esp;汪清眯着眼睛,研究各种调料,水汽扑到玻璃瓶身上,他得反复擦了才能看清。身旁的师姐在切菜,一把菜刀上下翻飞,切出细碎的葱花。
&esp;&esp;陈初笑着婉拒了年轻人帮忙的好意,仍是自己提着食材。
&esp;&esp;他走向厨房。
&esp;&esp;城中村内,蜘蛛静默无声。
&esp;&esp;他将拎着的鸡蛋换到另一只手,以免被猪骨磕到。
&esp;&esp;刺穿颅骨,深入其中。
&esp;&esp;他冲厨房里的学生打招呼,放下袋子、挽起袖口、洗手、接过了菜刀。
&esp;&esp;丝状物,黏液,不断抽搐的身体。
&esp;&esp;菜刀把葱花拨到一旁,细细将胡萝卜切丝,他说可惜了,猪骨汤要早点开始熬才好喝。
&esp;&esp;捻起记忆,细细编织,送入翕动的口器。
&esp;&esp;“……二叔。”熟悉但苍老了许多的嗓音响起。
&esp;&esp;陈初回头笑:“临声快来!二叔带了好多你爱吃的。”
&esp;&esp;……
&esp;&esp;气象台高塔塌了一半,另一半以难以想象的顽强,歪歪扭扭立着。
&esp;&esp;血色荆棘缓缓收回。
&esp;&esp;最后一个飞升者倒下。
&esp;&esp;迟邪的手机上,有一条两分钟前的短信。
&esp;&esp;7号机发来的,是金小姐:【短信发了,对面应该就是陈初,不知道他有没有起疑】
&esp;&esp;迟邪回复“好”。
&esp;&esp;回头看去,在稀疏的建筑间,他远远能望到关押着唐书文的收押所。
&esp;&esp;那里依旧风平浪静。
&esp;&esp;他收回目光。
&esp;&esp;办公室墙倒了,风从破碎的窗外灌入,掀起地上的文件。裴月明坐在尽头的办公椅上养神。
&esp;&esp;以他的体能和精力,必须抓住每个休息的机会。
&esp;&esp;迟邪走到裴月明身边,手扶住椅背,低声问:“累了?”
&esp;&esp;“是有一点。”
&esp;&esp;这里是桐州的西南面边缘。于高塔往外看,群山连绵,漆黑深邃。
&esp;&esp;他们接连解决了两波飞升者,零零散散,倒没有更多发现。
&esp;&esp;裴月明又问:“回到现实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唐书文?记忆中的线索,应该不能当作证据吧?”
&esp;&esp;“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迟邪讲,“执行者就是一点点去挖出秘密,再逐一审判。最难的部分,从不是追查与战斗,而是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就像我们知道陈初可疑,再倒查线索,就简单太多了。”
&esp;&esp;他又补充:“在古城的其他人,也能证明回忆的真实性。”
&esp;&esp;“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esp;&esp;他轻轻摁了下眉心,难得露出一丝倦容。
&esp;&esp;迟邪说:“休息一下。”
&esp;&esp;“不用。”裴月明说,“机会难得,时间不多。”
&esp;&esp;他要起身,却被迟邪轻轻摁住了肩膀。
&esp;&esp;“十分钟。”迟邪在他身后说。
&esp;&esp;“……好。”裴月明点头。
&esp;&esp;短暂的沉默后,迟邪又开口:“裴月明。”
&esp;&esp;“怎么?”
&esp;&esp;“等解决了陈初,我有话想和你说。”迟邪顿了顿,“虽然我讲完这句话,突然觉得不吉利……”
&esp;&esp;“为什么不吉利?”
&esp;&esp;“和‘打完这场仗,我就回老家结婚’一个道理吧,或者‘等任务结束我要金盆洗手’之类的。”迟邪感慨,“按剧情发展,讲这种话的人是离死不远了啊。你可要好好想念我。”
&esp;&esp;裴月明轻笑:“你?就凭陈初?”
&esp;&esp;这句话其实很不像裴月明会说的。
&esp;&esp;但它不带一点讽刺,也没有一丝傲气,只是一个非常纯粹的问句。
&esp;&esp;“这听起来更不吉利了。”迟邪也笑,“但你说得对,我可没那么好杀。”
&esp;&esp;走廊上,铃声响起。
&esp;&esp;那是陈临声的手机。
&esp;&esp;这个年轻人一路沉默跟着,看着他们轻易解决了飞升者,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些什么。
&esp;&esp;此时他接起电话,喊了一句:“二叔。”
&esp;&esp;是陈初给他打的。
&esp;&esp;“真巧,”迟邪轻声说,“刚讲着他呢。”
&esp;&esp;陈临声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就待在小队里,没乱跑……嗯,现在就守着浔江这边……二叔你在哪?桐州那边的天使怎么样了?”
