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彻此行, 是需做足了遮掩,将行迹藏得滴水不漏的。
前几日下朝时,郦璟便拦住他, 眼角烧着气,嗓门敞得半座金殿都听得见,当着许多朝臣的面, 故意与他吵了一架。
这一闹, 一来为裴怀彻接下来的“重病”铺好了妥帖的台阶, 二来也使翠花得以借题发挥, 顺理成章地将郦璟塞进了边境换防的将领名单里, 算作小示冷落, 略作惩戒。
朝臣们心照不宣, 对此都极默契地作壁上观。
同朝为官三年, 谁不知道宣帝这位妻弟,虽从不在大事上犯浑含糊, 可关起门来气人的本事也是一绝。
太远的且不提,昭宁公主两岁半时, 他就曾胆大包天, 把小外甥女偷带去七米多深的护城河里嬉水, 事后气得宣帝和皇后整整半个月没同他说话。
如今他竟又把宣帝“气病”了, 那么皇后做主罚他, 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众所周知, 皇后心疼起宣帝来,素来是有些“六亲不认”的。
这番表面功夫做足了,翠花便可顺理成章地代裴怀彻上朝理政了。
至于边境那边,亦是纵使闹出的动静大些也无妨。
郦璟头一回被派去换防, 本就憋着一肚子跟姐姐姐夫置气的火,若遇上挑衅的敌军,还不能狠狠打几场撒撒筏子吗?
横竖他心里是晓得分寸的,总不至于只顾着四处乱打,疏忽了防御工事上的守备。
裴怀彻正是混在这批换防的将领之中。
待郦璟将对面大梁的挑衅部队折腾得疲惫不堪了,他便顺势按照原定计划,与另外三位将领各率一万骑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梁境。
最后再由郦璟兜去西邦地界一圈断后收尾,前后耗时半月,分兵的五支部队,已是全都顺利完成了入境的第一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其间自然也生出过一些变数波折。
比如郦璟在绕进西邦时,就险些在茫茫戈壁中迷失了方向。
偏偏连裴怀彻都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仅凭三年前随自己平定渊境内西邦贼匪的一役,而后竟让西邦那些人对他的恐惧,比昔日对自己时还深了几分。
无论是他那支专属重剑,还是颊上妖异的红莲纹,亦或鬼兵压阵般的凶猛打法,经由流窜回西境的贼匪添油加醋地一传,竟不知怎地衍生出了他确乃“罗刹魔君”降世的说法。
这些传闻有鼻子有眼,只说他是大梁前女皇用人肉人血喂养大的,从前一直锁在湘京城外的镇妖塔里,直到被裴怀彻揭开封帖,这才给放了出来。
如今仍须每日杀够百人喝血吃肉,方能压制体内魔性,否则就要为天下引来雷劫,祸害苍生。
如此一来,倒害得郦璟想就地抓几个西邦人当向导都难如登天。
对面远远瞧见他的铁骑卷尘而来,哪怕只有百人,也会吓得四散奔逃,生怕哪个跑慢了一步,就会被他逮住,一片片剐着挖心吃肉。
好在郦璟在西邦地界转了三天,总算逮到了一个肯好好听他说话的中原人。
也是叫他撞足了运气,这人竟是昔日与项修同为裴怀彻麾下八校尉之一的葛瀚思。
裴怀彻和项修都以为,除项修侥幸得了桑将军搭救,其余七人皆已死在了裴子宴和韦康安的后续清缴中。
可彼时同样参与了那次西征的葛瀚思却没死,只是没有项修那样的造化,当他领着残兵要为裴怀彻复仇时,反被对面的其中一伙西邦人马擒获。
抓住他的单于知道他是员猛将,一度想劝降他归为己用,可葛瀚思明知自家王爷是“死”在了这帮贼人的联军手里,又怎肯委身投敌?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及至郦璟猛鬼出山一般打得这伙人四散溃逃,再顾不上他时,他已经被生生囚禁了七年之久。
之后的好消息是,郦璟终于在他的指引下,找到了一条能秘密潜入梁境的路。
坏消息则是,郦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叫他相信自己真的不吃人。
当这些军报陆续送至翠花手中时,她那颗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是渐渐踏实了一些。
据项修所言,葛瀚思昔日便是他们八校尉中用兵最稳健的一个。
郦璟既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葛瀚思,恰好能弥补他最大的短板,断绝他一旦杀得兴起,连自己都保不齐会干出什么事来的可能。
项修对翠花笑道:“您且看郦璟在战报上写得振振有词,这小子能跑丢,准又是追击敌军时杀红了眼,收不住手了,倾辞在家中最不放心的就是这点,每次都得她陪在身边,才能及时把他拽回来,这回他独自出征,也是叫他捡着了,有瀚思在旁边看顾着,就由不得他胡来了。”
