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幽沉, 沾得林间小径湿成了迷蒙的一片。
突生了这等变故,到底将裴怀彻原定的盘算搅乱了几分。
他命全军启程的急令一经传出,八百精骑已分作两翼, 马蹄声碾碎薄霜似的雾气,由他和项修一前一后押阵,将五辆青布篷车护在正中, 顺着皇陵侧畔的山道一路往西。
天际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 不多时, 湿冷的秋风就卷着雨腥猎猎刮过车帘缝隙。
小昭宁本就在颠簸里睡得不甚安稳, 终是被车外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到底只是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惊惧之下小手死死攥住翠花的衣襟, 忍了又忍, 还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与她同车的宝钿和小笔连忙帮着安抚,一个递了她平日最喜欢的软绢布兔, 一个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摇篮曲。
可三人软语温言轮番上阵,却无论怎样哄劝, 小小的人儿依旧哭个不停, 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将一张粉嫩的小脸憋得通红。
翠花让女儿哭得心都要碎了, 下意识探手掀开车帘, 想要找寻那个最能令母女俩安心的身影。
可入目尽是严密护持着车驾的精骑兵, 森森铁甲泛着冷光, 裴怀彻远在阵前,浓雾遮掩下,她连个背影都辨不分明,既望不见, 也寻不着。
便只得强压下眼底涌上的酸涩,紧紧抱住怀中啼哭不止的女儿,试图用自己的臂弯,为她稳住这小小一方天地。
然而他们即将面临的棘手境况远不止于此。
他们这边毕竟还拖带着家眷车驾,脚程慢了些,终究没能跑过获知消息后疾追而来的守城兵将。
好巧不巧,罗鹏腾近日正受了郦媖的指派,命她重新整编湘京周边的守军。
这可是一位一路随郦媖北伐的悍勇猛将。
又因将潘秋双之死归咎于裴怀彻,对他们绛珠公主府恨入骨髓。
此番新仇旧怨叠加,她率军疾行追来,到底在城外十里处,从侧翼截住了他们。
郦璟心知会落到这般局面多半是自己的过错,愧疚难当之际,竟又听闻罗鹏腾对裴怀彻狂放的恶言刮入耳中。
直指裴怀彻已经成了个下马后连快走都不能的残废,大渊军神的称号早成了虚名,今日便要由她亲手击碎这名头,斩下他的首级敬献太女殿下。
罗鹏腾会这样说,无非是两军对峙时,为将领者为动摇敌方军心,惯用的伎俩罢了。
故而裴怀彻和项修谁都没有回应,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罗鹏腾的军阵破绽,在心中忖度速度最快也代价最小的突围之法。
可第一次随他们列阵对敌的郦璟如何忍耐得住?
几乎身侧的桑倾辞一个手慢没拉住,他便将手中重剑拼成了长兵,见罗鹏腾恰好也位列军前,直接催马抢上前去,仿佛都等不及她把话说完,就要先让她的人头落地。
郦璟昔日亲手逮回的那匹半大马驹,如今也早已长成了成年健马。
一人一马的性子如出一辙,皆于奇袭登先一道天赋异禀,短程爆发力极刁极强。
可问题偏偏也出在这里。
若郦璟面对的是其他更精于迂回的对手,未必不能仗着自身神力,叠加兵刃的重量与马匹的冲力,出其不意,一击得手。
但他今日撞上的,是蛮力同样惊人的罗鹏腾。
眼见郦璟汹汹杀来,九尺来高的妇人横刀立马,偃月刀在雾里拖出一道利弧,竟丝毫不怵,双腿一夹马腹,正面迎上。
郦璟在与人较力上是从未输过的。
然而还不等他心中暗喜罗鹏腾竟选了他最擅长的打法,便觉双方兵刃交击的瞬间,一道极沉浑骇人的力劲悍然袭来。
只一合交锋,他就因到底初经战阵,经验不足,仓促间未能夹紧马鞍,被罗鹏腾一刀从马背上扫落下来。
千钧一发,所幸他的身形倒较罗鹏腾更为灵活,又得益于裴怀彻及时弯弓搭箭,≈ot;嗤≈ot;一声钉中罗鹏腾的马眼,才得以在转剑为自己搏出一线转圜余地后,重新攥住缰绳翻回马背,在己方精骑的死护之下,仓皇退回阵中。
郦璟确实不是裴子宴那种遭遇变故就会惊慌失措的性子。
裴怀彻和项修早有觉察,也不知是不是因他自幼便顶着“魔丸”名号的缘故,竟真给他身上烙出了几分“魔性”。
险险保住性命之后,他非但没有被适才的九死一生吓住,反而整个人如同入了“魔怔”般兴奋起来。
径自血气上涌,将长兵再次横于身前,咬出四颗尖利的虎牙道:“疯婆娘倒有些本事,爷这把刀还没割过人命,且拿你当第一个,也算你这颗脑袋掉得值了。给爷等着,待爷把你们全宰了,唤儿郎们喝你们的血,食你们的肉……”
他的声量不大,却让那几名刚刚才拼死将他抢出的精骑霎时变了脸色。
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有过随将军出征的经历,郦璟这话非但不似为主将者该说的,甚至那神色在他双颊红莲纹的森然映衬下,都不太像个人了。
