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69章 旧识
&esp;&esp;那小牛果真没唬人, 不出三日,整个陵县便都听闻了阿宁那“恶毒后娘”的名头,出门采买, 也不乏有人对她评头论足。
&esp;&esp;摊前更是常有人借着吃馄饨打探些消息, 甚至床笫之间那种事儿也想探一探。
&esp;&esp;阿宁简直不堪其扰,每次皆胡诌了去。
&esp;&esp;那段四虽然也令人厌烦,但好在是个能任人拿捏的, 唯有小牛一如既往地爱闯祸,阿宁为此在外头赔了不少罪, 赔了不少钱。
&esp;&esp;那小牛在家还总喜欢逮着平安薅毛扯腿,非得将平安逗得炸毛发狂才肯罢手。
&esp;&esp;阿宁回家撞见后自然是毫不客气,拿起竹棍便逮着小牛一顿揍。
&esp;&esp;这连着几回下来, 段四也忍不得要说阿宁是恶毒后娘,心眼子坏,说完了又弓着背咳个不停,像是连肺也要被咳碎了。
&esp;&esp;院子里时常又是哭声,又是咳嗽声,这清冷小院被他俩整得乌糟糟的,多看一眼就烦!
&esp;&esp;做饭洗衣也要多做两个人的份儿, 想想还好没有婆母要伺候,这嫁人真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esp;&esp;阿宁只盼着段四能赶紧升天!
&esp;&esp;转眼已是四月, 这段四非但没有升天,病竟渐渐有了好转, 惨白的面色瞧不见了, 转而红光满面的精神勃发的, 甚至能每日去书院。
&esp;&esp;街上的人对阿宁的闲言碎语愈发多了, 说那段四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得了甜头人也愈发生龙活虎了。
&esp;&esp;那段四听得多了,竟也生出别样的心思。
&esp;&esp;夜里熄灯后,阿宁才刚躺下,便听得门栓一阵响动。
&esp;&esp;阿宁单手撑着翻身跳下床,双脚插入鞋履,抹黑两步到门口,拾起门口的菜刀,一把拉开了门。
&esp;&esp;鬼鬼祟祟伏在门边,捅着门缝的段四猝然一惊,抬头就见一把磨得噌亮的菜刀,正立在他脑袋上方。
&esp;&esp;阿宁没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
&esp;&esp;段四咽了一口唾沫,笑道:“娘子,是我啊。”
&esp;&esp;银光一晃,菜刀已高高举起,吓得段四接连后退两步,摔在地上哎呦一声。
&esp;&esp;紧接着,薛兰的屋子亮起了灯。
&esp;&esp;阿宁上前一步,冷声道:“你敢再来,我就劈了你!”
&esp;&esp;段四踉跄着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衣角,“你你你,竟敢拿菜刀对着一家之主!”
&esp;&esp;薛兰披上外袍,举着油灯小跑而来,一眼便瞧出什么状况,立即喊道:“段四!你大晚上摸黑趴门想做什么!分明就是意图不轨!”
&esp;&esp;段四挥袖道:“何为意图不轨!我自己的娘子,想亲近亲近也不成?还有你,江书砚!我可是你的夫子,是你姐夫,你简直目无尊卑!”
&esp;&esp;火心一跳,薛兰怒上心头。什么夫子先生的,但凡冒犯她姐姐的人,都是狗屎!
&esp;&esp;“你少装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逼我姐姐的,如今身子骨经得起折腾了,不感念我姐姐的恩德也就罢了,约法三章你也忘了,还想行不轨之事,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简直枉为夫子!”
&esp;&esp;段四拍了拍胸口,干咳两声,“反了反了!你个小丫……”
&esp;&esp;“段四!”阿宁厉声打断他,“现在便回屋去,今日之事我当没发生过,日子照样过!”
