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说起这些旧事时, 语气不疾不徐。
而当年郦璟被刺面一事,也正是在霓裳口中,就此被翻出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光景。
郦媖五岁那年, 先后因纵容外戚族党坐大,触及了女皇和群臣的逆鳞,被一道圣旨降下, 鸩酒赐死。
可若不是有那样一门愿为她不择手段铺路的强大外戚, 女皇又如何能镇得住那些个个心怀不忿的兄姊, 只将那把龙椅坐得四平八稳, 干干净净?
彼时年幼的郦媖尚参不透这其中弯弯绕绕的道理。
她只知道, 一夜之间, 疼她哄她的父后没了。
那些不久前还将她抱在膝头, 握着她的小手, 一笔一划教她认字背诗的姑姑伯伯们也没了,全都是被母皇杀死的。
紧接着, 她连唯一的妹妹也丢了,不明不白地被个奶娘换了出去, 泥牛入海, 凶多吉少。
而她这个曾经众星捧月的长公主, 更是从金阶之上被一把推下, 转眼就沦作了干政外戚的余孽。
满朝上下都觉得, 只要女皇另择新后诞下其他子嗣, 这大统的承继, 便再也不可能落到她头上。
那些人是对的。
不过一年,郦媖便眼睁睁看着母皇迎了一个眉眼几乎与她父后如出一辙的小和尚入宫,又在她七岁那年,那小和尚称了继后, 与女皇生下了郦璟。
霓裳说到这里,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从红唇间洇出来,艳得很,也凉得很。
她将声线压低道:“继后做了什么呢?他什么都没做。只因那张脸与先后一模一样,便顺理成章地承继了女皇陛下对先后的所有愧疚与哀思,他坐着本该属于先后的位置,来日再由他的孩儿,理直气壮,连名带实地夺走太女殿下的一切。”
而若郦璟是个生性愚钝的倒也罢,偏偏他不仅读书习文过目不忘,极其聪慧,于习武一道更是天赋卓然。
郦媖明白,除了自己,她已经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于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温书练武,拼命让自己优秀些,再优秀些,只为守住父后留给她的最后那点东西。
可她费尽心力才得来的夸奖,女皇转头便也给了只会拿着小木棍乱挥的郦璟。
甚至颇为自豪地将郦璟显摆给家中三代在朝为将的桑将军,半开玩笑地为他和桑家小女儿定了娃娃亲。
客堂里檀香燃得极慢,一缕青烟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又绕着梁上缠枝莲花的雕纹转了几转,终是散作淡薄的香雾,将满室的光影浸得朦胧。
霓裳染着丹蔻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拈着手中锦盒的铜扣,眼尾洇起一抹薄红道:“二殿下,你一直觉得太女殿下对一个无辜的六岁稚童下此狠手,是心狠到了极致,对吗?可你扪心自问,若将自己放在太女殿下的位置上,你就甘心吗?”
翠花未曾料到会从霓裳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辩驳,杏眸里渐渐蒙上了一层不知所措的雾霭。
她的世界到底是单纯的,黑白分明。
什么外戚从龙,什么亲历母亲杀死父亲,什么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当这些严丝合缝地在她面前拼成一幅画,那幅画中央站着的,便不再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歹毒姐姐,而是一个同样被太多事情裹挟,退无可退的孤女。
她只知郦媖策划了郦璟刺面是错,后续对继后及弟弟妹妹们百般责难亦是错。
可若顺着霓裳的话绕进郦媖的视角,一切似乎又都情有可原。
那时的郦媖,真的再也禁不起失去了。
母皇的江山,是她们的父后帮着坐稳的,她会不甘心,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难道要因此认定忍痛肃清外戚的母皇错了吗?
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一门有从龙之功的强悍外戚,一旦做大便会动摇国本。
母皇诛先后,清族党,不过是做了身为一国之君,最冰冷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正兀自犹疑,一只温热的手悄然探了过来。
裴怀彻不动声色将她攥得发凉的指尖熨开,妥帖地拢入掌心。
裴怀彻自然不会任霓裳将翠花绕进去,只从容截住她的话锋道:“霓裳姑娘,你也说了,太女殿下不过是不甘心罢了,若是我家公主,她知道先后有做错的地方,便不会对这个储位如此不甘心,况且据我所知,皇后殿下从未苛难过太女殿下,也未想过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与她争储。”
霓裳眼见翠花因他这番话而眼中迷惘稍散,似也意识到了方才险些蒙进自己的话术里,便不再诡辩,只将唇边笑意收回半寸道:“因为二殿下到底长在乡野嘛!太女殿下刚得知二殿下尚在人世,还长成那般天真烂漫的模样时,曾对奴家感慨过,倒还真有些羡慕二殿下,什么都没经历过,不知道愁也不晓得恨,捡回个残了腿的书生,都能喜滋滋地招进门当赘夫。”
翠花何尝听不出她轻描淡写间已将话中机锋对准了裴怀彻,便定了定心神,睫羽一掀,摇头道:“她若想换,大可以现在来找我换,她做皇太女,不会放过我相公和我们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个,但她若肯现在就把皇太女的位置让给我,我不会为难你们,还会帮你们向母皇讨一块富饶的封地,定叫你们比昔日我与相公在白石村时,过得悠哉富庶。”
霓裳显然没料到她竟如此直白地将≈ot;争储≈ot;二字摊在了明面上,目光在她面上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她才拢了拢鬓边碎发,重新笑开道:“二殿下真会开玩笑,天命怎么能随便换呢?”
