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巍刚从部长的办公室走出来，就被在走廊里等了很久的接待员叫住。

    “林科长，楼下有人找你，我看着是外地来的人，那个阿姨挺着急的，你赶紧下去看看。”

    林巍心里揣着疑惑下楼。

    他刚走到单位大门口，就看到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巍整个人都愣住了，小跑着上前：“孟姨，你怎么来了？”

    孟金菊脖子上戴着一串美乐珠，也有人叫它龙珠，个个圆球形，呈橘红和橘黄两色，是前年林巍送给她的。

    76年，林巍帮助渔民打通鱼鲞批发通道。渔民从椰子螺里开出了不少美乐珠，渔民当做不值钱的玩意送给林巍，林巍也没有见识呀，他也以为这些东西不值钱，就要了。他把美乐珠做成成品，送给了孟金菊和黄述玉，以及黄述玉的三个姐姐。

    只不过黄述玉多了一副耳钉、一副手串。

    他从黄述玉这里知道美乐珠的珍贵，尤其是这种全体通圆，颜色是橘红橘黄色的，更贵！

    他想补渔民钱，但是他的工资也不够补呀。

    黄述玉给他汇了一些外汇券，林巍也不是个纠结的人，马上把外汇券补给了渔民。

    短暂的错愕过后，林巍连忙上前，想要接过孟姨手中的双肩包，嘴里还念叨着：“孟姨，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你先跟我进去，我这就给你找个地方安顿，再打电话把你来榕城的消息告诉家里人。”

    “不用！不用！”孟金菊避开了林巍。

    她牵着林巍的手，把林巍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小巍，先别打电话，我这次谁都没说，我要跟团去南洋大剧院表演。等我彻底走了，上船了，你再把我要出国演出的事告诉大家，千万别提前说漏了嘴。”

    林巍太了解孟金菊的脾气了。孟金菊年龄越大，脾气越犟，就越不喜欢别人反驳她，更不喜欢别人质疑她的决定。

    她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巍知道这时候他要是提出疑问，指定惹老太太不高兴。他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表现出来，而是摆出一副欣喜又好奇的表情，顺着她的话打听。

    “孟姨，怎么突然想去南洋演出了？哎呀，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啊！你干嘛要瞒着大家？”

    林巍一点也不像家里的那些逆女，孟金菊说一句，她们就要反驳十句，孟金菊在家里每天都要生一肚子气。

    林巍说这话她爱听，她笑得喜气洋洋。

    “我这不是正式退休了吗？在家闲着也没事干，浑身不自在，就去参加了咱们那儿的民间剧团，平时唱唱曲，演演老节目。”

    “前段时间，有个人总来剧团看我们表演，一场都不落下，看了好几场，每次看的特别认真。我们表演结束后，他送花束，还要给我们拍照，还请我们整个剧团的人吃饭。”

    “吃饭的时候肯定要聊聊天。他说他自己是南洋那边的商人，在那边待了几十年，一直惦记着老家，惦记着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国粹。”

    “他说南洋那边的华人也跟他一样，非常思念家乡，也思念家乡的传统戏曲表演，就是没人过去演出。他想自掏腰包，资助我们整个中老年民间艺术团去南洋表演，以此缓解华人的思乡之情，顺便还能让海外的洋人看一看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

    孟金菊越说越起劲，眼里全是对这次出国表演的期待。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们团里的好多人回家跟子女说了这件事，那些子女根本什么都不懂，就说这件事情不靠谱，坚决反对我们这群老年人出国扬名。”

    “我一琢磨，我家里那几个孩子肯定也会这样，尤其是述玉，她在南方那边混得好，现在家里更是她的一言堂。这件事要是被她知道了，她肯定让我出不了国。我就故意跟大女儿吵架，离开了家。”

    “哎呀！”孟金菊看着手表说，“我是偷偷离团的，我现在要赶紧回去了。”

    林巍心里的怀疑更深了，可他见孟姨一脸笃定的样子，他也不敢当面戳穿，决定先稳住她。

    林巍连忙上前拦住孟金菊：“孟姨，我骑摩托车送你过去，正好也能帮你拎点东西，路上也安全。”

    孟金菊一听，觉得有人送确实方便，她爽快地答应下来：“那行，你就送我到榕城马尾港附近的招待所就行，我们团都住在那里。”

    林巍回去跟同事说了一声，拿着车钥匙去单位车棚推出摩托车，把摩托车骑到孟金菊身边，等孟金菊坐稳后，一路朝着马尾港方向驶去。

    把孟金菊安全送到指定的招待所，看着她走进招待所大门，林巍立刻调转摩托车车头，火急火燎地赶往外事口。

    他小跑着去外事口，抓着一个人，就把孟金菊遇到的事，还有她要从马尾港出境去南洋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工作人员。

