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93章 攀升之路
&esp;&esp;迟邪握住那只手。
&esp;&esp;他没有真的借力,只是把那只手拢进掌心,脚下发力,利落地跃上蛇背,与裴月明并肩而立。
&esp;&esp;影蛇悍然昂首,犹如离弦之箭,蹿向谷顶!
&esp;&esp;风声尖锐。
&esp;&esp;视野急速拔高。前一刻还身处幽暗的谷底,几秒之后,他们已攀升百米,在山谷上方俯瞰荒原!
&esp;&esp;离开夜母的黑暗,血色天光立刻压下来,影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缩小。
&esp;&esp;就在这时,废墟近了。
&esp;&esp;那是混凝土构成的路面,像某座高架桥的残骸。
&esp;&esp;它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也不知曾属于哪座城市,支离破碎,飘在半空,乍一眼望去好似不属于他们的文明。
&esp;&esp;影蛇的攀升减缓。阴影波动,快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了。
&esp;&esp;“看来是我太重了。”迟邪挑眉笑道。
&esp;&esp;风声呼啸,血色漫天。
&esp;&esp;“去吧。”裴月明在他耳边讲,“如果不小心掉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esp;&esp;语气带了点调侃。
&esp;&esp;“在你面前丢人?”迟邪低笑了一声,学着他刚才的话语,“怎么可能。”
&esp;&esp;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着颠倒的废墟与深渊,纵身跃下!
&esp;&esp;“咚!”
&esp;&esp;作战靴重重踏上倾斜的路面,扬起暗红色的尘。
&esp;&esp;无数荆棘自脚下爆发,缠住整段路面,猛地发力。
&esp;&esp;高架桥在可怖的爆裂声中,被拖离了原本的轨迹。迟邪踩在桥面,任由荆棘拽着这庞然大物,违背重力,向苍穹砸去!
&esp;&esp;高架桥分崩离析,但它的每一处缝隙,都渗出影子。
&esp;&esp;那未被污染的黑暗,把碎块黏合在一起。
&esp;&esp;而影蛇在这新生的阴影里,得到力量,昂首向更高空!
&esp;&esp;高处,【审判】之眼转动,锁定了更上方的半栋写字楼。
&esp;&esp;目光化作荆棘,贯穿途中扭曲的脐带,贯穿楼宇的玻璃与钢筋,把原本垂直的建筑在半空拽平,变作可以立足的角度。
&esp;&esp;下一秒,冲天而起的高架桥直直撞向写字楼!
&esp;&esp;成百上千吨的物体以这样的速度对撞,冲击力足以粉碎任何事物,当然也足以杀死搭载者。
&esp;&esp;然而迟邪神色不改。
&esp;&esp;黑暗,无处不在的黑暗暴涨。
&esp;&esp;它们从荆棘制造的、每一个最微小的缝隙中涌出,海啸一般铺在废墟之间。恐怖的动能砸进影子里,连一丝声响都未激起,被吞噬得干净。
&esp;&esp;本该粉身碎骨的两座建筑,诡异地嵌在一起。
&esp;&esp;但,脚下的高架桥已到极限。
&esp;&esp;迟邪矫健跃出,踩着扭曲的钢筋,越过碎掉的玻璃,稳稳踏上了写字楼的外墙。
&esp;&esp;身后,高架桥彻底崩碎,在狂风中下坠。
&esp;&esp;而荆棘带着新的建筑,又一次抬升!
&esp;&esp;在这极速的上升中,迟邪回头望了一眼。
&esp;&esp;影蛇还是淡得几乎透明。红光灼烧着它,它每一秒都在消散。裴月明站在上面,似乎站在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里。
&esp;&esp;他知道在裴月明手中,连飘忽的影子都可以载人。
&esp;&esp;数百年前,他就曾见过影蛇碾过战场。后来在桐州,也是影蛇载着他们二人,救起了坠海的车辆。
&esp;&esp;但在深海和低空,天地间并不缺阴影,毫无遮挡的高空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esp;&esp;裴月明从未以法则来到如此高空。
&esp;&esp;过去不需要。脚踏实地,他的影子就足以吞灭天日,没有敌人能活着走到他面前。
&esp;&esp;如今他目不能视,然而此刻,在这死地里第一次逆空攀升……
&esp;&esp;他的掌控,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
&esp;&esp;新生黑暗被裴月明强行融入蛇身。它们稳住了波动,稳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存在。
&esp;&esp;迟邪只看了这么一眼,便回过头。
&esp;&esp;荆棘缠住下一座大型废墟!