翠花的杏眸清凌凌,针锋相对道:“是啊,天命换不得,所以她机关算尽,我还是带着我相公回来了,我们在这里,就不会再允许她为所欲为,有一点请她放心,这一次没有人会再什么都不做了,我们会堂堂正正地,把本就不该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
霓裳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微妙兴味道:“二殿下这是在向太女殿下宣战吗?以为有了淮驸马,您就能成为比太女殿下更贤明的储君?”
翠花不置可否,也回以一笑道:“谁叫我命好呢,从山沟沟里都能阴差阳错地捡回我相公,不像她,处心积虑地为自己择了段好姻缘,偏偏不喜男子。”
霓裳自然也听得出她这番话的“回敬”之意,分明是在反击她方才提及裴怀彻时的轻蔑,便低低≈ot;嗤≈ot;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旋即施施然起身,裙裾聘婷地拂过青砖地面,径直将那只装着休书的锦盒搁到他们身旁的案几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翠花,沉凉地落在了裴怀彻身上:“也好,那便礼尚往来,奴家也对淮驸马宣战好了。这东宫驸马的位置不再是卫驸马的了,自也不会是淮驸马的,太女殿下既要稳坐东宫,奴家就要做本朝的第一位女驸马。今日奴家也不急着看小郡主了,反正待她日后成了我们的女儿,奴家有的是时日疼她。”
霓裳从入府到离府,不过半个时辰,却无异于当空掷下了数道惊雷。
令翠花等人欣喜的,自然是霓裳终究留下了那封休书,还了卫江冉自由身。
可还不待郦婵止住喜悦的泪水,她,郦璟和郦媛又因翠花如实转述了霓裳的最后那席话,惊惧得说不出话来。
彼此对视半晌,最先怒从心中起的是郦璟。
少年王爷愤愤地咬牙道:“郦媖是疯子,她也是!满朝文武谁他娘的会认她这个女驸马?还要强抢二姐和姐夫的女儿!她那么能耐,有本事自己给郦媖生一个啊!”
郦媛也道:“皇太女是眼见将要失势,气得脑子都不清楚了吗?竟幻想不止稳坐东宫,还要光明正大将她们之间的不伦私情昭告天下?”
郦婵捧着那封她不知盼了多久的休书,再抬起头来时,倒是想得更深些:“二姐姐,你是说她这次来,除了送休书和宣战,什么交换条件都没提吗?这会不会意味着……皇太女那边又要有什么新动作了?”
郦婵这话,也确实戳中了裴怀彻心底的隐忧。
经过今日的交锋,他并不觉得霓裳是那种虚张声势,只为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人。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郦媖手中仍握着足以一举翻盘的后手,而且她有把握,纵使霓裳今日向他们透了口风,他们也无力阻止。
而变故,恰恰发生在卫江冉接过那纸休书,被他父兄接回卫府的第七日。
东宫驸马遭到休弃,这本该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然而卫渊早已倒向了绛珠公主府,满朝文武看在眼里,自然无人认为是卫江冉如何,才导致自己失德被休。
众人只当是太女一党与绛珠公主一党的争斗愈演愈烈,已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皇太女或许正在肃清自己的党羽,准备破釜沉舟,与自己的嫡亲妹妹拼个你死我活。
消息从宫中传出来时,春阳尚薄,卫江冉刚好正随父亲前往绛珠公主府拜谢。
郦婵真到了面对心上人的时候,终究还是顾念着几分矜持。
她怕见了面会让卫江冉尴尬,便在知会了姐姐姐夫后,拎着裙角躲进了客堂的屏风后。
哪怕这样只能时不时透过镂空雕花的缝隙偷偷瞄上一眼,也觉心满意足。
正当翠花陪着裴怀彻,与卫家父子谈论起霓裳此人时,府中下人忽然小跑着进来,说是项修项将军有急事求见,这会儿人已经被迎入了偏门。
卫江冉父子知裴怀彻和项修乃是昔日过命的同僚,绛珠公主府与桑府的交情更远非他们卫府可比,本想先避嫌离去。
倒是裴怀彻摆了摆手。他了解项修的性子,不会莽撞到当着他们的面说出不该说的话,便让他们但坐无妨。
而项修急来传达的事,因不久后就将震动朝野,确实也不是什么他们听不得的。
只见项修风尘仆仆地踏入厅堂,只匆匆朝卫江冉父子俯身一礼,便重新转向裴怀彻,语速急切地开口道:“公主,淮驸马,梁渊边境真的出事了,就在三日前深夜,西邦鲜支一脉突率五万铁骑奇袭边陲滁县,汀县和忻县,眼下虽尚无兵溃失地之报,可率军挡住这支劲旅的……是罗鹏腾。”
他话音未落,屏风后已传来了一声轻响。
是郦婵。
她原本轻抵木框的指尖倏地一颤,而后反应过来,急忙想去扶那摇摇欲坠的屏风,却不慎踩住了自己的裙摆。
伴随着“砰”的一声,娇小的身子竟连同屏风一起扑倒在地。
所幸卫江冉父子也来不及思索她为何躲在此处。
离她最近的卫江冉甚至在尚未来得及回神之际,近乎本能地起身,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另一边,翠花同样惶急无措地望向裴怀彻。
但见自家相公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薄白,眉头蹙起道:“鲜支一脉靠近中原,确常有小股劫掠之举,可他们的势力在西邦诸部中并不算强盛,眼下正值初春,马瘦兵疲,哪来的余力集结五万强兵,越过牧野直插大梁腹边?”
