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媖裹挟着民意杀穿燕京那一日, 朔风卷着残旗,令她只觉一统中原的野心已经实现了大半,胸中志得意满, 感慨无限。
可在这之后,她也需要割让足够的利益,给那些出人出力, 随她一路北伐的西邦部族。
既然已经将大渊国玺握在了手中, 她自无须再顶着“煊王再世”的名头虚与委蛇了。
索性默许了那些西邦部族在她班师返回湘京后, 继续留在大渊的疆土上肆意劫掠。
她打散了大渊的中央集权, 又主导踏穿了一条自南而北, 直抵燕京的坦途, 让百余年未曾有机会大举进犯中原的西邦诸部, 几乎沿着它, 抢红了眼。
郦媖对此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尚需时日, 才能着手收拢大渊政权。
那么与其在她走后,留下一片空白容北渊再集结起什么反扑她的势力, 倒不如先引入西邦, 把北渊全境的时局搅成浑水。
待她好整以暇, 从容收网之时, 那些已抢得心满意足的西邦诸部, 也会因她确实“言而有信”, 继续买她一个俯首称臣的面子。
不得不说, 确是一番合纵连横的好手段。
只是她那条通往“中原一帝”的辉煌道路,注定将由大渊千万百姓的血泪铺就。
直至郦媖班师回梁,面对国破后放肆更胜从前的西邦匪兵,大渊的百姓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是被郦媖和霓裳诓骗了。
什么“长公主破阵”,什么“商女不敢忘忧国”……这位大梁皇太女,和她那见不得人的“姘头”,根本就不似他们的煊王分毫。
煊王曾三次率军亲征,退敌寇于大渊国门的千里之外,她们却反手引了西邦的贼人进来,将一度信任着她们的大渊百姓,送到了西邦的森然屠刀之下。
却是此时,梁国那边,郦媖为坐实裴怀彻等人的“反贼”罪名,也顾不得自己手中是否有确切证据了。
竟在梁国上下公开了裴怀彻的真实身份,直言绛珠公主的驸马淮澈,实为大渊煊王裴怀彻。
这样的言论之于梁国百姓,或许只觉是骇人听闻的一桩,可当消息又兜兜转转地传入大渊境内,却一石激起千层浪,让百姓们纷纷精神一振。
原来他们的煊王未死!
而是被大梁那位三年前还流落渊地民间的绛珠公主所救,阴差阳错地入朝大梁,做了绛珠公主的驸马。
而今更是领着绛珠公主和几个同样不愿臣服于郦媖的弟弟妹妹们,顺利出逃。
没人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可渊境的百姓都坚信,煊王定然不忍见大渊就此亡于那两个“恶妇”之手,早晚要携真正的王师归来,救他们和整个大渊于水火。
三年前,翠花作为梁国遗落民间的公主,被女皇派亲信寻回时,一度在周边村镇引起了轰动。
连她和裴怀彻曾住过两年的茅草屋,都引来了不少好事者前来观瞻。
拉着白石村的村民们打探那位邻国公主是何样貌性情,听足了公主的民间轶事,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因此,狗娃等白石村的村民们自是在闻听传言的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那位正随煊王出逃的绛珠公主,正是他们村中不少人看着长大的刘翠花。
