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宗族的春祭不过是不起眼的一场小聚。
究竟是谁把典夏冒充小侯爷韩望川的事情抖到侯府里去的?
在马车上思考怎么解释这场误会, 沈恋光是想一想跟世子爷本尊面对面,就已社死得想挖地缝。
小男宠是被他三番五次“下达圣旨”软磨硬泡请来的,被族里人当成了侯府世子,侯府若是怪罪下来, 沈恋打算自己担责。
独自一个人时, 沈恋总是很能扛事儿。
毕竟自幼没有父母陪在身边, 只有年迈的爷爷,年幼时被爷爷照顾,念高中时,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就已经成了照料爷爷的小大人。
遇到非常糟糕的事情, 沈恋也只是平静又无措地硬扛过去。
就像此前德惠招来腾骧卫想报复典夏,沈恋想也没想, 就独自揽责,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而此刻,不知道侯府世子会如何泄愤, 沈恋心中只觉得尴尬, 不觉得畏惧。
但若是典夏此刻也坐在这辆马车上。
坐在对面。
或者在他身边。
原本将沈恋从恐惧感中隔离出来的玻璃罩,就会凭空消失掉。
沈恋会很不体面地告诉典夏, 他很害怕。
窝窝囊囊地问典夏自己该怎么办。
换作任何一个人在身边,沈恋都没法完全袒露自己的软弱与束手无策。
哪怕是面对这一世的老爹和大哥,真遇到家人也扛不住的事, 沈恋绝不会寻求庇护。
只有小男宠不一样。
就像小男宠亲口说的那样,沈大人总是小心翼翼的请求小男宠给他当牛做马。
小男宠这么说很好笑,但很精准。
沈恋会不经大脑的试探小男宠愿不愿意为他妥协。
那样厉害的人, 能文能武,不可一世, 却穿着别人的旧衣裳,跑来他家小祠堂替他大杀四方。
有种酸酸胀胀的满足感从心口一点一点扩散,充满胸腔,一路沉入下腹,能让沈恋得意好几天。
不是因为赢得的那六十一两白银得意,只是因为典夏愿意为他这么做。
可真碰上危险,又不舍得推小男宠出来顶罪。
原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是这样的感觉。
可以既喜欢折腾典夏,又舍不得典夏吃苦。
下车跟随侍从走进侯府东院,沈恋已经做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韩望川竟然就站在院子里。
背对着院门,低头盯着石桌上一只古怪的器具,一动不动。
周围的石凳甚至地面上都散落着各式零件。
似乎在倒腾某种机关仪器。
有些零件沈恋甚至能认出来。
年幼时,沈恋也喜欢倒腾这些东西,否则也不会尝试制作水磨坊。
侍从走上前轻声禀报:“小侯爷,沈恋到了。”
韩望川慢半拍地转头看了侍从一眼,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冒充他招摇撞骗的八品太医。
沈恋有些惊讶的与真望川公子对视。
难怪族里女眷会把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认作望川公子。
这位世子爷确实一副相当俊秀疏朗的长相,身姿颀长,略显清瘦,身穿修身的窄袖贴里,外罩一件宽大的月白鹤氅。
一阵清风拂起袍角,男人神态略有几分木讷,上前两步,眼眶微红地注视沈恋。
近距离看也着实是精致的五官,单眼皮高鼻梁,特别古典的东方长相。
跟小男宠并非同一个类型的好看。
“传闻我是你沈家射柳宴的座上宾,在春祭抢彩头时大发神威,连夺头筹?”韩望川毫不客气地兴师问罪。
沈恋立即抱拳行了一礼:“在下当日确实携友人一同赴宴,比试中场外喧杂,友人被族中女眷错认作世子爷,退场又颇为仓促,未能及时当众正名,实乃在下失察之过,万望世子海涵。”
韩望川皱眉:“若非故意冒名,旁人何故错认?”
沈恋直起身,神色坦然,耿直地回答:“皆因我那位友人长相实在好看,京中素有望川公子品貌无双的传闻,我族人凭借年龄和长相对号入座,便想到了您。又因外场与内场隔着几十丈远,我们没能听见他们的猜测,便也没能及时纠正,实在惭愧。”
韩望川:“……”
这回答有几分拍马屁的嫌疑,可这太医看起来又非常严肃,全然没有殷勤讨好之态。
原本一肚子火气居然莫名其妙消退了大半。
镇远侯府的小侯爷品貌无双的传闻是真的。
韩望川不仅相貌堂堂,且君子端方,多数时候并不会斤斤计较。
若是传闻只说他纡尊降贵参加了某个老百姓的家宴,他也懒得追究。
偏偏传闻吹嘘他箭法马术如何神乎其神,掼跤如何以一敌众,传进父亲耳朵里,让他老人家又起了带儿子建功立业的心思。
韩望川当初闹得险些与家中断绝关系,才让父亲死了那份心思。
他压根没承袭祖上的武将之才,天生痴迷机枢之术,在京城格物圈中,算是小有名气的“韩偃师”。
此番莫名其妙的吹捧忽然传遍京城,前几日出门会友,圈中人都要他秀一手箭术。
本就性情内向的韩望川都两日没出府了。
此番兴师问罪,只想弄清楚造谣之人为何要吹嘘他并不存在的武力。
结果竟然是相貌闹出的乌龙。
韩望川神色幽怨:“既如此,也只能请你召集族人,当众澄清,半月之内停止谣言。”
沈恋立即应下,再三鞠躬致歉,余光没忍住瞥见桌子上那堆零件和半成品仪器。
诶?