&esp;&esp;一座又一座废墟,被荆棘拽为合适的角度,在影子中无声碰撞。
&esp;&esp;每座建筑毁灭前,他们都上升数十米。
&esp;&esp;破碎广场,断裂的公路,路灯歪歪斜斜,巨石遍布裂痕。无数熟悉的建筑交相出现,又相继毁灭,恍惚之间如同他们正掠过自身文明的遗迹,亲眼所见它的覆灭。
&esp;&esp;迟邪高高跳起,踏上一段钢筋。
&esp;&esp;钢筋震颤,螺丝扭曲着发出刺耳声响,一颗颗崩出!他连停都不停,几步跃向前方更坚实的地面。
&esp;&esp;与此同时,荆棘带着这一堆不断散落的、狂颤的建筑废材,腾至更高处。影子及时涌出,挡在废材与头顶的半截公路之间,让它们无声贴合。
&esp;&esp;钢筋散落。
&esp;&esp;迟邪已踩在路面上。
&esp;&esp;血荆棘在路面生长,却没发力,只虚虚缠着周围。
&esp;&esp;而影蛇也安静靠近,在路旁垂首。
&esp;&esp;没有新生的阴影,黑蛇迅速暗淡。在它消散前,裴月明跃向公路——
&esp;&esp;迟邪大步上前,一把托住他小臂,牢牢稳住了他的身形。
&esp;&esp;周围安静下来,唯有漫天红光,和静静飘浮的废墟。
&esp;&esp;新的死灰色脐带,还在向大地延伸。
&esp;&esp;它们不停诞生,又几乎于同时断裂,在高空的风中沉重摇摆——山谷的队友,正在拼尽全力阻拦它们。
&esp;&esp;而残破公路的尽头,有半个圆形的银灰色建筑,被灰尘盖满,轮廓依稀可辨。
&esp;&esp;迟邪眯起眼:“琉城的演出厅。”
&esp;&esp;八十六年前,琉城付之一炬,这地标性的圆顶演出厅和整座城市一起化为灰烬。
&esp;&esp;这一路上来的残骸,许多是琉城的遗迹。
&esp;&esp;时隔多年,残日居然把琉城……重新生了出来,当作屏障。
&esp;&esp;灰烬里的死亡记忆,被拼凑成这样的支离破碎,悬在天上。
&esp;&esp;这感觉几乎令人作呕。
&esp;&esp;裴月明蹲下身,手指轻抚过地面。
&esp;&esp;尽是沟壑,布满暗红色的灰。
&esp;&esp;那是城市的伤痕。
&esp;&esp;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人们留下的法则波动。错乱的脚步,惊恐的呼吸,全在高温中燃尽。
&esp;&esp;肩上的影鸦抬头,望向高处。
&esp;&esp;隔着障碍,还见不到残日的本体。但再往上,残骸的风格开始变了。
&esp;&esp;不止是钢筋水泥、木材石材,多出了一些……风格迥异的建筑,外墙流转玉石般的光泽,嵌着宝石和金银。
&esp;&esp;和古城、以及谷底的灯盏,风格一脉相承。同属那个早已不在的文明。
&esp;&esp;“这些东西,是残日珍藏的战利品。”裴月明说,“接下来没那么好走。抓紧时间。”
&esp;&esp;荆棘不动。
&esp;&esp;迟邪没往上看,只是抓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随后伸手探向前额。
&esp;&esp;被风吹得一片冰凉。
&esp;&esp;迟邪没停下动作,又顺着往下,掌心贴住外套领口下的脖颈。
&esp;&esp;裹着厚实的衣衫,根本压抑不住的滚烫传来。呼吸也有一点不正常的灼热。
&esp;&esp;半个多月,从医院到荒原,迟邪太熟悉这个温度了。
&esp;&esp;他在发烧。
&esp;&esp;而且不知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强撑了多久。
&esp;&esp;风中,远处的废墟在不断崩塌。
&esp;&esp;地面的影子深重,就算是这个高度,裴月明也能安全回到地表。
&esp;&esp;但迟邪沉默几秒,问:“还能撑多久?”
&esp;&esp;裴月明伸手,抓住迟邪贴在自己颈侧的手臂。
&esp;&esp;那力道算不上重,绝没有迟邪的强悍有力,可足够沉稳。
&esp;&esp;“撑到祂死。”裴月明回答。
&esp;&esp;迟邪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esp;&esp;他说:“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esp;&esp;话音刚落。
&esp;&esp;“轰——”
&esp;&esp;那圆顶演出厅,竟是亮起了灯光!一排排老式射灯,以血色的光,照亮了建筑轮廓。
&esp;&esp;“嗞嗞嗞……沙沙……”
&esp;&esp;诡异的杂音。
&esp;&esp;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器中,无数人一齐开口,在电流中说话、歌声与尖叫。
&esp;&esp;迟邪目光一沉,数十条血荆棘缠住圆顶,猛地掀开!
