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商住的这个片区大多是上个世纪的老房子, 在近年布鲁克林的区域面貌提升风潮下,很多外观保存完好的房子都被收购改造。
这栋公寓刚刚翻新,多数房间还没迎来它的第一任租客, 理论上是不应该有蟑螂的。
素商知道这种老房子最大的问题不是外观或内部装修,而是藏在墙体里那些不会被看见的管线。
这个开发商不知是为了节省成本,还是没有经验, 看起来并未做过系统的管道更新或清理, 很可能连专业除虫公司都没请。
这里不合适。
她很快下了判断, 跟工作人员礼貌道别就离开了。
但这附近还有什么好一点的公寓呢?
点开专门汇总租赁公寓的app, 素商边看边往家走。两处离得近, 没多久就到了坎那韦街。
“哎!让一下!”
沿途都是相似的褐石外墙小楼, 素商只顾着低头看手机, 正要往前, 却被一道略微粗粝的男声惊得猛然抬头。
两个穿着荧光色制服背心、高高胖胖的男人,扛着张沙发从她家隔壁那栋小楼出来, 正好挡住素商去路。
她赶紧侧身躲开,那二人将沙发放到货车的升降台上, 拍了拍手上灰尘。
“这没电梯的房子真要命, 动作快点, 不然得搬到天黑。”
“是啊, 他们这楼梯还窄, 刚才差点没把我绊个狗吃屎。”
两人的抱怨传入素商耳畔, 她脸上挂起笑容, “嘿!老哥,你们是搬家公司的?”
没穿高跟鞋的女人不足一米七,大地色系的衣服在这种砖石街道上很不起眼,直到素商开口说话, 他们才发现她的存在。
其中留着络腮胡的大汉连声道歉,“哎呀不好意思,是不是挡你路了哦!是,我们是搬家公司的,女士也有搬家需要?”
匆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素商,络腮胡挠挠头,“这是我们的名片。”
素商笑着接过,“谢谢,你们这是在给哪户人家搬沙发呀?”
她面目和善,语言温和礼貌,多数人都不会拒绝跟她闲聊几句。
很快,素商便知道了要搬家的是她隔壁二楼的住户。
那栋楼和素商住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而且坎那韦街的这些小楼明显都是同一年代所建,外形相似,普遍只有四五层。
每栋住不了几户,大家进出总能碰见。
素商是做房产经纪的,闲暇时了解过他们这条街上的房子。
她自己住的这栋属于租金受控公寓,租客如果不主动退租,房东很难赶人或退租。在纽约,要租到这样一套房子极不容易。
素商那栋楼的住户很多是在70年代抽签抽到了这里。中间一旦转手,公寓的性质就会从租金管制变为租金稳定,房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便宜,但每年的涨幅只能在3左右。
这种公寓在市面上依旧非常抢手,甚至到不了公开租赁的平台,就会被初代承租人的亲朋好友消化掉,要不然就是被政府收回,重新抽签。
素商能租到这套房子,还是全靠她的老板史蒂芬。
刚进公司那年,她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住,甚至还试着偷偷在公司过夜。不出意外,她第一次尝试就被这位早起型老板发现了。
史蒂芬看她可怜,想起自己小舅子丈母娘的表妹要回德州乡下养老,拜托他帮忙把现在住的公寓租出去。
他根本看不上这点小生意,本来都拒绝了,谁知自己公司的新员工竟是个穷到想住办公室的小可怜。
明明面试时候,还感觉这女孩儿气质不俗,谈吐很让人舒服,一看就是优渥家庭中养出来的。
阅人无数的史蒂芬,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看走眼的时候
素商被他发现,也没隐瞒自己当时的困境,跟史蒂芬解释清楚了家里情况。谁知,看起来有点势利的老板竟然没把她开掉,还给她介绍了这套公寓。
这样的房子可遇不可求,即使她想跟徐连依住在一栋楼里,也很难遇到合适的房源。
但是,她家左右两栋都是正常租售的公寓,内部装修维护和管理比她家好很多。
隔壁二楼那户住着位打扮讲究的老太太,素商在看自己楼上那户人家的法式对开窗时,经常也能见到那位面容和善的老太太在她家窗前浇花。
有时候,素商出门倒垃圾还会遇见她,两人寒暄着聊过两句,知道她叫翠西。
以翠西的年纪来看,这房子多半是她买下的。现在要搬走,很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走楼梯实在不便。
她想起梁茉说要让连依跟她住得近一点,从这个角度看,此处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栋楼紧紧挨着,她既可以时常去探望,有什么事也能及时帮衬一二,只是不知道她和梁茉满不满意这附近的环境
素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在两位搬家老哥身后上了二楼,果然看到那位老太太正在和一对年轻夫妻说话。
她猜这对夫妻其中一方是翠西的孩子。
应是为了方便搬运家具,大门敞开着,但素商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站在屋外跟几人问好。
翠西有些惊讶,“chelsea?”
