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媖与卫江冉成婚半年后, 大抵是觉着这位驸马已被自己拿捏得认了命,对他的看守便不似初时那般严了。
大约也是顾虑长久将人囚于内室终究难以掩人耳目,每逢四下皆是她的心腹守卫之时, 她偶尔也会允他去院中略坐片刻。
时年将满十一岁的郦婵又一次被东宫的侍卫冷面拦在门外,心底那点欲一探究竟的心思,便如春草遇雨, 再也按捺不住。
她外表瞧着文静, 骨子里却始终藏着股不达目的不肯轻易罢休的执拗。
若非如此, 也不会在八岁那年, 仅为核实一篇碑帖的原文, 就自己鼓捣出一套盗墓的家伙事儿, 连哄带骗地将郦媛带到皇陵, 让妹妹帮她撅了二人祖姥姥的坟。
彼时既走不得正门, 又听闻后院隐约有些动静,她索性将碍事的裙摆往膝上一缚, 寻了处墙根,徒手攀上了东宫那堵高耸的宫墙。
继后所出的三个子女, 确实都承袭了一副天赋异禀的好筋骨。
郦璟天生神力, 未正经习武时, 已能负着三十斤的玄铁重剑徒步追马。
而郦婵虽同样未习过武, 年纪又小, 竟也没费太大周折, 便借着砖缝的细微凸起, 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一丈来高的墙头。
可她刚在墙沿上坐稳,还未喘匀气,目光便撞进了院子里,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个让她足足好奇了半年之久的俊美男子, 此刻正坐在一棵将谢未谢的梨花树下。
男子依旧如她在长姐成婚那日所见,一身清贵,如芝兰玉树。
可细看之下,却仿佛清减了许多,原本温润的眉宇间亦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宛如美玉蒙尘,连身周明媚的天光都照不亮他眼底的黯然。
郦婵心头莫名一悸,慌乱间踩到湿软的青苔,竟脚下打滑,整个人直直从墙头栽了下去。
可预想中重摔在地的疼痛却未袭来。
原是电光石火间,院中的卫江冉一眼瞥见了墙上坠下人影,竟不假思索地起身,几步抢上前,越过了那些尚在愣神的守卫,张开手臂,险险将她接了个满怀。
卫江冉幼时体弱,家中父兄便未曾让他习武,加之此前被郦媖长达半年幽禁消磨,早已心力交瘁,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气力稳稳接住一个从高处跌落的人。
所以与其说是“接”,不如说是他勉力抢到落点,以自己的肉身为垫,替她消去了所有坠势。
令郦婵天旋地转间跌入了一个清瘦温凉的怀抱,随即二人一同踉跄倒地。
幸而他们都没受什么伤。
因着郦婵毕竟是公主,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敢强行驱赶。
她便终是得偿所愿,虽发髻松散,衣衫沾尘,模样颇为狼狈,却总算坐到了这位曾经名满京华的大姐夫对面,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又一眼。
变故陡生,训练有素的侍卫即刻分作两拨。
一拨留在院中,目光如炬地盯着卫江冉,防他借机向年幼的四公主透露出不该说的话。
另一拨则匆匆赶往郦媖处禀报,不多时,郦媖就带着霓裳疾步而至。
她先是从惊魂未定的郦婵口中问明了翻墙的原委,又再三确认卫江冉未曾多言,那张艳丽脸庞上的寒霜才稍淡,冷声下了逐客令。
郦婵素来有些惧怕这位长姐,此刻更怕她将自己“有失体统”的行径捅到母皇面前,那定少不了一番严厉责罚,身子不由微微发起抖来。
然而她正惴惴不安,郦媖也似要继续发难,却被卫江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截住了。
男子抬眼,目光静如深潭,直直望向郦媖道:“太女殿下,四殿下年幼,见臣夫与殿下成婚后便深居东宫,难免心生好奇,你我之间……既光明磊落,无甚不可见人之事,若只因幼妹与我偶然照面,便要大动干戈,是否……过于小题大做了?”