&esp;&esp;无数东西喷涌而出。
&esp;&esp;老式电视机,收音机,海报和画作。
&esp;&esp;屏幕播放着同一段画面: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画面变成炽烈的金色。收音机里,女声慷慨激昂,播音腔带着扭曲的电流,喜悦道:“今日——琉城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esp;&esp;海报中的夕阳渗出浓稠的光,烧穿了纸张。画作上,工笔勾勒的太阳射线,耀眼到不可思议!
&esp;&esp;死灰色的脐带把这些死物缠绕在了一起,不断延伸、蠕动。
&esp;&esp;这一团东西,这一团畸形的战利品,喷满了他们上方的整个天空。
&esp;&esp;与此同时,两人脚下的公路一颤。
&esp;&esp;失重感骤然传来!
&esp;&esp;那扭曲的重力,失效了。
&esp;&esp;荆棘绞碎路面,缝隙中渗出浓郁的影子,强行黏合这公路。这短短几秒钟,已足够荆棘拽着他们向上。
&esp;&esp;向上。
&esp;&esp;朝着那漫天蠕动的死物。
&esp;&esp;收音机的女声,狂喜到尖锐:“请全体市民抬起头!注视太阳!不要眨眼!”
&esp;&esp;影子化作漆黑鸦群扑向高空,屏幕和收音机爆出火花!
&esp;&esp;女声戛然而止。无数老式电话机的听筒齐齐垂落,人声叠在一起。
&esp;&esp;嘶吼、惨叫和哭号。
&esp;&esp;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升腾时的呼啸声。
&esp;&esp;这厉声,足以让普通人自燃身亡,足以让最坚定的调查员为之失神。
&esp;&esp;但两人神色不改。
&esp;&esp;荆棘紧随影子,标枪般射穿万物!
&esp;&esp;脐带被贯穿,荆棘顺着那死灰色的血肉,覆盖所有扭曲的物件。挤压声中,玻璃与金属外壳如暴雨落下,又被阴影斥离两人的身侧。
&esp;&esp;从始至终,脚下公路的上升都未停止。
&esp;&esp;他们接近更高处的遗迹。
&esp;&esp;影蛇重新凝出庞大的身形,昂起头颅,正要载着裴月明在阴影中腾起——
&esp;&esp;“啪!”
&esp;&esp;一道黏稠的血色光柱,从高空射下,落在他们身上。
&esp;&esp;光芒加身,皮肤立刻传来急剧上升的灼热感。
&esp;&esp;迟邪抬头。光束的本体隐没在红光中,肉眼无法辨认。但【审判】的巨眸在头顶悍然睁开,替他望向更高处。
&esp;&esp;视野的极限尽头,是一台巨大的电影放映机。
&esp;&esp;它生着密密麻麻的脐带。从那一团血肉中探出的镜头,以光束注视着两人。
&esp;&esp;荆棘之眼转动。
&esp;&esp;上百条荆棘刺出,将那团血肉绞碎!
&esp;&esp;“啪!”“啪!”
&esp;&esp;更多的放映机依次亮起。一个被荆棘击碎了,另一个又近乎同时亮起。血色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如影随形地紧追他们。
&esp;&esp;强光下,影蛇刚凝出的身形剧烈波动。裴月明面色不改,早有准备的阴影在腕间,就要划下——
&esp;&esp;献出鲜血,写出仪式,还能强行唤出影子。
&esp;&esp;“过来!”
&esp;&esp;腕间那一抹阴影顿住。
&esp;&esp;裴月明没犹豫,跃下蛇首。而迟邪在残骸边缘,单臂死死揽住了他的腰背。
&esp;&esp;“影子留着给敌人。”迟邪说。
&esp;&esp;“好。”
&esp;&esp;高空又是两个投影机爆开,迟邪笑了笑:“你看,我也能接住你。”
&esp;&esp;裴月明没来得及说话,上千条黑色,从天而降。
&esp;&esp;那是放映机中垂落的胶卷。
&esp;&esp;血光透过它们,照亮了上面的黑白留影。
&esp;&esp;同一幅画面,带着老旧的颗粒感,在万千胶卷上重复。
&esp;&esp;不同年代的大街小巷、不同风格的建筑内外,黑压压的人群背对画面,仰起头。
&esp;&esp;他们站得整齐,人与人的间距、仰头的角度都完全一致,沉默望向天空中的太阳。
&esp;&esp;“啪!”“啪!”
&esp;&esp;放映机再次轰然亮起!
&esp;&esp;黑胶卷中的人整齐划一地转过了脸。
&esp;&esp;漫天的视线,落向废墟里的两人。面庞被红光照亮,它们喜悦地伸手——
&esp;&esp;身形探出胶卷的刹那就开始燃烧,烧成灿烂的金红色。
&esp;&esp;它们循着灯光的指引,从高空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