    这事不仅林巍感觉到不对劲，就连外事口的工作人员也觉得十分不对劲。

    南方这么多正规军，这位大老板不邀请，反而跑到湘省那个小县城，去请一堆业余人员。

    这事太不正常了。

    外事口工作人员赶紧把这件事呈报给领导，领导比工作人员和林巍还要敏锐一些。

    马尾港是沿海重要的口岸，若是真的有人借着表演的名义骗群众出境，后果不堪设想。

    他亲自办这件事，第一时间就联系了管辖的派出所，跟所长说明了情况。派出所所长走紧急通道，向上面申请，拿到了文件，立刻安排公安出动，直奔孟金菊所在的招待所。

    那个所谓的大老板被公安当场抓捕，民间艺术团的成员也被带进了派出所接受审问。

    这群人一辈子没进过派出所，被带到派出所接受审问时，腿都软了，公安问什么，他们就说什么，不敢有丝毫隐瞒。

    林巍打电话告诉四姐妹孟金菊在他这里的消息。

    四姐妹接到电话都气疯了，都要请假过来把孟金菊给逮回去。

    林巍不得不把孟金菊的事情如实跟她们说，孟金菊现在还在派出所里边，要配合办案，现在肯定不能跟她们离开，她们来这也带不走孟金菊。林巍让她们等案件有了着落的时候再过来。

    四姐妹都想拿氧气瓶吸氧了。

    林巍挂了电话后，就去了派出所。

    孟金菊看到林巍，哭着说：“小巍，我被骗了。那根本就不是一心只为推广华夏文化的南洋大老板，他是南洋的街头老混混。他在南洋那边混不下去了，这次回国，就是来骗钱的。

    他用他南洋华人的身份骗了不少人的钱。他心里阴暗，看到我们这群老年人退休后的生活丰富多彩，他想凭什么他在南洋过得那么苦，我们在国内过得这么好，就生出歹计，要把我们骗到南洋当猪仔子卖掉。”

    那个老混混仗着自己华人的身份，公安不敢拿他怎么样，就耍无赖，拒不承认自己的诈骗行为，还嚷嚷着要到外事口去告他们。

    老所长拿出一份报纸，指着报纸上黄述玉的照片跟老混混说：“庐州的黄述玉，你在南洋应该听说过她。”

    前些年，南洋底层华人靠倒卖盗版polo衫、国风服饰勉强维生。

    后来黄述玉公开表态，允许外界取用她的形象创作小说、报道、编节目，只要不抹黑国家就行。

    不少被当地文坛排挤的华人，靠着写黄述玉的故事养家糊口。

    这些人在家里拜黄述玉。

    黄述玉在底层华人中是财神一样的存在。

    他就在街头抱怨了一句，黄述玉给这些人饭吃，居然不给他饭吃，狗眼看人低，结果被一群华人围攻，还有几个黑哥们。

    呜呜，他忘了，也有一群黑哥们靠着黄述玉吃饭。

    他可太知道黄述玉了。

    老混混没有说他认识或者不认识。但老所长从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挺害怕黄述玉的。

    老所长“啪”一下把孟金菊的照片拍在桌子上：“这是黄述玉的母亲。”

    老混混身子一软，差点从审讯椅上滑下去。

    他都不敢想象，他要是把孟金菊骗到南洋当猪仔子卖了，这事要是传到南洋，他会不会被人追杀砍成臊子？

    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他骗孟金菊的这件事要是传到了南洋，他也会被下追杀令。

    他不想被遣返回南洋，他想待在华国的监狱。

    老混混为了自己能被重判，不仅交代了他骗中老年艺术团的事，还把他一路从榕城到湘省行骗，骗了多少人都交代了，甚至还交代他骗到了官方头上。

    林巍找老所长了解案件，等他从老所长办公室出来，就看到孟金菊正在安慰中老年民间艺术团的人。

    林巍跟公安交接好，领着整个剧团的老伙计们出了派出所。

    林巍先安顿好他们，再去给四姐妹打电话。

    先不说其他三姐妹又惊又愤怒，就说黄述玉吧，她恨不得立刻买上车票，连夜杀到榕城，把孟金菊带回庐州，把她塞进厂子里，给她找事做，看她还有没有时间做出这种荒唐事？

    可惜她时间来不及了。

    现在四女儿越来越威风了，气场也越来越强大。四女儿板着个脸，她就大气都不敢出。

    孟金菊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四女儿，四女儿要出国，那真是太好了。

    等四女儿回国，她的气应该就消了。

    黄述玉不知道孟金菊现在恨不得放鞭炮庆祝她要出国。她回到庐州歇了一晚，简单收拾好行李，赶往首都机场集合。

    直到抵达机场，看到前来汇合的一行人，她才知道这次出国是一机部王司长亲自带队，专程赴美考察通用汽车等知名车企，目的就是洽谈汽车合资合作，引进外国先进汽车技术，协助国内汽车工业的发展。