郦媖眸光一凛,旋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就深深看了卫江冉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噤若寒蝉,几乎吓得缩成一团的郦婵,终是缓缓敛去了迫人的威压,未再多言,算是将此事轻轻揭过。
郦婵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宫,但待回到自己宫中,惊惶渐去,那白日所见的一幕幕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层层疑虑的涟漪。
她忘不了大姐夫眉间的郁色,长姐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以及那满院沉默而戒备的侍卫……
一切都后知后觉,这桩被外界传颂为天作之合的婚事,内里只怕绝非表面那般鸾凤和鸣,如胶似漆。
可未等她循着这隐约的疑窦探寻到更多蛛丝马迹,东宫便骤然传出了驸马割腕的骇人消息。
出事前那日郦婵去东宫,因实在心绪纷乱,神思不属,竟不慎摔破了卫江冉递来的茶盏。
清脆的碎裂声里,正给了一直被严密看管的卫江冉,一线转瞬即逝的机会。
让他得以在郦媖闻讯赶来之前,悄悄将一片最锋利的碎瓷藏入袖中。
烛火摇曳,郦婵对翠花与裴怀彻低声道:“姐姐,姐夫,或许你们觉得是我一厢情愿……可我总觉着,大姐夫他当时之所以没有立刻行事,无非是因为怕牵连到我……才又勉强隐忍了一个月。”
翠花轻轻握住妹妹微凉的手。
她听出了郦婵言语间深藏的悸动与哀戚,也不愿否定妹妹心中源自心上人的,那份珍视至今的善意。
便只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问道:“然后呢?大姐夫既都存了死志,东宫驸马自戕这般大事,皇太女总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母皇了,何以到了今日,二人仍是……”
郦婵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轻声重复道:“母皇,尤为看重皇太女。”
只此一句,便听得翠花和裴怀彻心下了然。
是了,女皇连长女欲刺杀次女和女婿这般滔天大罪都能自作主张地按下,先前应也做得出非但不追究,反而帮着郦媖压下驸马自尽这等“家丑”之事。
翠花又蹙眉问道:“那皇太女与霓裳的事……母皇后来,果真一直不知情吗?”
郦婵抿了抿唇,迟疑道:“后来……约莫是知道了吧,我猜想,母皇之后命皇太女远赴琼地,或许便与此事有关……只是竟还允她带着霓裳同去,这其中的关节,我也想不明白了。”
她无疑并不知晓郦媖其后谋反的惊天隐秘,思绪只能到此为止。
翠花闻言,眉间亦结着化不开的疑惑,似乎也难以参透其中关窍。
倒是旁听的裴怀彻,至此已将前因后果串连起来,将那重重迷雾下的真相窥得了全貌。
卫江冉自戕未遂后,郦媖与霓裳的私情,恐怕就在女皇那里再难遮掩了。
郦媖一面假意向女皇应承会尝试与驸马亲近修好,以此稳住女皇,让其帮自己遮掩丑闻,另一面,那谋逆的种子,应该已在心中潜滋暗长。
郦璟虽被刺面,难以再对她构成威胁,可郦婵和郦媛却日渐长大,她不敢赌,自己这般厌弃男子,恐难有嗣的情况,将来能否一直坐稳储位。
倒不如行一步险棋,逼宫女皇夺位,一劳永逸。
毕竟一旦她登临大位,坐稳江山,弟弟妹妹们便不过是她延续皇室血脉的工具,甚或还能挑动他们为各自子嗣的前程相争,她自可稳坐高台,冷看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其间算计,不可谓不步步为营,阴狠缜密。
她甚至为自己留好了一条若事有不谐,尚能借此转圜的退路,便是始终被她隐匿踪迹,作为最后筹码的翠花。
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翠花此番归朝,还一并带回了个他。
而这也没令她乱了阵脚,在敏锐察觉出他正是那个屡屡搅乱布局,令其谋划渐次脱轨的变数,哪怕不惜将杀心摆到明面,甚至利用郦婵,也定要将他尽快除去,以绝后患。
……怎么说呢,他原先只道郦媖与他的皇兄皇侄是同类人,如今却不得不承认,郦媖行事之果决,心思手段之深沉高明,远非那二人可比。
莫说翠花和郦璟郦婵他们,就是昔日会对裴子宴抱有幻想的自己,应也未准是她的对手,只会在自己尚且犹疑时,被她一击毙命,见血封喉。
裴怀彻沉吟片刻,终究未将郦媖曾欲篡位之事立即道予翠花和郦婵,只向郦婵温声询问道:“四殿下可知,皇太女是何时回京的?她又是如何找上了您,与您说了些什么?”
他此前未曾听闻半点郦媖返京的风声,想来其绝非奉诏而归。
而今敌暗我明,唯有将其已暗潜回京一事张扬开来,女皇知晓,必定立召其入宫,至少可以暂缓其对郦婵的步步紧逼。
不料郦婵却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惶然道:“是……是我方才太心急了,未曾说清……回来的并非皇太女,而是那霓裳……是她私下寻到了我,想来母皇未召,皇太女也不敢公然抗命回京,才遣了她回来,代为传达意思。”
裴怀彻默然。
他稍加思忖,便觉此举确也合乎郦媖的一贯作风。
从前的数次交锋足以印证,郦媖虽然手段狠厉果决,却永远会为自己留足了能够全身而退的余地。
她不会将一切押在郦婵这个未满十四岁,又与她间隙颇深的小姑娘身上。
以身入局,不成功,便成仁,她不会如此冒险,定是早已做足了郦婵失败的准备。
那么,派霓裳归来,就是最稳妥的一步棋。
除了女皇和卫江冉外,郦婵是最清楚霓裳与她关系的人。
从霓裳口中说出的威胁,于郦婵而言,亦与郦媖亲口道来并无二致。
而即便事情败露,霓裳名义上也不过是她的婢女。
届时郦媖大可一口咬定,派霓裳回京是为处理他事,从未指使其接触郦婵,谁又会相信,一位公主行此谋害姐夫的大逆之事,竟是受了区区婢女的胁迫?
