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21章 京雪落时
&esp;&esp;隔日傍晚, 萧钰接到了入宫的口谕，传话公公满脸堆笑，说皇上许久未与殿下叙话, 甚是想念, 特备了一桌好酒好菜请她入宫一趟。
&esp;&esp;萧钰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esp;&esp;她换了身衣裳, 跟着太监入宫。
&esp;&esp;宫轿在大殿前落下，萧钰沿着宫廊往内殿走。
&esp;&esp;天已经擦黑了, 只余天边一抹残红。
&esp;&esp;太监在前面引路，走得很快，生怕她反悔似的。
&esp;&esp;萧钰不紧不慢地跟着。
&esp;&esp;内殿里已经掌了灯, 萧懿恒坐在餐桌旁，穿了一身家常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看起来比平日松弛了几分。
&esp;&esp;桌上摆了八道菜，不多不少，荤素搭配, 还有一壶温好的酒，见萧钰进来, 萧懿恒站起身，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皇姐来了, 快坐。”
&esp;&esp;萧钰在他对面坐下, 宫娥上前斟酒, 被萧钰用手挡了一下, 萧懿恒也不勉强, 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esp;&esp;“皇姐这些日子挺忙。”他语气关切。
&esp;&esp;萧钰没有喝酒，没碰茶水饭菜，也没有接话。
&esp;&esp;萧懿恒也不在意，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esp;&esp;“莫非我让人请迟了，皇姐已经用过了晚膳？”
&esp;&esp;“恒儿召我进宫不单是来用饭的，不必做这些功夫，你直说便是。”萧钰直截了当。
&esp;&esp;萧懿恒也不再拐弯抹角：“皇姐前些日子去了鹿溪。”
&esp;&esp;“是，不过皇上怎会不知道我去鹿溪做什么。”
&esp;&esp;萧懿恒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将那块桂花糕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才悠悠道：“朕知道一些，不多。皇姐若愿意说，朕便听，若不愿意说，朕也不勉强。”
&esp;&esp;萧钰一针见血：“皇上既然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esp;&esp;空气微微一凝，萧懿恒默了片刻，忽然转了话题：“皇姐，你知道秋霜令在哪吧？”
&esp;&esp;萧钰没有回答。
&esp;&esp;“朕不是要夺皇姐的东西，朕只是想看看。那东西最早是先帝赐给长平侯的，说起来也算是宫中之物，皇姐拿着它，就不怕日后招惹出什么麻烦。”
&esp;&esp;萧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esp;&esp;大言不惭，他萧懿恒不就是眼下最大的麻烦吗？
&esp;&esp;“皇上，秋霜令不在我手里。”
&esp;&esp;萧懿恒挑眉，那温和的笑意露出一丝裂痕：“那在谁手上？”
&esp;&esp;说罢，他又补充了半句：“皇姐知道，不必瞒朕。”
&esp;&esp;“回阙使臣过几日就要入京了，皇上真打算答应他们的求和？”萧钰问。
&esp;&esp;话题跳转的跨度太大，萧懿恒被她问得一愣，倒没有拒绝回答，他道：“以和为贵，大夏连年征战，百姓疲敝，国库空虚，经不起再打了，若能以和谈止息干戈，不失为一个法子。”
&esp;&esp;“皇上拢共在北疆待过多久？”
&esp;&esp;萧懿恒的眉头拧了起来。
&esp;&esp;“我在南疆待过半年。”萧钰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几月里，我见过外族人屠过的村子，被砍去手脚的边民，皇上说以和为贵，我想问皇上，你所谓的和，是靠几张嘴谈出来的吗？”
&esp;&esp;萧懿恒脸色沉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动作有些用力，酒夜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esp;&esp;萧钰没有停，继续道：“回阙同暹罗一样，这些年哪一次求和不是缓兵之计？他们打不过了就来谈，谈完了回去养精蓄锐，过两年再来打，皇上当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esp;&esp;“行了。”萧懿恒的声音有些激动，硬生生打断了萧钰口边的话。
&esp;&esp;他盯着萧钰，目光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愤怒，委屈，以及若隐若现的狼狈。
&esp;&esp;“皇姐觉得朕是傻子？觉得朕不知道回阙人打的什么算盘？知道了又能怎么办？朕登基一年，朝中人心浮动，外族虎视眈眈，朕能怎么办？”萧懿恒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缓了一瞬，“朕也想打，可打仗要银子，要粮草兵马，这些东西朕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吗？”