震惊于她昔日随手从山崖下捡回的落魄书生竟是煊王本人之余,更比任何人都笃定,这定是冥冥之中天不亡他们大渊。
不然哪里会有这么多巧合?恰恰是实为梁国公主的翠花救了煊王,偏偏又在大渊濒临国破家亡之际,被煊王带着,从那大梁皇太女的眼皮底下顺利脱逃。
虽然裴怀彻本不欲在白石村这边过久逗留。
可见过了狗娃一家那几间被烧得半塌的土房,又听闻他们之所以沦落到如今流离失所的境地,正是因为一伙西邦马匪在周边劫掠,还是勒缰下马,决定先留下来。
到一处便安定一处,至少先帮附近民众把这伙贼匪剿了。
自然,这也不必裴怀彻亲自率兵去操持。
这伙马匪不过百余人,由已跟着裴怀彻和项修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的郦璟带着三十人,只用一上午,就几乎没什么战损地提了对方首领的项上人头回来。
郦璟俨然一副还没杀过瘾的模样,四颗尖虎牙的映衬下,只教颊边两片溅了血的红莲纹艳得发妖。
他接过翠花递来的半湿巾帕胡乱抹了把脸,就席地而坐,支着腿扬声道:“屁大点胆子还敢出来抢劫!我刚放话出去,说道爷是西天下来的罗刹仙,待杀够了数,道爷便能回去做神仙了,就把他们中好些人骇得不敢动了。”
一路向大渊挺进的一个月里,裴怀彻手下的这些精骑兵也已经能与郦璟配合得很默契了。
尤其是常随郦璟破阵冲锋的一些人,更是摸透了帮少年王爷一起扰乱敌方阵脚的关窍。
甚至会也往自己脸上画些唬人的花纹,远远望去,竟跟一伙从阴曹地府冲杀上来的鬼兵一般。
这战法真非是裴怀彻教的,但眼见郦璟运用得愈发驾轻就熟,且确实好用,他便也由着这素来“离经叛道”的妻弟去了,没再干涉什么。
只是郦璟这话一出,却叫一旁与爹娘一起,暂且被翠花和裴怀彻留在身边的狗娃听得愣住了。
狗娃一时连手中剩下的半块饼都忘了咬,怔怔地盯着郦璟颊上的红莲纹看了半晌,才怯生生地问:“你……您真是煊王殿下和公主殿下,从天上请下来帮忙的神仙吗?”
于是便轮到郦璟愣了。
他被旁人视作“魔丸”,避之唯恐不及地忌惮了十一年,这还是平生头一遭,被人用这般崇敬的目光仰望着,竟信了他那些胡诌自己是神仙的“鬼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想干脆应了,也过一过被当做神仙供着的瘾。
遭了不远处郦婵和郦媛的两记狠瞪,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挠了挠头道:“啊,不是,你看我刚才还唤绛珠公主二姐嘛,我是她弟弟……”
可狗娃显然不信,仍当这只用一上午就斩了马匪首领回来的大哥哥是神仙下凡。
他又一本正经地转向翠花问道:“公主殿下,您弟弟是神仙吗?能让他收我为徒吗?我也想学仙法,一招半式就行,学会了,等您和煊王殿下走了,再有西邦的贼人过来,我和爹娘也不用怕了。”
说白了,狗娃是已经被过去一年所经历的数轮兵祸吓怕了。
这番话只教翠花和裴怀彻等人听得无奈又心酸,仿佛透过他和先前对他们诸多帮扶的李大哥,李大嫂,瞧见了更多和他们一样,饱受轮番战火摧残的大渊百姓。
夫妻二人的视线交汇片刻,裴怀彻便对狗娃道:“我们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到一处,便会将安宁带到一处,若做不到,纵是直取了燕京去,所行之事又与那梁国皇太女何异?”