&esp;&esp;段四细细一思量,想着如今饭来张口无须操心的日子,心头的邪火压了下去。
&esp;&esp;可刚一转身,转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esp;&esp;是……是她的脸!
&esp;&esp;段四立刻转回身,紧紧盯过去,眼珠子瞬间发了直。
&esp;&esp;昏黄油灯的光晕,落在阿宁洁白无瑕的脸上。
&esp;&esp;那张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乌七八糟的东西,恍若羊脂白玉,皎洁得晃人眼。眉不描而黛,眼尾微微上挑,虽说透着股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寒气,却活似勾人夺魄的妖精。
&esp;&esp;段四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双眼好似黏在了她脸上,再也挪不开了。
&esp;&esp;阿宁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吹熄了薛兰手中的油灯。
&esp;&esp;一片漆黑之中,段四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幕,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头将阿宁的来历又算了个明白,心中叹道:想来传言是没错了,貌美妾室趁乱潜逃,只可惜性子太泼辣了,只能看吃不着啊!
&esp;&esp;晨起,阿宁照常出门做生意。
&esp;&esp;自上次与李扇说了那话,他也恢复了些心气儿,已经渐渐敢瘸着腿上街,见了阿宁也会点头问一声好。
&esp;&esp;铁生这段时日也消停了,很久未见其人,想来是去了外地。
&esp;&esp;正包着馄饨,一小队人马,浩浩荡荡由远及近,阿宁隔着人群恍然一见,登时睁大了双眼,赶紧缩回目光,垂下脑袋藏着。
&esp;&esp;只因那来人正是章毓文,只是阿宁没想到,就以章氏在朝中的地位,他竟然能被贬到这偏远之地做个县丞?当真是怪了。
&esp;&esp;少顷之前,章毓文赴任的车队到了城门口。
&esp;&esp;他想着既然来了,还是得出来亮个相,好好瞧一瞧这陵县的风土人情,他下了马车,换了马骑,仰在马背上慢悠悠进了城。
&esp;&esp;行至热闹街市,章毓文来了几分兴致,目光四下搜寻打量,几个青头扎小辫儿的小娃,嘻嘻哈哈打闹着跑过,他连忙勒住缰绳。
&esp;&esp;这时,有人喊了一句馄饨西施。
&esp;&esp;甫一抬头,就见前头一热气蒸腾的小摊儿前,一道熟悉的清瘦背影极其扎眼,紧接着,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碗馄饨置上了桌,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客人。
&esp;&esp;章毓文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esp;&esp;不会吧!皇帝丢了一堆地名,他蒙头摸的,竟就这么叫他摸对了?
&esp;&esp;这下倒好了,想浑水摸鱼也不成了!
&esp;&esp;阿宁见车队远去,这才松了口气,煮好新的馄饨端上了桌,才一转身,就见一道肃清身影伫立对面。
&esp;&esp;章毓文冲阿宁远远一笑,“小美娘,还真是你啊!”
&esp;&esp;此话一出,周遭的人皆朝阿宁投来异样的眼光,紧接着便挡着嘴窃窃私语。
&esp;&esp;阿宁只觉胸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她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佯装章毓文喊的不是她,快步走回摊前忙碌,埋着脑袋,拾了馄饨皮,一个一个快速捏着。
&esp;&esp;章毓文自是瞧出她的意思,几步上前挑了个空位子坐下,笑道:“看来是我看错了,老板,来碗馄饨尝尝。”
&esp;&esp;未免再遭人话柄,阿宁只当他做普通食客,煮上一碗端了去,“您慢用。”
&esp;&esp;望着面前冒着热气儿的馄饨,章毓文拾起筷子搅了搅,路上颠簸许久,胃里早已吐了个干净,此时早已饥肠辘辘,望着这一碗馄饨,想着哪怕是她在里头下了毒,也要搅搅尝上一尝。
&esp;&esp;几口下肚,他只觉酣畅淋漓,“味道果真不错!”
&esp;&esp;“老板,此价几何啊?”