&esp;&esp;壁灯上的烛火跳了跳，扯得两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像在打架。
&esp;&esp;萧钰看着萧懿恒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她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esp;&esp;萧懿恒也平静下来，将眼底的破碎狼狈尽拾起来，“皇姐，秋霜令朕要拿到，今日你给也好，不给也好，朕不会放你离开这里，除非朕见到它。”
&esp;&esp;他不松口。
&esp;&esp;萧钰开口答应，“明日我命人去谈，拿到后送至宫里。”
&esp;&esp;萧懿恒摇了摇头，再次强调：“皇姐，朕说了，见不到秋霜令，皇姐不能走。”
&esp;&esp;“皇上当真要这样？回阙使臣来京求和，你自己心里也没底，想要秋霜令成为一道护身符吧？京中已经到没有护卫军可用的地步了吗？”萧钰笑了笑，毫不掩饰眼底的无奈和嘲讽。
&esp;&esp;宫娥又续了一次酒水，换了两盏烛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sp;&esp;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扇呜呜作响，萧钰坐在那里，对面的人不答，她没有继续发问。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桌上摆着碗筷，她仍一口未动。
&esp;&esp;萧懿恒也没有说话，酒饮得他面颊泛红，眼神空洞。
&esp;&esp;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公公敲了敲门，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脸色有些紧张，把匣子交到萧懿恒手上，小公公如释重负：“启禀皇上，宫外有人递来了这匣子，说里面乃是皇上想要的东西，让奴才务必完好交到您手上。”
&esp;&esp;说罢，小公公识趣地退下了。
&esp;&esp;萧懿恒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枚巴掌大的令牌，质感厚重，上头镶着一个“令”字，背侧镌刻着花押，是长平侯景湛的名字，这块令牌明显被人修缮过，拂去了上面的斑驳痕迹。
&esp;&esp;令牌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穿孔，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绳子已经很旧了，边缘起了毛，颜色也褪成暗沉的褐红。
&esp;&esp;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着萧钰：“皇姐不是说秋霜令不在你手上吗？”
&esp;&esp;萧钰方才也在端详那块令牌，是秋霜令不假。
&esp;&esp;她道：“是不在我手上，可我说了明日会让人送来，只是有人等不及，替我先送了。”
&esp;&esp;萧钰没有过多解释，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调淡淡的：“皇上，我可以走了吗？”
&esp;&esp;萧懿恒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走了。
&esp;&esp;临走时，萧钰道：“皇上，秋霜令并非护身符，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的。”
&esp;&esp;譬如军心民心。
&esp;&esp;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萧钰沿着宫廊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她拢了拢领口，对身旁的侍女道：“不回府了，今夜去慈宁宫宿一晚。”
&esp;&esp;转过宫道，忽见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景珩在昏黄灯光下也尽显柔和的银面。
&esp;&esp;他伸手，将她拉上马车，把暖炉塞进她手里，“送你回府。”
&esp;&esp;萧钰靠在车舆壁上，手里捧着那只暖炉，手指慢慢回暖，她唤来墨玦：“去给母后说一声，本宫回府了。”
&esp;&esp;
&esp;&esp;转眼到了小年。
&esp;&esp;天还没亮，京城落了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如盐粒撒得四处都是。
&esp;&esp;宫里檐下悬起了灯笼，年味日渐浓了起来。
&esp;&esp;午时过后，回阙时辰队伍进了京。
&esp;&esp;景珩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那一小支蜿蜒而来的队伍，约莫三十余人，骑着高头大马，穿衣色彩浓艳，队伍中间有一顶装饰华丽的轿子，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esp;&esp;“排场倒不小。”他随口说了句。