&esp;&esp;电话那头简短回应了几句,然后陷入沉默。
&esp;&esp;陈临声试探性地问:“二叔?”
&esp;&esp;几秒后,对方才重新开口。陈临声回答:“好,我会注意安全。二叔也是。先挂了。”
&esp;&esp;通话很短,也就两三分钟。
&esp;&esp;挂断后陈临声走近,几乎站到了破碎落地窗的边缘,极目远眺。
&esp;&esp;他忽然问:“两位是否认识一位叫陈初的调查员?”
&esp;&esp;“见过几次。”迟邪说。
&esp;&esp;“我想也是。”陈临声点头,“他是我的叔叔。”
&esp;&esp;迟邪状似随意地问到:“他现在人在哪?在桐州值守?”
&esp;&esp;“嗯。”陈临声不疑有他,回答,“他刚说,准备带队员去救人。”
&esp;&esp;“……”这显然不是真话,迟邪继续问,“陈初不知道你在这?”
&esp;&esp;“他不知道。”陈临声说,“他快过生日,我三四年没回桐州,本想给他个惊喜,结果碰上了天使。”他顿了顿,“所以我想拜托二位,日后见到他,别提起今晚我在这里,免得他担心自责。”
&esp;&esp;陈临声根本不在浔江,陈初也并非在救人。
&esp;&esp;——这对叔侄,都向对方说谎了。
&esp;&esp;迟邪想,如果早知道陈临声要来,陈初绝不会行动。
&esp;&esp;尽管没意义,他仍点了头:“好。我们不会提的。”
&esp;&esp;“谢谢。”陈临声松了口气,“要是没你们,唐会长肯定能瞒天过海。我很少见到这样强大的法则,这一路上我总忍不住想,有朝一日,能不能像你们一样。”
&esp;&esp;他继续说:“有这般力量,我就能去到更远的地方。比如,那些被异常污染的远方。”
&esp;&esp;他依旧望着远方山脉,轻声道:“小时候我在桐州,经常眺望山的后面,那是……被裴照毁掉的地方。”
&esp;&esp;迟邪的右手还轻搭在裴月明的肩上。
&esp;&esp;裴月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esp;&esp;桐州是南方最边缘的城市之一。
&esp;&esp;再往南,再往群山深处走去,越过城市的界限,便是污染之地。
&esp;&esp;异常值飙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可见的古文字。那里频繁诞生强大的异常,无人能长居。
&esp;&esp;污染之地,自古便存在了。
&esp;&esp;只是,它们本不该如此辽阔。
&esp;&esp;裴照几乎杀尽了当时夜狩的最强者,造成百年的断档期。
&esp;&esp;就在这百余年间,异常失了约束,肆意侵扰,异常值疯狂攀升。大片的疆土沦陷,直到今日都无法征服。
&esp;&esp;可望不可得。
&esp;&esp;最叫人不甘、最叫人恨得咬牙切齿又抓心挠肺的,从不是“无法触及”。
&esp;&esp;而是“本可以拥有”。
&esp;&esp;陈临声又向前半步。
&esp;&esp;他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而他仿佛无知无觉,只为了将群山外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些。
&esp;&esp;“如此多资源和机遇,能让我们攀登更高境界,就这样失去了。我无法理解……我痛恨裴照的所作所为。”他说,“但能改变世界的,永远是至强者。今日遇到你们,更是坚定了我的想法。”
&esp;&esp;与日后的自己不同,这个年轻调查员,毫不掩饰出人头地的野心。
&esp;&esp;他还不够强大,难敌飞升者,也杀不死天使。可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将一直坚定地往上爬,出入险境、结交朋友、积攒名望……
&esp;&esp;【万流线】太特殊,刚开始没人看好,但是三十一年后的陈临声,终归走到了被人仰望之处。
&esp;&esp;“二叔曾去过那些地方,告诉我,那里的星光,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陈临声的嗓音很轻却坚定。
&esp;&esp;“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的,带着其他人一起,不论代价是什么,哪怕是……献上我的全部。”
&esp;&esp;风声呼啸着,将话语卷向身后之人。
&esp;&esp;迟邪搭在裴月明肩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刹。
&esp;&esp;那群山连绵,黑暗无边。
&esp;&esp;手下的体温真切,他觉得自己该松手的。
&esp;&esp;可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