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
凌晨一点, 江亦一还没有睡。
黑白色的小猫大字型躺在枕头中央,两眼发光瞪着天花板。
他已经这样躺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喵的,越想越生气。
江亦一忽然抬起后腿,用力蹬了一下, 想要坐起身。
枕头太软, 不好借力, 他又蹬了两下, 腿都转成圈了, 还是没起得来。
江亦一沉默片刻, 打了个滚,翻身爬起来。不多时,黑暗里就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磨爪声音。
他怎么也忘不掉连线时那只猫微弱的求救声,细细的, 断断续续,一遍遍地钻进耳朵里。
黑暗里的磨爪声渐渐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了。
江亦一蹲在椅子前, 一只前爪搭在上面, 指甲深深嵌进麻绳里, 半晌都没有动。
爷爷刚发病的那会儿,江亦一捡到过一只小三花。
它缩在下水道深处, 受了惊吓, 怎么哄都不肯出来。和江亦一一起发现它的,还有一个路过的男人。
男人蹲在井口陪了大半天,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 终于把浑身湿透的小三花捞上来时, 那个男人还红着眼睛抹了把泪。临走前,他给江亦一留了联系方式, 又硬往他手里塞了两百块钱,“你先拿着给它看病,要是实在养不了,就联系我,我带回家养。”
小三花肺里呛了污水,江亦一那时分身乏术,将它治好后再也分不出精力照料,便联系了那个男人,把猫交给了他。
那是江亦一最后悔的一次决定。
从那以后,无论日子过得有多艰难,他再也没有把院里的猫狗交给任何一个人。
因为你永远也分不清楚,一个在人前衣冠楚楚的人,人后会不会是挥刀捅向弱小的刽子手。
回忆让江亦一愤怒,也让他彻底冷静。
小猫弹跳起步,发射上墙,抬起前爪“啪”地一声打开灯光。
暖黄的光芒落下来,照亮他板得严严实实的一张毛脸。他打开手机,找到连线记录,点进对方主页查看起来。
令江亦一诧异的是,对方竟然不是私密账号,主页上甚至还发布过不少关于猫狗的视频。镜头里的猫狗看起来温顺乖巧,依偎在人怀里,任由抚摸。落在旁人眼中,只会觉得可爱。
可江亦一听得懂。
江亦一压下心中翻涌的不适,把主页上的视频一条条翻了个遍,确认了对方的ip属地也在梧城。
其中一段视频里,镜头随着男人的走动从窗边一晃而过。画面只有短短一瞬,江亦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楼体外墙上贴着一块小区物业的信息牌。
他迅速截下画面,又将账号信息、直播录屏和猫狗视频一并保存,随即拨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江亦一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好,我要报警。刚才有人在我的直播里连线虐猫,对方的账号和相关视频我都已经保存下来了,我怀疑他那里还有其他受伤的猫狗。”
“是你的猫吗?”接线员问。
江亦一捏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不是。”
“好的,相关情况已经记录,我们会尽快核实。”接线员停顿片刻,接着道:“如果后续发现对方存在其他的违法犯罪行为,您可以再及时报警。”
江亦一沉默了两秒,挂了电话。
石沉大海,寂静无声。
江亦一突然很想找一个人。
他点开一个聊天框,盯着头像上的车看了很久。输入框亮起又暗下,手指几次落到键盘上,却最终什么也没发,默默退回了聊天列表。
江亦一的联系人寥寥无几,班级群在上次的事情后也退了,聊天列表里常年空荡,因此每多出一个红点都格外显眼。
蒋越南:[亦一,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了今晚的直播,感觉你最后时情绪不太好。]
江亦一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许久,他不想和蒋越南有太多牵扯。
可是……
江亦一:[直播连线里的那个人虐猫。]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江亦一就有些后悔,手指刚按住对话框想要撤回,可对方竟在这个时间点里秒回了。
蒋越南:[你还好吗?想说的话,可以和我说。]
江亦一犹豫许久,组织措辞,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蒋越南:
[真坏啊,这些人。]
[你想救它吗?]
江亦一当然想,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打下去。
蒋越南却像知道江亦一在想什么一样,回说:[ 那我试试。]
试试……他要怎么试?
江亦一陡然一惊,想劝对方不要冲动,话到嘴边又想起这人是犯罪嫌疑人,说不定警方就在等待这个把柄。
他盯着屏幕呆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回复,只将聊天内容录下来,转手发给王曦红。
消息发送成功,他才慢慢放下手机。
一夜没睡好,江亦一第二天醒来时没什么精神。
小猫趴在枕头上眯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抬起脑袋,呲溜呲溜舔了两下手,往脸上抹了几下。来回洗了两三遍,困意总算散了些。
江亦一抖抖耳朵,纵身跳下床铺。
冰凉的井水扑上脸,晨时的曦光在少年脸上跳跃。江亦一抬手揩去下巴上的水,听见院外传来汽车停稳的声响。
人都还没露面,大黄狗便嗖地蹿到门边,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下一刻,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大黄,开门。”
江亦一手搭在石台边沿,微微怔了怔。回过神后,他过去开门,“你今天不上班?”
