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学宴
江亦一低头看了看自己。
很好。
白白的肚皮, 白白的爪,爪尖因为刚才打人,微微张着一点。
怎么看都是一只猫。
小猫没说人话啊……
江亦一有点懵,抬起头, 斜斜着眼觑屈政彧, “屈政彧?大高个?大饭桶?大卡车?”
屈政彧双手抱胸, 垂眼看他两秒, 忽然不怎么善良地笑了, “合着我还有这么多称号呢?”
给江亦一吓得, 两条后腿一蹬,半站不站地立起来,前爪握在胸前,扭头就往后跑。跑了两步, 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不应该用两条腿走路。
小猫脚下一滑,一个刹车“哧”到墙边,贴墙靠着, 一脸惊悚地瞪着屈政彧, “你怎么能听懂小猫说话的?”
好问题, 屈政彧也想知道。
他的确起过想要听懂小猫话的念头,不止一次。他看着贴墙立正的小黑白猫, 沉默两秒, 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打个电话。”
屈政彧转身往楼下走,他心里有猜测, 来到院里, 找到一黄猫一黄狗。
“半耳橘。”
大太监半耳橘脑袋一伸,有些疑惑:“喵?”
嗯, 纯正的公鸭嗓子叫,难听得要死。
“大黄。”屈政彧又喊。
大黄狗一脸不爽,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你怎么还不走?”
屈政彧目露果然,掏出手机,给他老子打视频电话。
铃声响时,屈剑虹正在钓鱼。
空军了一下午,小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板着脸,正要再换个地方打窝呢,这不省心的贼儿子就撞上来了。
“干什么?”屈剑虹语气不耐烦。
屈政彧屈着一条腿靠墙,开门见山说:“我怎么突然听得懂狗说话了?”
屈剑虹提着鱼竿的手一顿,鱼竿尖在半空里晃了两下,差点没把线甩到旁边钓友脸上。
“嘿,我说屈剑虹,你钓不到鱼也不能往我嘴上勾吧?”
屈剑虹没空搭理他,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屈政彧重复得很平静,“我突然能听懂狗说话了。”
屈剑虹沉默两秒,有些狐疑自家这不靠谱的狗儿子,“你骂谁呢?”
屈政彧:“……真的狗。”
屈剑虹这下彻底不钓鱼了,他把鱼竿往旁边一搁,走到远处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屈政彧没说江亦一,只说:“就在刚刚,十分突然的。”
听到这里,屈剑虹脸色古怪,“变形人几乎没有出现过成年后还能觉醒天赋的案例。”
屈政彧懒洋洋“啊”了一声:“那你儿子天赋异禀。”
屈剑虹有点不太放心,催促道:“你没有什么不舒服之类的吧?你赶紧回来,赶紧回来我带你去做检查去。”
“我现在走不开,”屈政彧说:“晚上有聚会呢。”
“什么聚会比你身体还重要?”屈剑虹急说:“你赶紧的!”
“知道了,知道了。”屈政彧看了眼天色,应付道:“我吃了饭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侧目看向扒着门栏的江亦一。
江亦一两只手搭着门边,半个身子微微探出来,对上屈政彧视线的瞬间,立刻站直了。
“你……”他绷着脸问:“什么情况?”
屈政彧看着他那副明明担心却还要装不在乎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我家里有狼的变形人基因。”
江亦一愣了一下。
狼?
他视线下意识往屈政彧身上扫了一圈,莫名感觉不是很意外。
“不知道。”屈政彧耸了下肩,语气倒是挺无所谓:“反正过去的二十八年里,没长过尾巴,也没掉过毛。”
江亦一:“……”
屈政彧又补了一句:“也没对着月亮嗷过。”
江亦一无语:“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挺正经的。”屈政彧说,“我以前确实没有任何变形迹象。今天这情况,是头一回。”
他讲完,脸上的散漫收了些,屈起的腿站直了,看向江亦一说:“我刚做了测试,除了你之外的猫讲话我听不懂,但狗可以。”
江亦一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想到了说:“这个可能是因为我还有犬科的基因。”
屈政彧眉梢微动,“这是什么意思?”
江亦一解释说:
“如果父母是不同科的变形人,孩子身上可能会同时遗传两边的基因。只是其中一方会占主导,所以外形只会表现出一种。
“但另一边的基因不一定完全消失,也可能留下部分能力。”
“所以你是特别的。”屈政彧看着他,语气很轻:“因为你是一只小狗,所以我才能听懂你说话。”
“什么小狗?”江亦一立刻瞪他,“我是猫,只是能听懂狗说话而已。”
屈政彧点头,“嗯,小狗猫。”
江亦一板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小狗猫儿,你去哪呀?”屈政彧晃着身子,像条尾巴似的黏在他的身后。
“你烦不烦?你自己说人家要来吃饭,结果又没后续了。”
“有后续啊。”屈政彧说,“后续就是我们一起出门买菜。”
“谁跟你你们我们!”