    这次考察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共只有8天时间。

    登机前，外交部的干部特意把所有成员召集在一起，反复叮嘱：“……各自代表国家形象，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在外期间，必须严格遵守外事纪律，对外谈吐要庄重得体……”

    干部说话的时候，眼睛特意看向黄述玉。

    黄述玉也只是怒一下，不敢说话。

    这个考察团队伍庞大，但核心成员只有10人，剩下的都是保镖。

    其他人都上了飞机，只有她被外交部干部领到一旁“开小灶”。

    黄述玉蔫头蔫脑地上了飞机，团队成员想当然以为黄述玉被领导训斥了。

    林总工朝黄述玉招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黄述玉的位置在这里。

    黄述玉瞪眼，这是谁安排的位置？怎么把她安排在了王司长和林总工的中间？

    她想和年轻人坐在一起。

    黄述玉强颜欢笑地坐了下来。

    飞机起飞后，王司长和林总工隔着她交流起来，见她一直不说话，林总工还特别好心地拉她进来谈。

    都别拦着她，她要放大招了。

    黄述玉清了清嗓子，说：“国底特律汽车城有大把的汽车工程师被裁员。”

    机舱内是老式的民航布局，光线不算明亮。这个团的成员都在压低声音，小声议论，满心都是对国工业水平的好奇与忐忑。

    听到黄述玉超大声地说出这句话，大家都愣住了。

    大家一个个把眼珠子瞪得老大：“黄所，您在说笑话吧？”

    在自己国家，汽车相关的工程师都能被当做国宝供着，国怎么可能随意裁员汽车工程师？

    “在国，没有什么不可能。”黄述玉一副懂王的架势，展开了她的演讲，从日系车冲击底特律产业说起，讲到本土车企盲目跟风日系节能小车，丢了自身优势，学不到精髓，反倒把产业拖得元气大伤。

    一路上，黄述玉都在跟大家科普国，大家从震惊到麻木，对国已经没了期待。

    飞机最终平稳地落地纽约肯尼迪机场。

    美方商会机械工业协会早已派人前来接机，简单核对身份后，一行人前往商会安排的政府指定的外事酒店休息。

    访问团在酒店休整，纽约的上层圈可就炸开了锅。

    都在对黄述玉口吐芬芳。

    黄述玉就是狗屎。他们不过是试探一下黄述玉的底线，晚交了几个月专利费，结果他们就收到了当地法院的传单，黄述玉还不肯和解。

    这不是中美建交吗？他们寻思着黄述玉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才敢赖专利费。

    结果黄述玉不管不顾，就要和他们打官司。他们找了驻美领事馆的人从中调解，黄述玉也不给这个面子。

    黄述玉胜诉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北美，让他们成了整个工商界的笑柄。

    他们恨黄述玉恨得牙痒痒，可黄述玉一直躲在国内，他们不能把黄述玉怎么样。

    现在黄述玉露头了，他们肯定要给黄述玉一个教训。

    国工商界对这次访问很怠慢。今天晚上有一个欢迎晚宴，只安排了中层人士作陪。

    结果，制冷行业、汽车行业的高层人士亲自打电话问他们要邀请函。

    工商界：“？！！”

    这群蠢猪，你们参加这次的欢迎晚宴，知道媒体会怎么写吗？你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你们在给访问团抬咖位啊！

    黄述玉太气人了，让他们不顾后果，他们坚持要参加今晚的欢迎晚宴。

    工商界：“……”

    猪队友带不动。

    要是还在普通的宴会厅举办欢迎晚宴，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还不知道怎么报道呢。

    他们捏着鼻子，临时更换场地，直接改成了顶级规格的晚宴现场。

    早黄述玉一步来到纽约的施深，也通过他的同学拿到了邀请函。

    黄述玉一行人乘车去参加晚宴，她跟王司长和林总工坐一辆车。

    黄述玉拿着地图，伸头看路边的路口标，比划了半天，大声跟司机说：“师傅，你是不是走错了路？这不是开往宴会的路。”

    工会那边跟他们沟通过八天的行程，他们今天的第一站是晚宴，黄述玉还在地图上标了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回道：“工会临时换了晚宴场地，你们没接到通知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