这小东西造型,有点像床弩的形态啊?
大魏的军事发展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侯府里都有这么精密的武器模型?
但是牛筋弓弦松脱了,整个结构散架成半成品,看起来应该是跟沈恋的水磨坊一样,在初次运作时“爆炸”了。
同为机械结构迷,沈恋一不留神就忘记了社交礼仪,张口就问:“这是机械绞盘?腰杆内侧两个齿轮似乎大小一致,张力这么大,既不省力,又容易崩齿,你不打算做偏心轮吗?”
原本满脸沮丧的韩望川瞬间一激灵,低头看了看自己改良了第十一次的失败之作,又难以置信的看向沈恋。
这人不是太医院的八品御医吗?
为什么会一眼看出他的机关问题所在?
难不成药理与格物也能原理相通?
这绝对不可能是随口乱蒙的。
一听就是行内人中的行内人。
甚至比他见识更广。
“什……什么是偏心轮?有样板图吗?”
原本阴郁的气氛一瞬间烟消云散。
同好见同好,两眼泪汪汪。
等侍从拿来纸笔磨墨,沈恋亲手画出了椭圆形的轮廓,认真解释原理:“把弓弦滑轮的转轴打偏一点。力臂长,好拉,等拉到最紧张力最大的时候,这个偏心轮刚好转到短力臂,您看,这样子……力量就卸掉了。”
再抬头时,韩望川神色麻木眼神空洞的盯着他。
沈恋赶忙丢下笔站起身,抱拳致歉:“在下班门弄斧献丑了!望小侯爷……”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韩望川抱拳:“阁下竟然能想出如此惊人的机巧,韩某惭愧,阁下才称得上偃师再世。”
“小侯爷过奖了。”沈恋受宠若惊。
在太医院每次展示学术都要被穿小鞋,他都不习惯因此接受这般钦佩的目光了。
等等。
再世偃师?
韩某。
韩……
啊?
这个韩望川,不会就是原著未来那个祁王的金手指之一“韩偃师”吧?
改良床弩的那个ssr机械大师?
怪不得说一遍就懂。
沈恋很想反过来向他请教自己的水磨坊问题出在哪里。
困扰了一个多月的难题被沈恋迎刃而解,韩望川一下子就把被冒名的恩怨抛诸脑后,请“恩师”落座,一起探讨自己新研制的机关。
沈恋毕竟不是养尊处优侯府公子爷,明早还得去宫里当牛马。
来时已是傍晚,聊完已入深夜,沈恋主动起身,表示自己得走了。
韩望川百般不舍,想约他休沐日去京城的机枢圈子,一起展示新成果。
沈恋推脱家中有事,旬假才有空闲。
小男宠随时都要出征了,休沐日哪能留给别人?
被侯府马车送回小巷,沈恋在车上已经开始打瞌睡,下了车摸索半天才打开院门。
院子里一片安静,老爹和老哥应该都睡了,但还特意给他亮着两盏灯笼。
沈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推开西厢屋门,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走向洗漱台。
也懒得点油灯,胡乱扯开腰带,脱下外衫。
摸索着挤干净棉巾,懒洋洋的开始擦脸和脖子。
“妻子若是每日这个点才回寝宫,八勺盐打算什么时候安排?”
沈恋差点吓飞起来。
虽然已经听出小男宠邪恶的嗓音,还是心脏跳得发狂,下意识看向周围,又因为没点灯和受惊过度,完全一片漆黑。
“我在这里,听不见么?院外有马车经过的声音。你去哪儿了,沈恋,小毛驴怎么没带上?”
“你要死啊!典夏!你吓死我啦!”沈恋暴跳如雷,但是他并没有用耳朵辨别准确方向的经验,气得伸手挥蚊子一样到处摸索:“你干嘛一声不吭待在我卧房里?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你给我出来!你出来!”
在他挥舞的胳膊击中脸盆架子的前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被朝左后方一拉,肩膀一下子撞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沈恋的战斗力一下子熄灭,瞬间进入状态,一声不吭,享受贴贴。
“夫君忙完公务,三个妻子同时一脸期待迎上来照顾?怎么照顾的?我刚才听见了什么?是‘你要死啊’,还是我写休书时遒劲有力的运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