“就是我们啊,”屈政彧拖着调子:“大灰狼和会说小狗话的小猫儿。”
江亦一忍无可忍,抬脚踹他。
屈政彧早有准备,侧身一躲,笑得欠揍,“踹不着。”
院门“咔哒”一声落锁,大黄狗眼睁睁看着两人并肩走向外头。
狗不能接受。
但不妨碍狗吃嗟来之食。
大黄狗兴高采烈地吃着屈政彧丢下来的烤鸭屁股。
“自己找地方坐啊,地方有点小。”他摆着菜,跟主人似的招呼着王明轩和林溪。
江亦一有点尴尬:“王警官,林医生。”
林溪推了推脸上的眼镜,笑着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升学快乐,亦一。”
江亦一疯狂摆手,“这个我不能收。”
“拿着,有什么不能收的。”林溪塞他手里,“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一根钢笔。”
江亦一捧着那个盒子,指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王明轩也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点实用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双肩包,还有笔记本,学生应该都用得到吧?”
“这个也……”江亦一话没说完,屈政彧已经从旁边伸手,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按,“和哥哥们说谢谢,然后洗手吃饭。”
双肩包很大,几乎将江亦一的脸遮住,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谢谢。”
“吃饭吧,吃饭吧。”屈政彧给他们拉开椅子,朝屋子喊:“江亦一,你点盘蚊香出来。”
月上梢头,灯满小院,江亦一刚买不久的落地扇摇头吹风。
小桌坐不下,屈政彧索性又搬了两张小马扎。
他和林溪颇有一些相见恨晚的意思,一人端着一盘菜,谈天说地地喝着酒。
王明轩和江亦一坐在一起,看着满院乘凉的猫狗,终于问出心中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飞虎在说什么的?”
江亦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能告诉对方实情,却也不想欺骗对方。过了片刻,才说:“你就当我就是能听懂吧。”
王明轩却像是听懂了,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追着问原理,只是点了点头,顺手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那挺好的,我要有你这种天赋就好了。”
他语气里羡慕明显,江亦一抬头看他,神情有些疑惑。
王明轩笑了笑,“我要是能听懂狗说话,说不定就不会从警犬基地里退出来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江亦一问。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样好像有些冒犯。他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太清楚什么话能问,有些局促补充道:“你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说。”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王明轩拿起啤酒,朝他举了举,示意他碰杯,“就是受了点伤。”
江亦一下意识捧起可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易拉罐碰在一起,“当啷”一声响。
王明轩仰头喝了一口,“公伤,不适合再待在原单位了。警队里这种情况挺常见的,不是什么稀奇事。”
江亦一愣了一下,脑子里莫名想起了屈政彧腰后的那道疤。
“现在想想,转到网安也挺好的。”王明轩笑了笑,“能和飞虎待在一块儿,还能认识屈队和你。”
他说完,仰头把杯里的啤酒喝完,抬手抹了把嘴,“屈队,你这啤酒哪儿买的?味道是真好。”
屈政彧坐在地上,听见这话,索性拎起一整提啤酒,往王明轩那边一抛,“喜欢就喝,待会儿喝不完的,你和林溪全部带走。”
“那多不好意思。”王明轩嘿嘿一声。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孩又不喝酒。”屈政彧说:“就是特地给你们买的。”
王明轩闻言,笑着对江亦一抬了两下下巴。
江亦一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耳根一热,低头扒饭。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两人临走时,林溪对江亦一道:“那几只猫你不用太担心,我联系了救助机构,后续诊费能报销一部分。”
江亦一愣住。
林溪推了推眼镜,笑道:“你放心去上学吧。”
王明轩喝了一肚子啤酒,脸上有点红,舌头都有点直了,“什么年纪做什么事,一定要好好读书啊江亦一,以后出来做大医生。”
屈政彧抬手拍了拍江亦一的后背,“你先收拾,我去送送他们。”
三人沿着小道往外走,林溪拉着王明轩的手,免得他掉进路边的田里。
“今天谢谢你俩。”屈政彧说。
“这客气什么。”林溪笑了笑,“有饭吃有酒喝,小江我也挺佩服的。”
“是啊。”王明轩打了个嗝:“就是太内向了。你多劝劝他,让他去学校多交几个朋友。咱们大他好几岁,也不是同龄人啊。”
他们走出很远,声音被夜风卷过来,落到院里时,已经听不清了。
江亦一正拿着抹布,动作轻快地擦着桌子。
几只狗吃着剩饭剩菜打牙祭,猫们懒洋洋地聊天:“老大要出门上学了喵。”
“上学喵,上学可以变得更厉害喵。”
它们其实不太懂到底什么是上学,也不怎么喜欢上学。
因为上学会带走它们的小猫,会带走它们最特别的人。
但江亦一是想上学的,它们比谁都清楚,甚至比江亦一自己还要清楚。他要去接触更广阔的世界的,它们会等着他回来的。
“老大,你回来可不可以给猫带不同气味的树叶喵?”
“当然可以!”
小猫现在有钱了,不要说树叶了,他会给它们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他叉腰抬头。
你们就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