裴怀彻原是打算迅速集结兵马,尽快回燕京回笼政权的。
可听狗娃他们大致说了大渊目前的情势,都觉得这计划需得再改一改了。
郦媖分明已借着引入西邦,将整个大渊祸乱成了堪比百余年前的涂炭光景。
朝臣被她借以“锄奸”为名屠戮了大半,届时就算他一路避战杀入燕京,坐上皇位,所要面对的也是遍地烽火,中央对地方难以重新建立掌控权。
凭燕京周边能够短时间集结起的兵力,只会是他强按下一处,又冒出另一处,而一旦他这边平定朝局的速度比郦媖更慢,只会给郦媖递上再次发难的口子。
倒不如趁着西邦诸部在渊境各地割据未稳之际,沿途一处一处,先将这些钉子拔除。
兵源方面应也不愁,听狗娃他们说,正因怀揣着“煊王不日就将回归复渊”的念想,各地都自发地集结起了一些忠义之士,皆各自为营地抵抗着,试图撑至他们归来,在那之前尽力维护当地的一方百姓免受西邦袭扰。
裴怀彻将要做的,就是一边剿匪,一边把这些散落各地的抵抗之势集结起来。
若能在其中挖掘出一些堪用的人才,等他入京后也能提拔上来,填补朝臣的空缺。
他说完,郦璟便也取出自己那副昔日不离身的铜钱面帘,交予狗娃道:“好了,你且听我姐夫的话,他叫你莫怕,你就莫怕。道爷我是天才,不收废的。你还小呢,先好好长大。若等你长大了还想拜我,就拿这个随时来燕京找我,道爷教你成仙。”
而既已重新规划了接下来的诸般事宜,裴怀彻与翠花便在白石村中又多盘桓了几日。
待到携小昭宁并一众弟弟妹妹们,一同祭拜过刘福贵的坟茔,又将周遭流窜的匪寇尽数肃清,令附近几县稍稍透出口气,。
估摸着他们抵达大渊的消息已顺着商路驿道传扬开来,这才重新整编了当地那些曾被击散,后又主动来投的官兵义士,旌旗一转,向着下一处传闻中也饱受西邦劫掠的城邑行去。
郦媖无非是摆出一副正义之师的姿态示人,或许能一时哄骗住淳朴的百姓,叩谢皇太女恩德,可但凡对时局稍有洞察的人,看她的行军路线和沿途做派便知,这位大梁皇太女恐怕唯有图谋中原的野心是真,实则并无几分爱民之心。
裴怀彻却截然不同。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将“驱逐鞑虏”四字置于首位扛在肩上。
听闻何处西邦匪患猖獗,便义不容辞地挥兵前往追剿,从不肯叫任何一处疮痍多拖一日。
大军过境,也从不会留下一片狼藉便扬长而去,任凭身后洪水滔天。
每至一处,剿匪之后,他必在当地遴选出几个才干之士,或寒门士子,或本地乡绅,暂托一方安定之责,待到民生大体恢复,市集重新开张,田垄有人扶犁,方才继续拔营推进。
正因如此,他初入大渊时尚且只打着煊王的旗号。
待到半年后兵抵燕京城下时,城中百姓跪迎他们入城,行的已是真心实意的跪拜天子之礼,口中敬称的,赫然是“宣帝”了。
被郦媖杀剩的朝臣们眼见民意如此,裴怀彻又实打实地带回了十几万甲兵,自然无人敢出言异议。
只恐他会翻起旧账,因众人曾归附郦媖一事逐一清算,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跪伏在皇城丹墀下,似是想辩解些什么,却终究无人敢率先开口。
对此,裴怀彻只垂眸扫了他们一眼。
他深知彼时城破亦是时局所迫,这些人为保全一家老小性命,这般抉择也无可厚非。
至于其中谁人清白堪用,谁又要慢慢剔掉,还需日后细细斟酌,便摆了摆手,先行放了他们各自归府。
末了,他只留了些亲兵在侧,抬目凝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皇城,沉默良久,才带着翠花等家眷,神色沉沉地再次踏入了这座实未给他留下过多少美好回忆的重重宫阙。
因郦媖曾放任手下兵将在宫中肆意横行了半月之久,宫中早已瞧不出多少昔日辉煌的模样了。
廊下锦幔被刀锋划得丝丝缕缕,御池里也浮着碎瓦,所幸尚留了些宫人看顾,洒扫整理一番,勉强拾掇出几间能住人的寝宫,容一行人暂且安身。
这样的环境,若搁在从前,莫说自幼贵为公主,被女皇娇养在深宫的郦婵和郦媛,即便动辄就会被锁在寝宫院中的郦璟,怕也要嫌弃几分。
可几人毕竟已随裴怀彻颠沛征战了大半年,风里来雨里去,夜中枕戈待旦,此刻只觉这份安定已是来之不易。
心中便都是欣喜更多,你看看这里,我摸摸那里,又拉上桑倾辞与卫江冉,兴致勃勃地约在了一处,打算先在这皇宫中逛上一圈。
到底还只是几个半大孩子,又有卫江冉在旁照看着,裴怀彻也未加阻拦,只在陪着翠花哄了一会儿小昭宁后,借口忽然想起尚有些事需交代,起身离开了寝宫。
双腿的旧伤到底留了病根,令他难以再走快了。
昔日不过一炷香便能走到御书房的路,如今他走走停停,竟前后耗费了小半个时辰。