他说这话时,眼底沉着旧霜。
他曾三次率军亲征西邦,对西邦各部的势力分布自是了然于胸。
鲜支一脉素来只敢集结百余人,分散潜入中原,再做些袭扰边陲村落的小勾当。
至少在他摄政的十二年间,对方别说是重兵压境,连正面撞上中原正规军的胆子都不曾有。
他们怎有能耐突袭三县,偏还卡在潘秋双刚被调走问罪不久,边军换防未定的缝口上?
分明处处透着蹊跷。
况且对方如此兴师动众地突袭,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捞够好处誓不罢休的。
又怎么会被罗鹏腾仓促集结的守军如此轻而易举地挡在三县之外,分兵三路,一县未破?
裴怀彻有十足的理由怀疑,这是郦媖联合鲜支一脉唱的一出双簧。
尤其项修随后又补了一句,鲜支一脉开始崛起,正是在现任单于弑兄上位,也是郦媖指派罗鹏腾与潘秋双前往边陲九县布局的前后。
说到这里,项修的愤怒终于压不住了。
昔日裴子宴与韦康安为了除掉裴怀彻,行那所谓“安内”之举,不惜勾结外敌,拿国祚当筹码,拿边民当草芥。
项修万万没想到,自己与王爷竟会第二次遭遇同样的事情。
他怒火中烧,昔日指向裴子宴的恨意,此刻尽数转嫁到了郦媖身上,愤道:“做出这等事,她还要做皇太女?还要来日继承大统做大梁女皇?是要和裴子宴那小昏君比一比,看谁先做了亡国之君吗?”
裴怀彻沉默不语。
若郦媖当真只有裴子宴的那点斤两,那么事情反倒不算棘手了。
可事实却是裴子宴费尽心思,也不过断去了他的增援,再拱手向西邦献上了他的行军部署。
总之是他但凡有所防备,都不会中招的一出拙劣借刀杀人。
而郦媖却更像是已经深深拿捏住了西邦的权力命脉。
她不仅精准挑出了诸部中最能成事的一支,还换掉了对方的单于,驱使其势如破竹地吞并周边数部,最终将其变成了一枚至少目前对她唯命是从的棋子。
若她真成了女皇,究竟会不会导致亡国,裴怀彻尚未可知。
他只知郦媖做出这些布置便意味着她的篡国之心始终未死。
若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她定会不惜第二次剑指自己的母皇。
正如霓裳所说,无论用什么方式,她都要夺下自己想要的一切。
事出紧急,朝中诸将及兵部所有六品以上官员,当日下午便都被女皇急召入宫。
因裴怀彻等参与了定罪潘秋双的官员们手中皆无一纸实证,可以坐实郦媖与鲜支一脉暗线勾连,自是彻底落入了下风。
毕竟事情已经出了,就证明郦媖的“未雨绸缪”没有错,潘秋双是被他们“枉死”的。
当郦媖再次于女皇面前重重叩首,说出那句“儿臣请战”时,裴怀彻站在班列之中,遥遥望着金座下的那道身影,忽然想通了她这一连串布局的真正意图。
郦媖先前在他与项修面前提起煊王如何时,他只当她是想通过贬损旧主来折辱自己。
如今他才明白,她分明是通过分析他的成败,丈量出了那条能助她如愿以偿的道路。
她知道他为何功高震主。
所以她要做成那件他没能做到的事,将女皇也架到裴子宴那般无甚实权的位置上。
但与他不同的是,无论是生身母皇,还是兄弟姐妹,一旦她掌握了天子实权,她便不会对任何人心存恻隐。
说来讽刺。
梁渊两国上下,愿意相信他对那个位置毫无野心的人寥寥无几,除去他的心腹旧部更是凤毛麟角。
而这个一直欲置他于死地的郦媖,偏偏是其中之一。
她信了。
并以此为戒,绝不让她自己步上他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