“上啊。”屈政彧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懒,提起手里的小笼包晃了晃,“送完早饭就走。”
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江亦一看了两眼,眉心不自觉地蹙起一点,“你昨晚没回家?”
屈政彧对着江水抽了一宿的烟,天亮后又迎着风站了许久,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才绕路买了早餐过来。
“啊,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见江亦一还盯着自己,语气戏谑道:“放心吧,我不会背着你在外面干坏事的。”
江亦一嫌弃地偏开脸,“你臭死了。”
“啊?臭吗?”屈政彧拎起衣领闻了闻,“也还好吧。”
江亦一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滚进去洗澡去!”
“……”屈政彧莫名矮了半截气焰,摸摸鼻子,没敢再贫,老老实实跟着少年走进屋。
昨天回来的时候,江亦一身上穿的是屈政彧的衣服,这会儿正好和上次洗净的外套一起还给他,“衣服放门口了。”
浴室里水声淅沥,屈政彧抓住衣摆往上一掀,三两下脱了上衣,拖长语调回:“知道啦。”
门外脚步走远,屈政彧挤了两泵洗发水在掌心里,低头闻了闻。
不是。
又拿起一旁的肥皂凑近鼻尖,也不是。
这些都不是江亦一身上的味道。
江亦一也不用香水,那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味,到底是什么呢。
屈政彧站在水下,垂眼看着手里薄得和扑克牌有一拼的肥皂,半晌才将它放回原处。
头发茬短,这个天气也用不着吹干。屈政彧腰间裹了条小毛巾,就这么走出浴室。
江亦一正拎着包子要去厨房,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视线猝不及防落到那条压力极大,不堪重负的毛巾上,脸一下涨得通红,“你怎么不换衣服?!”
屈政彧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反问:“啊?我这不是正要拿吗?”
说着,他俯身去够凳子上的衣服。
宽阔的肩背随着动作完全舒展开来,湿漉的水珠顺着紧实的脊背一路滚落,在腰窝处积聚,又沿着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腰线滑向更下方。原本就勉强系在胯骨上的毛巾被这一动作扯得向下坠了寸许,边缘危险地松开,隐约露出更深的阴影。
江亦一抬手就拿包子砸他。
肉包子打狗,那肯定是有来无回。
屈政彧大手一接,朝着江亦一龇牙一笑,将包子叼在嘴里,晃回浴室。
江亦一原本低沉的心情被他这么一闹,顿时散了大半,只剩一些莫名的羞恼,在厨房里哐哐剁着猫狗早饭。
屈政彧换好衣服出来,懒洋洋地倚在门框边,看着少年气鼓鼓的后脑勺,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猫儿,一一,江亦一。”
江亦一把刀尖往菜板上一扎,回头瞪他,“你叫魂啊?你干什么?”
屈政彧没有接着逗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也放轻了些,“怎么不开心?”
江亦一下意识反驳:“我没有不开心。”
“还没有。”屈政彧迈步上前,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状,“小奶牛猫黑眼圈重得都要变成小黑猫了。”
江亦一抬手就是一通乱拍,气急败坏道:“洗完了就赶紧走!”
“呜呜呜,我好伤心啊。”屈政彧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哭得真情实感,“人家洗也洗了,衣服也换了,你好狠的心,就赶人家走了。”
江亦一脱口而出:“你不发骚你会死啊?”
“这怎么能叫发骚?”屈政彧十分严肃地纠正道:“这叫孔雀开屏,属于正常的求偶行为。”
江亦一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讲也讲不过,打也打不动,简直拿这个脸皮奇厚的超大号流氓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他思考要喊猫狗一起咬他的时候,一只大手盖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为什么不开心?”
江亦一怔了怔。
屈政彧的掌心灼热而安稳,江亦一方才还竖得高高的那点脾气,莫名其妙就泄了下去。他垂下眼,抿了抿嘴,低声说:“昨晚有人在我直播连线的时候虐猫。”
屈政彧当场“靠”了一声:“我就一晚上没看,哪来的小瘪三敢让你不痛快?”
江亦一愣了一下,还没细思他也看自己直播,就见他撸起袖子,作势要去拿刀,“我看他活腻了吧他!”
江亦一一脸无语地拽着他的衣服,“我已经报警了。”
“是吗?”屈政彧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地抬手盖住他揪着自己衣角的手,“那警察怎么说?”
“……”江亦一垂着脑袋,“说会尽快核实。”
屈政彧“嗯”了一声:“常规流程是这样的。”
江亦一明白,接警员并没有敷衍他,对方只是在按照正常流程办事。江亦一也知道,只是猫狗的性命太轻了。
可知道归知道,他胸口还是堵得厉害。
“你快去上班吧。”江亦一闷声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迟不了。”屈政彧说:“还有五分钟,我们来商量一下行动方案。”
江亦一眨了下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行动方案?”
屈政彧冲他一笑,眉眼间全是痞气,“正面不好管,那咱们就从侧面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