&esp;&esp;“他们真把自己当客人了。”萧钰冷冷道。
&esp;&esp;这些人此行用意复杂，至少不单单是来求和的。
&esp;&esp;傍晚时分，宫里张灯结彩，萧懿恒设宴款待回阙使臣，殿中烧了地龙，暖意融融。
&esp;&esp;两位公主和亲王都在场，还有太后和几位重臣，大夏人分坐两侧，使臣坐在客位，回阙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蓄着浓密的胡须，眼眸如狼似鹰，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汉话却说得意外流利。
&esp;&esp;他自称阿什那默措，是回阙可汗的族弟，此番奉可汗之命，前来递交国书，旨在与大夏永结盟好。
&esp;&esp;萧懿恒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频频举杯，阿什那默措也举杯，每一次都先干为敬，姿态粗犷豪迈。
&esp;&esp;酒过三巡，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捧过头顶，用那口带着口音的汉话道：“皇上，可汗说了，此番求和是真心实意的，回阙部落愿与大夏永结兄弟之邦，世代交好，永不犯边，此乃可汗亲笔国书，请皇上过目。”
&esp;&esp;太监接过锦帛，呈上御案，萧懿恒展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笑道：“可汗有心了，朕愿意与大夏百姓共享太平，使臣远道而来，便在京中多住些日子，让朕略尽地主之谊，正巧大夏新年快到了。”
&esp;&esp;阿什那默措躬身行礼，又端起酒杯，敬萧懿恒一杯。
&esp;&esp;景珩坐在旁侧席间，看着这一切，期间，那位曾经交锋过的对手几次将目光投向他，不经意间扫过，而后飞快移开的注视。
&esp;&esp;像是草原上的猎人记下猎物的位置，却不急于动手。
&esp;&esp;同为猎手，景珩自然察觉到了那道频频又刻意的目光，他没有过于理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esp;&esp;宴席散后，雪还在下。
&esp;&esp;景珩和萧钰一同出了大殿，冷风扑面而来，廊下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
&esp;&esp;萧钰远远瞧见阿什那默措往这边走，她道：“他许是来找你的，我回马车上等你。”
&esp;&esp;果不其然，远处的人从风雪中走来，毛领大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脸在灯笼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esp;&esp;阿什那默措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多谢贺将军留步，一直想找机会与景世子单独聊聊，可惜宴席上人多眼杂，不方便。”
&esp;&esp;说着，他望了一眼萧钰离开的方向，目光落在那道正被侍女扶着登上轿辇的身影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来，脸上的笑意更深：“那位就是大长公主殿下，相传是您的未婚妻吧，她真美丽。”
&esp;&esp;景珩没说话，阿什那默措觉得气压有些低，他解释道：“哎，贺将军别误会，在我们草原上，从不吝啬对美丽女子的夸赞，这是我们的风俗，没有别的意思。”
&esp;&esp;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殿下确实好看，我以长生天的名义发誓，这是真心的夸赞，绝无冒犯之意。”
&esp;&esp;景珩沉默了片刻，远处，萧钰已经上了轿辇。
&esp;&esp;“使臣，既入京，便入乡随俗，您此举是对大夏女子的无礼。”他的声音清冽微冷，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esp;&esp;阿什那默措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又像听懂了装不懂，景珩没有给他继续装傻的机会，微微颔首，算作告辞。
&esp;&esp;“我曾在北疆与贺将军交锋过几次，将军用兵如神，回阙上下无不叹服。”
&esp;&esp;阿什那默措看着他，别扭地笑了：“临走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将军若得闲，我想请将军喝杯酒。”
&esp;&esp;景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使臣定好日子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esp;&esp;“殿下还在等我，您随意。”说罢，他转身大踏步离去，登上转角方才那辆停留片刻的马车，消失在风雪里。
&esp;&esp;阿什那默措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的地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身旁的随行凑上来：“大人，这贺将军好像不好对付。”