事实也确如此。
因潜行在大梁境内,彼此传信须得谨慎再谨慎,所以裴怀彻是比翠花晚了几日才收到这个消息的。
之前他还一度纳闷,郦璟这次怎么稳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待接到详细军报才知,原来是郦璟在西邦兜转了一圈,竟顺手给自己捞了个再适配不过的“副将”回来。
虽则二人眼下,还处在互相都看对方都极不顺眼的磨合阶段就是了。
郦璟觉得自己不管想干什么,都会被葛瀚思横挡竖拦一番,字里行间全在向裴怀彻控诉,能不能想个法子先把葛瀚思发送回大渊。
葛瀚思则直言,郦璟才是该被遣送回去的那个,他先前跟随裴怀彻征战多年,就从没见过哪个将领会只带两个人,闹着玩一样,溜达到敌营附近刺探情报的。
更要命的是,行踪暴露后,郦璟竟也不逃,反过来靠把那边的上百号人唬住,全给俘虏回来了。
事后仍不觉自己这步棋走得有多险,只相当嚣张地叫板,这怪不得他,谁让对面非但不投降,还欲向他反抗。
……怎么说呢,裴怀彻在给这位旧部回信时,完全没敢提郦璟当年随他平乱,还曾行过仅带五十人,追着对面上千人乱杀的“壮举”。
而且从头到尾都认为,己方是“足足五十人”,敌方“不过”“区区千人”,绝对“优势在我”。
又过了二十日,五路人马顺利会师于天险庸界。
因各自都无甚战损,稍作休整,重新编队后,便趁对面几乎毫无察觉之际,大军压上,一举攻破了第一道关隘。
也是直到这时,裴怀彻才真切意识到,郦媖已将大梁的军户竭泽而渔到了何等惨绝人寰的地步。
或许是根本不认为会有敌人能直插大梁腹地,郦媖在此处布置的守军中,竟有大半都是女兵。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的将士甚至还从阵前俘回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见那女子丢盔弃甲地摔倒在地,面对横在头顶的刀刃,却只下意识死死护住肚子,哭着说自己怀了孕,他们这边的兵士一时皆怔,还以为这是什么另辟蹊径的诈降手段。
直到严阵以待了半晌,确认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不似作伪,众兵士才满腔愤慨地将人带到了裴怀彻等将领面前。
这一幕,无疑让再过几个月就也要当父亲的郦璟怒不可遏。
他看那女子捧着肚子抖如筛糠,咬牙切齿地骂道:“郦媖他娘的还是人吗?她自己和她那霞裳皇后生不出孩子来,就这么作践别人家怀着孩子的娘子!”
这已不只是触目惊心四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裴怀彻下马,俯身问了几句,才从那女子断续的哭诉里拼出了原委。
她之所以被逼到这般田地仍不敢生私逃兵役的念头,是因为郦媖竟丧尽天良地在世兵军户中推了“质任”之制。
所有被编入军中的兵士,家眷都会被集中迁到固定几镇进行统一管理,前方但凡有人怯战脱逃,余下家眷便无论老幼,按律全部处斩。
女子的相公已在被派往海外征战时战死了。
除了腹中的遗腹子,家里还有年迈的婆母,以及一个五岁,一个八岁的两名幼子。
她哪里敢逃?唯有每日盼着,在自己生下这个孩子之前,不会被遣去太过危险的前线。
至此,裴怀彻已然确信,他先前的判断分毫不差。
大梁如今真正还具备战力的军队,多数已被郦媖遣往了边陲和外埠。
她不信自己高压治下的大梁,有人还能够在她的国境腹地生事,故而内地各州的守备,反倒成了她列兵最空虚的一环。
而这亦意味着,她若想集结起成规模的守军进行反扑,绝非旬日可待。
无论是海外还是边军的部伍,都无法迅速赶回这一程,应调驰援。
所以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速攻。
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他们能否赶在郦媖的援军回防之前,一路摧城拔寨,直抵湘京。
此后的一个月间,翠花的那张御案上,叠的便尽是捷报了。
庸界破后的第十五日,堰城亦告陷落。
守将的家眷同样被郦媖扣在京中为质,他又领了“只许死,不许退”的严令来赴此役,因此城头的血浸透三层青砖时,他知回天乏术,索性在城楼之上横剑自刎,“殉国”而去。
因曾同朝为臣,裴怀彻和郦璟都是认得他的。
知他也算是个忠勇之人,裴怀彻一度取出前女皇的密诏,好言相劝,望他归降。
可那守将心里清楚,唯有自己一死,方能保全身后家小不被牵连,终究还是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对于裴怀彻即将率军破城之事,他倒显得十分释然。