这便足以让周围众人生出惊惧。
若不是裴怀彻和项修还镇定立在军前,最先被郦璟骇动的,反而会是他们自己这边的军心。
万幸罗鹏腾追击仓促,手下仅有五百兵士。
裴怀彻稳住军阵后也不正面硬拼,只令项修与桑倾辞各领两百人即刻向左右散开。
林间雾气较开阔地带更浓,加之这条路线又由裴怀彻亲自选定,对于地形的运用把控也比追袭而来的罗鹏腾更为熟稔。
于是佯作合围之势,逼得罗鹏腾不得不也分散兵力加以应对,实则声东击西,护着翠花等人的车驾且战且退。
一番缠斗下来,最终只付出损失十余人的代价,分兵三路从罗鹏腾手中撕开了口子,顺利脱身而去。
待三路人马在事先约好的地点成功会合,裴怀彻才注意到裴子宴的马一直紧紧贴在郦璟的马侧,颤抖的手也始终未离那把裴怀彻先前扔给他的佩刀。
俨然是生怕郦璟随他们撤到半路,突然又头脑发热,冒出折返回去杀罗鹏腾一个措手不及的念头。
裴子宴的骑射武艺也是裴怀彻亲自开蒙,又请来名师精心教习过的,可比之天资卓绝的郦璟终是不及。
至少不可能凭借手中一柄偏轻便的军制刀,扛过郦璟那把大开大合的重剑。
郦璟方才几乎杀红了眼,裴子宴也该清楚,自己此举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郦璟不管不顾地先挥剑斩向自己。
可许是唯恐裴怀彻再因郦璟生出什么变故而分神,他还是这样做了。
只让裴怀彻望着他绷紧的脊背,半晌不知该和这位早已与自己隔着血海深仇的皇侄说什么是好。
待周遭兵士遵照项修的吩咐有条不紊地稍事休整,他才也翻身下马,向已然急急踏出车驾的翠花等人迎去。
此时已近正午。
历经一番殚精竭虑的鏖战,又策马疾行了近四个时辰,裴怀彻的双腿终究有些撑不住了。
膝骨刚一承力,便觉一阵钻心的滞涩袭来,令他险些失去平衡跌下马背。
好在他也算有所预判,右手及时扶住马颈稳住了身形。
待他苍白着面色熬至关节处的钝痛慢慢化开,才在转身尝试迈步的当口,猝不及防地与怔立在几步之外的裴子宴视线相撞。
裴子宴似乎是想过来搀扶他的,可毕竟心知肚明他这双腿是怎么废的,手脚都只僵在原地,终究没敢真的上前。
裴怀彻也依然不打算与他说什么,对他那声怯懦唤出口的“皇叔”更是置若罔闻。
只等腿上的麻意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几分行走的能力后,目不斜视地越过他,朝向已抱着小昭宁快步走来的翠花。
母女俩分明都是哭过的模样。
翠花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泛着薄粉,不像是被风刮出来的,分明是不久前还在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小昭宁则偎在她怀里,可怜兮兮的一团,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双软软的小手惊魂未定地攥着娘亲襟前的衣料,攥得指腹都泛了白。
一双还不大懂事的乌亮杏眼中盛满了怕,直到看见他走近,才敢稍稍松开一些,随即又哑着小奶音哭了起来。
将近四个时辰,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的小昭宁哭了一气又一气。
翠花等三人轮流哄,依然谁也喂不进一口饭水。
到这会儿,已是哭得没了力气,抽噎起来都发不出多大的声量,只软塌塌地靠在翠花怀中,小肩膀一耸一耸。
可翠花心里明白,他已经在竭尽全力护着她们母女周全了。
便又温声哄了两句,把小昭宁的泪意勉强压下去,而后才抬起眼眸,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事,就是外面太吵,有点给她惊着了,我们再搁路上跑两天,她大概也就习惯了。”
裴怀彻看得出她强颜欢笑的背后压着多少惊惶和疲惫,可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得配合地牵了牵唇角,将女儿从她手中接入自己的臂弯。
只是他们这边的温存没能持续太久,便被不远处郦璟,郦婵和郦媛的动静搅断了。
郦璟仍在为方才没能如愿斩了罗鹏腾祭旗的事情耿耿于怀,越想罗鹏腾对裴怀彻放出的那些侮辱之词,越是心头火起,恨得牙痒。
索性将自己那把重剑≈ot;铿≈ot;地一声插进脚边土里,又愤愤地骂了几句狠话,声声烧着不甘。
这就听恼了已大致知晓了事情经过的郦婵和郦媛。
郦婵简直要被他这两次贸然行事气疯了,见他竟仍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袖中纤手捏着,险些又是两巴掌甩在他脸上。
郦婵字字如刀地刺道:“郦媖说你是疯狗,你就真当只疯狗给她看笑话是不是?姐夫为了能保住我们苦心筹划了那么久,差点全因为你毁了!你见钱眼开不分场合的吗?帝王陵墓里的陪葬品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吗?”