虽然她就这么出现在人家门前有些冒昧,但素商的亚裔面孔很难让人生出警惕,而且母亲明显认识对方,那对夫妻便没有过多排斥。
素商长话短说,简单说明来意。
翠西儿子皱眉,“实不相瞒,我们家并不缺这份租金,我妈妈准备搬去新泽西的养老公寓,这套房子是要卖”
“哎,”翠西打断他,“这是我的房子,自然是我来处理。你刚才说,那个想租房子的朋友是个年轻女孩?”
“对的,还不到30呢!”素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没带她来这看过,只是想先问问您的意愿。”
“嗯但我今天就要搬走了。”翠西沉吟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片刻怔忡。
她年纪大了,动作也慢,颤巍巍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今天房子应该就能搬空,这把钥匙留给你,有时间你可以带她来看看,想租的话跟我联系。”
说着,她又在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本,撕下其中一页,“这是我的电话。”
素商张了张嘴,看着有点呆。
这几年,她和翠西只是见面互相打声招呼的关系,并没有太深交情,不知对方为什么会愿意把家里钥匙都交给她。
翠西看她这幅老实模样,忍不住笑了,“每次扔垃圾的时候,我举不动,你都会帮忙。冬天屋外楼梯结冰,也经常见你帮着铲掉,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这话让素商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些便人便己的事,她完全是顺手而为,没想到别人会因为这些小事夸她。
翠西说着,怀念地环视一圈这套2b2b(双卧室卫生间)的公寓。
“我年轻时就住在这,度过了很快乐的岁月,还在这儿遇到了我爱的人,我珍视的朋友这套房子承载了我半生的回忆,也希望它能给另一个年轻人带来新的美好人生。”
素商想起连依的遭遇,心中触动,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翠西拉过她的手,将钥匙和纸条塞进她掌心,调皮地眨眨眼。
虽然八字还没有一撇,她也不能替别人做决定,但素商真心觉得这里很适合连依,“谢谢你翠西,我尽快带她来看房的。”
这栋公寓内部翻修过,非常干净,门厅有古典精致的水晶灯,公共区域铺着巴洛克风格的黑白地砖,墙面没有任何潮渍。
跟自己住的那栋楼不同,这里正儿八经有物业管理,最重要的是,她在楼梯暗处站了一会儿,并未发现双马尾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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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邻居一家,她又给埃莲诺打了个电话。
距离她们上次联系已经过去两天,但埃莲诺态度依旧十分傲慢,似是笃定对方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买家,一门心思要在签约前压价。
“你动作快点,赶紧让他们签约,拿着那么高的佣金,难道要等对方把饭喂到你嗓子眼儿吗?”
埃莲诺说话难听,话里话外也抹杀了素商此前的努力,好像完全忘记素商此前带她看了多少房子,又在背后为这个报价做了多少调查。
但素商只能陪笑应和,不仅因为埃莲诺是她客户,也是因为她明白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自己似乎没有立场谴责埃莲诺压价的做法。
她现在只祈祷,如果最后顺利成交,埃莲诺不会赖她的中介费。
工作真挺烦的,还是上学好。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总觉得毕业之后天高任鸟飞,想要的一切都触手可及。
她连出国选专业都没看行业发展,而是特意选了个三年制的项目,方便有足够时间拿到爸妈投资特定项目给她办的绿卡。
她学的是复合传媒方向下的博物馆数字展陈专业。当时,她有一门课的老师曾经在史密森尼学会工作,他对素商观感不错,甚至帮忙约了位来纽约出差的前同事跟她ffee chat。
那位老师的前同事仍在史密森尼学会任职,还是档案管理部门的副主管,跟素商的专业非常对口。
这个学会很特殊也很低调,既不是美国的政府机构,也不能算私人企业。
非要说的话,它是国会特许成立的公共信托组织,管理着数十所免费的博物馆和教育研究机构,还有很多动物园、户外教学基地。
所以,史密森尼学会基本不盈利,日常运营依靠联邦拨款,算是个神秘又清贵的去处,有点故宫博物院的意思。
她一度以为,自己的未来便应该是这样的——
既有意义,又无需为五斗米折腰。
即使一事无成,也可以在父母庇护下无忧无虑一辈子。
手机震动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得,刚想起曾经想去工作的地方,现在的老板就给自己打电话了。
“hi stephen!”音调拔高,电话里的素商活力四射。
“看你没在公司,出去带客户看房了?”史蒂芬听起来心情很好,并不是真的想打听她的去向,没等素商回话,紧接着就对她一顿夸赞,“这段时间给公司谈了几个大客户,你太拼了,也要注意工作生活平衡嘛!”
“哦对了,说起客户上回你不是说,有机会帮我约琨因见个面嘛?那个,我最近没啥事,你要是约到了,随时叫我啊!”
琨因的名字入耳,她不自在地直起腰,仿佛昨夜他潮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的感觉仍未散去。
素商强打精神,“没问题!他最近在纽约拍戏,没那么快回,肯定有机会的。”
夸张的抽气声传来,“太棒了!之前真是小看你了chelsea,期待你的惊喜!”
史蒂芬说话真诚又夸张,夸起人来不带重样的。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恭维了几分钟,素商已经快要词穷,史蒂芬终于结束了这段对话。
挂断前还不忘强调一句,“凌晨三点叫我都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