郦婵说到此处,亦隐约触到了那份潜藏在事情背后的算计,愧意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话音愈发低弱地道:“对不起,二姐姐,姐夫……是我鬼迷心窍,竟真的想过照她说的做……因为她许诺,若我事成,皇太女便愿与大姐夫和离……”
她对卫江冉的倾慕,起初只是对他才情的钦慕,以及对他遭遇的怜惜。
后来郦媖被遣往琼地,她终于得以不再受到阻拦,时常踏入东宫,探望那位依旧受困于深庭的大姐夫。
于是十二岁到十三岁这一年,卫江冉或是被女皇勒令缄口,又或是不愿将她牵扯进来,总之是只与她谈论诗词歌赋,却始终对他自己和郦媖的种种讳莫如深。
可越是如此,郦婵便越觉得,她的大姐夫果真是个极好的人。
少女的情愫不觉间就在心中生了根,待她自己有所感知时,竟已悄然酿成了另外的滋味。
此刻说来,郦婵只觉自己这番心思荒唐不堪,对大姐夫的恋慕已属越界,而欲为一己私念谋害二姐夫,更是卑劣至极,罪不可恕。
她的泪水涟涟而落,不知不觉已经淌了满脸,胸中羞惭与悔恨交叠,只令她双膝一软,又要伏身下拜。
翠花方才听郦婵道出这等隐衷,又见裴怀彻此时毕竟安然无恙,心中哪里还能对妹妹生得出半分责怪?
她忙在郦婵跪倒前伸手托住,柔声细语地宽慰道:“婵儿妹妹,你快别这样……姐姐和你姐夫都明白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郦婵尚不到十四岁的年纪,被人拿心上人的性命相胁,会产生动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她动摇归动摇,最终却仍守住了底线,分明已经是十分难得的明理之举了。
至于她对卫江冉的心意……于礼虽不合,可翠花私心觉得,也并非是什么腌臜污秽的感情。
须知郦媖有负卫江冉在先,郦婵又全程将其对卫江冉的种种欺辱之行看在眼中。
那么郦婵对卫江冉的好感,何尝不是始于一份纯粹的善意,哪里来得伤风败德一说?
反正若放在她读过的那些言情话本里,只需将两人的性别对调,就不过是个“苦命佳人遇人不淑,遭遇恶毒夫家始乱终弃,幸而心灰意冷时,得遇正缘良人疼惜”的故事罢了。
心念至此,加之一时安慰郦婵无门,翠花便也将所想坦然地说了出来。
只是她话音落下,竟不只郦婵怔住,泪水虽仍潸然,眼底却浮起了几分茫然与松动,连带裴怀彻亦半晌未语,似是初听也感有理,细想却又觉得哪里古怪,越琢磨越微妙。
二人正各自怔忪,翠花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垂眸沉吟片刻,倏地抬眼,正色问道:“婵儿妹妹,你说那霓裳……是个绝世美人,对吗?究竟有多好看?比之你姐夫如何?能否够得上不分伯仲?”
郦婵唇瓣微张,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目光在她和裴怀彻之间来回游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小姑娘兀自踌躇之际,却见自己那一贯温雅从容的二姐夫不知何时已沉了神色,再开口时,平稳声线竟渗进了丝丝凉意:“二殿下此时好奇这件事,不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吗?亦或是听了四殿下所述,方觉自己也并非只喜欢男子,但凡容貌出众者,女子也无不可?”
实在不怪裴怀彻多心,翠花陡然将话头转向此处,难免令他只能想到这个缘由。
况且郦媖的喜好明摆在那里,更叫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翠花从前总说喜欢他“好看”,却从未强调过他这“好看”需局限在男子的身份上……
直直迎上裴怀彻清凌凌的目光和郦婵写满震惊的眼神,翠花才恍然自己问得突兀,竟是让相公和妹妹误会了。
她慌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我好像也见过那霓裳,就是大婚前一日,我乘轿入宫时,在巷口那株桃树下,瞧见了一个极美极美的红衣女子……我从前只在初遇相公时那般惊艳过,惊鸿一瞥,心跳扑通扑通的……”
郦婵:“……”
她觉着二姐姐这个“惊艳”和“惊鸿一瞥”,就用得很“考究”。
结合此刻姐姐面上“诡异”浮起的淡淡红晕,她突然就对“红颜祸水”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裴怀彻亦静了一息。
少顷,他眸色深深地望向郦婵,语气虽温和依旧,却含着昭然若揭的危险意味:“四殿下,您应臣一事,臣便许诺,定会设法帮您保卫驸马周全。”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更阴恻几分,一字一句地咬道:“臣双腿不便,劳您替臣将那株桃树砍了吧,越快越好,最好明日天明之前。”
作者有话说:
王爷:管你这那的!刘翠花你是不是觉得外面的狗好看了!你是不是盯着她一直看,觉得她惊艳,还心跳扑通扑通了!你个大猪蹄子!我要闹了!
翠花花:……难哄,太难哄了。
日更进度(5/31)?!宝贝们留朵花花再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