&esp;&esp;“皇帝好对付就行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殿，殿内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
&esp;&esp;接待使臣的头一日其乐融融，夜里，皇帝派金吾卫将三十余人送回到专门安置的住处。
&esp;&esp;寒风吹拂，细雪无声。
&esp;&esp;景珩将萧钰送回府后，萧钰问他：“那位使臣跟你说了什么？”
&esp;&esp;“请我喝酒。”他回答。
&esp;&esp;萧钰感到莫名其妙。
&esp;&esp;景珩脱下沾了雪的大氅，随手挂在衣架上，坐在桌边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大夏来的，求和是假，探路是真，他们在边境吃了败仗，想换个打法。”
&esp;&esp;“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esp;&esp;“回阙此行来了三十余人，掀不起太大风浪，除非从皇帝身上下手。阿什那默措今夜递交了国书，礼部说随行的还有三十匹汗血宝马，一批金银，外加一张白狼皮，那张狼皮我让人去看了，并非猎的，是养的。”景珩道。
&esp;&esp;萧钰不解：“养的？”
&esp;&esp;“白狼在回阙被视为神物，寻常猎户不敢动，能养白狼的只有王庭，且数量稀少，他们把神物都舍得送出来，可见这次求和并非临时起意，明显为蓄谋已久之举。”
&esp;&esp;萧钰难以置信：“你是说他们早有准备？甚至预料到了此次战败和进京求和？”
&esp;&esp;“回阙这些年屡次犯边，每次都被打回去，他们不缺士气，缺的是打仗的脑子，或许这回他们学聪明了，不打了，改为和谈。若谈成了他们能从大夏拿走比战场上更多的东西，谈不成也能摸清大夏京城的底细，这些东西远比几座城池值钱。”
&esp;&esp;萧钰沉默了。
&esp;&esp;她当然知道这些，景珩能看出来的，一点她也能看出来，可萧懿恒不会听这些。
&esp;&esp;皇帝需要这场求和，北疆平定，他需要一个万邦来朝的局面，回阙使臣来得恰是时候，像是一剂刚好对症的药。
&esp;&esp;至于这药是治病的还是催命的，他顾不上了。
&esp;&esp;景珩道：“礼部的人这回让我在接待使臣的宴席上露面，这也代表皇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让我去当门神。”
&esp;&esp;萧钰明白事实便是如此。
&esp;&esp;有“贺将军”这个人在，回阙使臣万不会在皇帝面前行逾矩之事。
&esp;&esp;她提醒：“对了，齐王行刺未遂，不会善罢甘休，齐王府上最近有动静，具体是什么还没探到，你也让人盯着，别让他趁乱搞出什么事来。”
&esp;&esp;“好，料他也没有把那么多影蝎卫带进京城的胆子。”
&esp;&esp;齐王若是真安分，就不会选在回阙使臣进京这个节骨眼上有动静。他在等什么？
&esp;&esp;萧钰脑海里将所有的线索一条一条理出来。
&esp;&esp;齐王、回阙使臣、皇帝……这些名字就像棋子一样，合在一起就是一盘黑白落子的残局。
&esp;&esp;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欲将整座京城都裹进一片茫茫的白里。庭院里有一株落雪的红梅。
&esp;&esp;花开得真好啊。
&esp;&esp;
&esp;&esp;大雪封了路，回阙使臣在京中足足待了十日。
&esp;&esp;最后两日，礼部官员设了饯行宴，宴席将散时，阿什那默措没有立刻回驿馆，他带着两名侍从亲自去了紫宸殿，说是临行前要亲自拜别大夏皇帝，以表回阙诚心。
&esp;&esp;萧懿恒在偏殿见了他，谈了小半个时辰。
&esp;&esp;阿什那默措捧出国书，言辞恳切，说只等陛下用玺，回阙与大夏便是兄弟之邦，世代交好，永不互犯。
&esp;&esp;萧懿恒接过国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挑不出任何不妥之处。
&esp;&esp;最终他点了点头，让太监去取国玺。
&esp;&esp;太监领命去了，不出一盏茶功夫，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扑通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国玺、国玺不见了！”
&esp;&esp;大殿里灯火通明，朝臣与使臣俱在，却骤然陷入鸦雀无声。
&esp;&esp;消息封锁不住，国玺不是一枚普通的印，是一国之本天子之信。它不见了，皇帝的每一道旨意就成了废纸。
&esp;&esp;侍卫封锁了所有宫门，太监宫女被勒令留在各自院子不准走动，谁若擅自出入，格杀勿论。
&esp;&esp;搜查从紫宸殿开始，一路往外扩，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esp;&esp;萧懿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将所有近身伺候的太监宫女一个个审过去，终于在天黑时候拿到一条线索，指向一位三品女官。
&esp;&esp;尚衣局的掌事女官徐熙在先帝时便已入宫，行事谨慎，言语妥帖，从不与人结怨。她品级不高，尚不够资格参与议政。