仿佛心中早有决断,明白裴怀彻若能助翠花取而代之,颠覆郦媖治下的朝纲,反而是天不亡大梁的福泽。
裴怀彻无可奈何,唯有忍下痛惜为他收敛了尸骨,又令郦璟拭干泪水,收敛心绪,随他继续挥师南下,奔赴湘京前的最后一道屏障,陇城。
而这一次,他们倒未再遇上前番进退两难的情况。
因为奉命镇守此地的,正是与他们早有宿怨的罗鹏腾母女。
罗鹏腾效忠的,从来不是大梁,只是郦媖这个人。
郦媖于她有再造之恩,她便愿为其赴汤蹈火。
这一点,从她当年暴力驱赶边民,不惜酿成数百无辜百姓死伤的暴行中,便可见一斑。
但凡是郦媖吩咐的事,纵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也会绝无二话地执行到底。
这一点,她的女儿罗承霄,亦是如此。
更何况在罗承霄心中,还压着两笔账。
曾对她多有照拂的秋双姐姐,是死在了裴怀彻的“阴谋”里。
而后他又“算计”了她,令她误杀了裴子宴,若非今上“力排众议”将她保下,她恐怕早在三年前就会因此丢了性命。
这对母女为了郦媖,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所幸,此番再度作为先锋与罗鹏腾对阵时,郦璟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红了眼便只知冲阵在前的懵懂少年了。
或许在许多人眼中,他打起仗来依旧冒进至极,可经过了三年的磨砺,他那些看似出格的打法背后,实则步步皆存着考量。
譬如他深知若执意与这“疯婆娘”拼力气硬碰硬,自己是讨不到半分便宜的,便索性弃了正面,转而凭借身法远比罗鹏腾灵巧这点,与之绕战周旋。
待到罗鹏腾察觉出其间有诈时,城后那座直通湘京,专供粮草运输的桥梁,已被葛瀚思率轻骑斩断。
而负责在侧翼做掩护的罗承霄,也被裴怀彻亲率主力生擒在了阵中。
一城有一城的打法。
裴怀彻深谙罗鹏腾母女的脾性。
即便己方在兵力和战法上都占尽优势,可一旦将她们逼入绝境,她们绝对干得出满街抓人充填前线,宁可打到城中只剩最后一人,也要为替郦媖多争取一刻时间的事情。
那绝非他希望得见的局面。
故而他这回,用的是断粮围困之策。
左右时日尚且充裕。
罗鹏腾接令仓促,城中储备的粮草至多够她和那东拼西凑的一万兵马支撑十五日。
十五日之后,她除了开城投降,别无他路。
燕京这边,项修将那封自陇城方向递回的军报搁下,便笑着对翠花道:“娘娘且安心吧,陛下心中皆有分寸,他的身子虽不比从前了,可用兵如神的谋略半分未减,这份战报前后走了近十日才递回,想来这会儿陇城里,应当已经断粮了。
依项修的经验估算,待到下一封战报传回时,合该就是裴怀彻破城直取湘京的凯音了。
可翠花却不知为何,心口忽地一悸。
明明传回来的,一直都是他接连取胜的好消息,可她这几日总觉着莫名不安。
白日批奏朱笔会时不时一顿,神思散得抓都抓不住,夜里更是频频被噩梦骇醒,醒来时泪水和冷汗早已浸透了枕席。
可这样无凭无据的感知,翠花自然不会表露给项修等满朝文武看。
她深知自己此刻肩上扛着什么。
莫说她自己先乱了阵脚,便是前线当真传回什么不好的消息,旁人都慌了,她也必须做那个稳住朝堂的人。
再配合身处大梁腹地的裴怀彻,做出最妥善,也最能及时止损的部署。
于是她只是对项修浅浅一笑,一如裴怀彻出征两个月来的每一日那般,抬手将一纸军报折到案侧,转而继续批阅那些呈报着其他国事的奏折。
裴怀彻率军突破庸界之后,因不必再设法替他遮掩行踪了,翠花便也没有继续对群臣隐瞒宣帝究竟身在何处。
尽管大梁那边早已传出了些许风声,但得她亲口证实,还是令朝野上下震动不小,幸而翠花对此早有预判,雷厉风行地镇住了朝局,也安住了所有人的心。
宣帝在燕京时,她是辅佐他治国的皇后,而今宣帝御驾于千里之外,她也担得起大渊七省百州的江山社稷,能让国祚在她的治理下有条不紊地运转。
这既是裴怀彻托付给她的重任,也是她身处这个位置,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翠花已经很努力地掩饰自己的不安了,可当下一封战报递进来时,她还是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一时竟再顾不上身旁还有什么人,整个人跌坐在御座之上,等到再回过神来时,已是惊惧不已地泪流满面。
亲笔写下这封战报的,是郦璟。
他说陇城破了,却破得惨烈。
裴怀彻受了伤,身中一刀一箭。
一箭贯右肩,一刀劈左肋,虽都未伤及要害,可过往积攒的伤病,加上两个月征战的疲惫,以及此番的大量失血……
情况,不是太好。
作者有话说:
王爷会没事的!莫慌!是甜甜的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