郦璟刚梗着脖子反驳一句“你不也拿过吗,你又没提醒我,我哪知道棺冢不能随便开”。
郦媛又紧跟着接上话茬道:“而且罗鹏腾那些话是说给姐夫听的吗?那是郦媖早就告诉过她你是什么货色,她故意说来激你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是在逃命啊,是你争勇斗狠的时候吗?怎么,你还想登先抢个军功回来,看你斩了郦媖手下的将领,她会不会惜起才来,召你回去封你个将军做?”
眼见兄妹三人谁也不让谁,火气撞着火气地呛了起来,一旁的桑倾辞和卫江冉想劝也根本插不进话去,翠花便蹙了蹙眉,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眼色。
她帮他重新包了包小昭宁身上的薄毯,叹了声道:“三弟弟他们好像吵起来了,我过去看看。”
裴怀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时候唯有翠花过去,才能最快化开三人之间的疙瘩。
总不能外患已经够棘手了,他们这边再生出内讧来。
于是翠花急急赶去为弟弟妹妹们转圜协调时,他就抱着怀中终于不再哭了的小昭宁,极沉缓地朝车驾的方向走去,想要坐下来歇一歇,让双腿多少缓过一些力气来。
不成想裴子宴竟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待他坐上车厢前的鞍座,裴子宴才面对着他停下脚步,垂着眼眸,低声道:“皇叔,对不起,子宴知错了……”
裴怀彻没有答话。
他和裴子宴之间,早已不是一句道歉,一声认错,就能一笑泯恩仇的了。
不只是自己这双腿。
那些曾经效忠于他,为大渊浴血奋战过的忠臣良将,大多因为裴子宴和韦康安,落得了一家老小惨死的不堪下场。
他们是被裴怀彻一手栽培提拔的,听从他的命令,怀揣着一腔热血精忠报国,最终却被他要他们效忠的君王,以≈ot;叛臣余孽≈ot;的名义肆意清剿,死不瞑目。
如今裴子宴连他们拼了命才换来寸土不让的国都丢了,他凭什么替那些荒丘里的枯骨忠魂原谅这个不成器的昏君?
裴子宴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回应,就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他让郦璟转交的亲笔信件。
裴子宴声线微哑地道:“皇叔,您在信中说,让瑾王顺便救走我,亦有希望借此打乱郦媖计划的考量,让她不得不因无法如期令我奉上国玺,而将更多精力花在稳定局势上,难以动员整个湘京来追捕您和……皇婶,是吗?”
裴怀彻这才淡漠地“嗯”了一声。
这个理由,与其说是他写给裴子宴看的,不如说更多是为了能令自己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若不再添这一层借口,无论翠花他们如何表示理解,他都觉得自己事到如今仍然这般优柔寡断,实在不可理喻。
裴子宴见他终于肯同自己说话了,便极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小昭宁身上,又道:“皇叔,您或许不知,我也有孩儿了,女儿是韦后所出,三岁,儿子的生母是您不在之后,选入宫中的一个贵人,该是和小皇妹差不多大……”
裴怀彻方才那声“嗯”已是勉强。
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裴子宴还存有什么能闲话家常的情分,遂又沉默下来,甚至连目光也一并移开了,不愿再多看裴子宴一眼。
彼此僵持了半晌,裴子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膝盖一弯,“咚”地跪在了他面前,额头重重磕在了车辕旁的泥地里。
裴怀彻不知他这又是要做什么,正要蹙眉将他唤起,就见这对自己做尽了不孝之事的皇侄抬起头,双目红得厉害,颤声说出了一番他怎么都未曾料到的话。
裴子宴声线紧促地道:“皇叔,我给郦媖的国玺是假的。当年为了构陷您篡国,韦康安伪造了一枚国玺,在您亲征离京后,偷偷放进了您府中。后来他带人抄没您的府邸,又自导自演地翻了出来,送到了我手里。我为您立衣冠冢时……许是心虚吧,就将这枚假国玺一并收进去了。郦媖杀到燕京城下时,我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将两枚国玺换了。等大梁女皇将梁国那枚国玺正式传交给郦媖的时候,她就会发现自己手里的两枚国玺是根本拼不上的。我大渊未亡,冥冥之中,您又一次护下了大渊。天命,子宴也交还给您了。”
裴怀彻惊诧不已地望着他,一时竟未及开口。
却见裴子宴喉头滚了滚,又续了下去,这次嗓音里竟氲出几分释然:“子宴知您终究是念旧情,舍不得将我撇下,可比起救下我,我以为也还有更好的法子,能令郦媖绝对难以在一时半刻再顾及向你们发难。我作为大渊废君,是主动献上国玺向她归降的,她便是只做表面,也需厚待于我。若我在天下人的见证下死在她手里,她苦心为自己经营的‘中原圣主’表象就会被立刻戳破。”
说着,年轻的天子眼中已泛起光亮,隐隐现出了裴怀彻从未他身上瞧见过的凛然孤勇:“这中原地界的皇位,子宴不配坐,她也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