&esp;&esp;萧懿恒没有亲自审她，他坐在紫宸殿里，听着内侍监的禀报，脸色铁青，只说下令道：“即刻杖杀。”
&esp;&esp;侍卫将她拖到殿外，按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esp;&esp;廷杖是宫中的极刑，四十杖足以毙命。
&esp;&esp;徐熙一声不吭，静静等着施刑。
&esp;&esp;未等来落在身上的廷杖，一声“住手”打破了殿前那片凝滞的空气。
&esp;&esp;萧钰站在廊下，带着一种不敢让人直视的冷意，她走到徐熙身旁：“皇上，此人我带走了。”
&esp;&esp;殿内萧懿恒开口，毫不退让：“皇姐，她偷得是国玺。”
&esp;&esp;萧钰迎上数道投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来：“她若真想偷，不会把东西藏在枕头底下等人来搜。”
&esp;&esp;萧懿恒冷笑道：“你凭什么替她担保，莫非是你让她偷的？”
&esp;&esp;萧钰没有纠结偷与不偷，再出口的话掷地有声：“求和书落印，我不同意。”
&esp;&esp;殿内殿外，无一不愣住了。求和书是回阙使臣带来的，皇帝已经看过，只等国玺落印，萧钰说不签，是在抗旨，与皇帝唱反调，若常人看来，谁若敢这么做就是把自身置于死地。
&esp;&esp;萧懿恒从殿内走出来，站在白玉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萧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esp;&esp;萧钰抬起头，目光泠泠，没有躲闪与退让，声音平静如水：“我知道，回阙使臣出京后，我会遣人把国玺交回来。”
&esp;&esp;萧懿恒的瞳孔微微一缩，萧钰没有再说下去，她弯腰扶起徐熙，将她交给身后的侍女，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esp;&esp;皇帝不敢拿她怎么样，他知道不远处有人正瞄着自己的脑袋，等不到他杀了萧钰，那人便能取他性命。
&esp;&esp;求和书没有签，回阙使臣在驿等了三日，没有得到任何答复。第四日清晨，他们收拾行装，离开了京城。
&esp;&esp;阿什那默措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温和有礼，仿佛萧钰拒绝落印于他而言微不足道。
&esp;&esp;使臣离京七日后，边关急报，回阙骑兵趁夜色突袭了平朔关，守军仓促应战，死伤惨重。关隘虽没有失守，但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军械库被突破了一个口子，丢了百余件兵器。
&esp;&esp;此为回阙余党一波猛烈地反扑。
&esp;&esp;朝堂上炸开了锅，骂回阙人背信弃义，怀疑朝中出了内应，骂萧钰阻止皇帝签下求和书，不过这份质疑很快便被其他声音盖过了。
&esp;&esp;不管改不改国印，回阙人本性难改，一纸书印并不能成为维系平和的纽带。
&esp;&esp;当日午后，萧钰将太后陈清越接到了公主府，她听完墨玦带回来的这份急报，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esp;&esp;陈清越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早就料到了？”
&esp;&esp;萧钰摇了摇头：“母后，我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我只是觉得太巧了，您想想皇帝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esp;&esp;她一桩一桩细数道来：“先帝的药是谁改的？是皇帝的生母动了手，可她一个深宫妇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哪来那么多周密的布置？”
&esp;&esp;“是有人给她撑腰，给了她布置一切的底气，那个人在朝中经营多年，手眼通天，太医院、内务府、朝堂上，宫里各处都有他的人。”
&esp;&esp;萧钰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抖：“母后，他就是齐王。”
&esp;&esp;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庭内梅花依旧开得正盛，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亮。
&esp;&esp;景珩收到陇州杜仲来信，平朔关遇袭的同时，遥关方向也有异动，疑似齐王的旧部、影蝎卫余党集结。
&esp;&esp;“母后，不能再等了。”萧钰声音冰冷，击碎了一室柔和。
&esp;&esp;“萧懿恒坐在那把椅子上，大夏就一日不宁，齐王在暗处虎视眈眈，回阙人在边境磨刀霍霍，朝中人各怀鬼胎，再拖下去，不等齐王动手，大夏自己就要散了。”
&esp;&esp;萧钰说罢，陈清越只问道：“你想什么时候？”
&esp;&esp;“母后就在我府上，不必回宫了，今夜我要请萧懿恒退位。”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预计还有两章！[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