这便让他推开门踏入御书房后,眉宇间的沉郁之色愈发浓重了几分。
他依旧没有去坐那把天子当坐的御座,只像从前一样,坐到了靠窗的下首处。
渊地入秋早,此时窗外的梧桐叶已黄了一半,风一过,扑簌簌地飘落而下。
他久久望着那方已空无一人的御座,终于褪去了所有需在人前做出的伪装,面上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来。
昔年他父皇尚在位时,曾让他的母妃抱着他坐在这里,慈祥地教他握笔识字。
后来轮到他皇兄,毕竟领了他父皇的遗诏,总要做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模样给人看,也曾令他坐在这里,考较他的功课。
再往后,就是裴子宴了。
他从被考较的那个,变成了考较的那个。
因政事繁忙,幼时的裴子宴又缠他得紧,一度逼得他将朝中奏折搬来这里批阅,一边朱笔点画,一边督促小皇侄习字温书。
可是如今,他曾伴过的三位君王,都已经不在了……
裴怀彻想,这世事,怎会如此荒唐。
明明想要坐上这把龙椅的人那么多,他的皇兄,裴子宴,乃至郦媖……到最后,却偏偏落到了他这个从未想过要坐的人头上。
这分明绝非他们所愿,亦并非他所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轻快脚步声,他那恍惚良久的心绪,才总算被那一递一近的足音轻轻拨了回来。
裴怀彻抬目,勉强对站在门扉处的小娘子笑了笑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昭宁呢?”
翠花自然不会忽略他即便笑着,眉心也依然微蹙着的那点痕,便道:“先交给宝钿照看着了,都过午时了,自然是在等她父皇和母后一起陪她用膳呀,所以我来寻你了,你又走不快,一路上好多宫人都瞧见了,说陛下来御书房了。”
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可裴怀彻在听闻“父皇”和“母后”的字眼时,面色已然一滞。
待她又更进一步,一声“陛下”的称呼落下,他面上本就勉力维持的笑意,已彻底消散不见。
翠花见此,便知自己猜对了。
对于即将真正作为宣帝执掌大渊这件事,他果然仍横着诸多顾虑,若能由得他选择,他定还会对那把龙椅避之不及。
她走到他身边,指尖顺着他紧绷的眉骨轻轻描过,柔声问道:“相公,你真的这么不想做皇帝吗?”
裴怀彻苦涩地扯了下嘴角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我心中最轻松欢喜的日子,恰是我们昔日在白石村的时候,你卖卖豆腐,我帮你算算账,闲下来时教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习字。昭宁生下来也只姓刘,正如我为她取这个名字时所盼的那样,晨光昭晓色,心宁万里明。”
翠花噎了一下。
她当初说要给小昭宁取个姓刘的乳名,给爹爹留后,不过是与他逗趣的戏言罢了。
其实她若不是公主,先前便是不捡人招赘也能嫁个好人家,爹爹定是不会介意她的孩子随夫家姓的。
没承想她相公反倒因她随口提过一嘴,就自此落了个执念似的。
不仅给小昭宁取乳名时特意强调了姓刘,甚至如今自己都已经成了皇帝,仍旧对女儿将来大抵无法继续随皇后的养父姓一事,耿耿于怀。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瞪他道:“世人皆知我是梁国公主,姓郦,也知你这个渊宣帝姓裴,你让咱们的女儿公然姓刘,是想让所有人都乍一听,就觉得她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野孩子吗?”
这话裴怀彻可听不得,竟被她一气,胸中那些郁结都散了大半,拧眉回道:“胡说什么?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
翠花顺势戳了戳他的脸颊道:“对啊,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这一点你也一样,不管你姓淮也好,姓裴也好,是穷书生也好,是驸马也好,是煊王也好,还是宣帝……你都是我的相公,是昭宁的爹爹,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日子都能过好,你不必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