&esp;&esp;“四文。”
&esp;&esp;章毓文掏出钱袋,摸出一两银子放置桌上,“不必找了。”遂起身离去。
&esp;&esp;阿宁见状忙喊住他,“慢着!只需四文钱即可,你给多了!”
&esp;&esp;章毓文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见她在脸上涂的乱七八糟,颇觉有趣,强忍了笑意,眯眼道:“就当是赏钱吧。”
&esp;&esp;此番大手笔行径,不免遭人话柄。
&esp;&esp;果不其然,周遭很快传来看客的议论。
&esp;&esp;“不会真是旧识吧?”
&esp;&esp;“我看也像,那可是整整一两银子,都能买多少碗馄饨了!”
&esp;&esp;“瞧着是遥娘不太想搭理他,真是奇了怪了!”
&esp;&esp;阿宁长叹一口气,那眼神显然是在怪他没事找事,“无功不受禄,这位客官还是只给馄饨钱便好。”
&esp;&esp;章毓文道:“那不如你将余钱找给我。”
&esp;&esp;阿宁强忍着怒色,“小本买卖,找不出这么多钱。”
&esp;&esp;章毓文一摊手,“那可真是难办了,我身上最碎的钱也就是这一两了,那不如小娘子请我这一回?”
&esp;&esp;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处伸了过来,掌心躺着的正是四文。
&esp;&esp;“我帮你给。”
&esp;&esp;顺着手看过去,李扇面色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坚定,他将四文钱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章毓文,“这位客官,一碗馄饨四文钱,够了。”
&esp;&esp;章毓文挑眉上下打量了李扇一番,见他斜倚着桌角站立,似是腿脚不便。
&esp;&esp;肩头上的衣料沾染了不少米灰,想来是在粮肆做工的伙计,又见他对阿宁的眼神,不禁觉得有些意思。
&esp;&esp;他收回目光,傲然落在那四文钱上,“既然如此,在下便多些这位仁兄了。”
&esp;&esp;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esp;&esp;阿宁瞧着章毓文离去的背影连叹两声气,李扇见状忙道:“不必忧心,我已经找到活计了,这四文钱算不得什么。”
&esp;&esp;阿宁的叹气当中,除了可惜李扇的四文钱,主要成因还是章毓文这个人。
&esp;&esp;他究竟为何来此?会不会跟自己有关系?他发现自己的踪迹之后,会不会走漏消息回京城?
&esp;&esp;一时间,她简直心乱如麻,面对李扇说的话,她只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了两句,关心了些云婶子的近况便罢了。
&esp;&esp;回到家中,阿宁全然失了做晚饭的心思,窝在屋子里逗弄了会平安,掏出小本子算了算账,随后只下了几碗素面。
&esp;&esp;饭桌上时,小牛瞧见桌上没有肉,提起筷子便朝地上一摔,“为什么没有肉吃!没有肉我不吃!”
&esp;&esp;阿宁冷声道:“不吃就饿着。”
&esp;&esp;小牛跳下凳子,双手一张躺在地上,手脚大开大合地扑腾,“啊啊啊,恶毒后娘不给我饭吃,叫我饿着!啊啊啊!”
&esp;&esp;段四放下筷子,“唉,遥娘,不是我说,这吃食怎么愈发差劲了,小牛正是长个儿的时候,我与书砚又在外头累了一整日了,哪儿能不沾荤腥呢?”
&esp;&esp;小牛见有人撑腰,更是来了劲儿,在地上翻了两圈腾一下站起来,指着门外,“就是!那死臭猫都有蛋吃,你却叫我吃这种东西!”
&esp;&esp;薛兰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震响,“少扯上我,我姐忙活一天了,她难道不累,你们不吃就滚!”
&esp;&esp;段四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上回见识了薛兰的利嘴,便不愿再与她起冲突,如今被这般说了,也只敢低声喏喏一句:“嘴真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