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哥
跨年夜的这场雪下得很大。
江亦一一夜都没睡好。
搬了新家, 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很暖和。
屈政彧特地在门板下方开了一扇小门,方便院子里的猫狗进出。老猫从老猫大学回来过节, 这几天也和他睡在一起, 蜷在枕头边, 尾巴搭着他的腹部。
大约是察觉到他睡得不安稳, 半夜里, 小门被顶开了一次又一次。
半耳橘钻进来, 跳上床,在他的脚边团成一团。接着又来两只,睡在被子上。狗的体型大,老老实实在趴在床下的厚毯子上, 脑袋挨着床沿。
没过多久,房间里就挤满了猫猫狗狗。
江亦一被一群猫围在中间,动都动不了, 眉头却渐渐松开了。
等他意识复苏时,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日芒照过窗,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
小猫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 两只脚往下一蹬, 踢到了热烘烘的毛团,两只手往上一举,还是碰到了暖乎乎的毛团。
江亦一愣了半天, 抬起脑袋一看。
满床的猫, 满地的狗,同时睁开眼睛看他。
江亦一:“……”
怪不得他一个晚上都觉得喘不过来气。
江亦一翻了个身, 从被子里拱出脑袋。他睡得浑身发软,爬到一半又趴了回去。
这床有问题,小猫起不来。
他脸埋在被子里缓了好几分钟,这才重新鼓起劲,仰卧起坐起来,反着爪子挠了挠背。
又打了个哈欠,他总算清醒一些,一个翻身爬起来,两只爪子按在老猫软乎乎的肚皮上。
左一下,右一下。
老猫被踩得肚皮一陷一鼓,眼睛微微张开。
江亦一毛脸严肃,两只手交替按得十分有节奏。
踩踩踩踩踩。
一直把老猫踩得呼噜直响了,他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爪子,扑通一声跳下地。
床上的猫见老大起了,也纷纷伸腰,一个接一个跳到地上,跟着江亦一从小门里鱼贯而出。
大黄狗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抖抖毛,走到房门前,熟练地抬起前爪,往把手上一搭。
咔哒一声。
一群毛茸茸浩浩荡荡地跟在江亦一身后出了门。
梧城虽会下雪,但一年也就一两回,每次一下雪,整座城都跟着新鲜起来。
江亦一也新鲜得很。
雪有些厚,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他四只脚一蹬,兔子似的猛蹿出去,脑袋朝下,一头栽进了松软的雪堆里。
标准的倒栽葱,只剩两条后腿直挺挺露在外面,尾巴盖着屁股。
爪子好冷,因为没人替他暖手。
江亦一在雪里闷了一会儿,有些喘不过来气。
可恶的屈政彧,都怪你。
正憋闷着,院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咚咚咚。
江亦一猛地拔出脑袋,动作太急,后腿一滑直接摔倒,咕噜噜往旁边滚了一圈。
小猫四脚朝天躺在雪里,愣了好半天。
门外又敲了一声。
他手忙脚乱爬起来,一路花滑着冲向院门。
出现在铁栏缝隙里的,却不是那辆熟悉的身影。
“早上好,一一。”闵书君肩头落着一点雪,朝他温柔地笑了笑:“我给你带了早饭。”
鼻腔瞬间涌入酸意,他踉踉跄跄地朝她扑了过去。
闵书君蹲下身,将飞过来的小猫稳稳接进怀里,掌心沿着他起伏不定的背脊缓缓抚摸,“不难过,一一。”
两个同样失去的人抱在一起,彼此沉默,安慰。
冯春华和司怀彦出门买菜,这时回来正巧撞见他们,“你是?”
闵书君笑了一下,将怀里的小猫交给冯春华,“我是屈政彧的母亲,我叫闵书君。”
三个大人相对而坐,小猫夹在两位老人中间,脖子上挂着口水兜,手里抱着闵书君带来的肉汤包,脚上还搭着个小碟子。
“小心烫。”冯春华给他掖了掖布,“奶奶给你拿牛奶去。”
她起身进了厨房,客厅一下安静了些。
江亦一抱着包子,小心翼翼咬开一点薄皮,先把里面滚烫的汤汁吸掉。
司怀彦替他扶了扶险些歪下去的小碟子,随后才抬眼看向对面的闵书君。
闵书君适时温声开口:“今天来的突然,也没提前打招呼,给您和春华姐姐带了一些东西。”
她是带了司机的,那人正往屋里搬着东西。
司怀彦道:“人来就行,不必带礼。”
“应该的。”闵书君笑了笑,“原本他父亲也要一起来的,只是北边雪灾,他临时慰问去了,实在抽不开身。托我向您二位问好,也让我代他赔个不是。”
闵书君与屈剑虹这样的人,平日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旁人提前等候,谨慎相迎。可从她进门起,半点没有倚仗身份的意思,言语也郑重客气。
司怀彦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却不能不明白这份态度背后的分量。
原本略显疏淡的神色缓和下来,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正事要紧,往后的机会也有,谈不上赔不是。”
“您不介意就好。”
在传统礼数中,恋爱中一方带礼上门的是什么角色,不言而喻。
都是男孩子,没有谁要去谁家这一说。司怀彦开口:“心意领了,东西你还是带回去。”
“那可不行。”闵书君含笑道:“您今天要是不收,往后您和春华姐姐带一一到我们家里拜访,我们哪里还敢收您二位带的东西?”
司怀彦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闵书君神色温和从容,继续道:“总不能只许您二位疼孩子,不许我们表示一点心意。今天这些东西您收下,往后您带一一上门,我们也就能厚着脸皮收您的礼了。”
待人处事滴水不漏,实在周全。司怀彦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怪小孩挡不住这一家人。
他端起手边的茶,淡淡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也收下了。”
闵书君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多谢您。”
司怀彦抿了口茶,又补了一句:“下次来,不必这么破费。”
他不是江亦一这种空守着两亿存款啥也不会干的小土猫,搬进来的那些东西价值几何,一眼便知。
闵书君却听出题外话,笑着应下:“好,下次来再说。”
江亦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听不出大人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却觉得气氛和最初不大一样。
“政彧今天怎么没来?”司怀彦问。
闵书君脸带歉意说:“他去外地出差了。”
冯春华端着热好的牛奶回来,听见这儿,和司怀彦对视一下。
“一一,你要回屋看书的话,牛奶我给你放过去?”
江亦一还在咕叽咕叽嚼着,没来得及说话,司怀彦淡淡补了一句:“嗯,昨天留的那道数学题,再自己研究研究。还不会的话,爷爷待会过去给你讲。”
小猫的脸一下垮了。
人,你想了解朗兰兹纲领吗?
为什么意大利的蜗牛吃披萨的时候会呼叫北极熊来弹吉他?因为薯条把汉堡变成了收音机,正给隔壁邻居的地毯直播昨天的天气预报。
你看,你懂就是懂,你不懂就是披萨。
这,就是数学!
江亦一决定默默离这个爷爷远点,回屋去看另一个爷爷。他跳下地,头也不回地哒哒哒跑了。
冯春华望着他一溜烟消失在门口,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教学的威力真大。”
她将剩下的小笼包一起收进托盘,端着送去江亦一房里。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回来,在司怀彦身旁坐下。
他们也调查过屈政彧,虽说不可能那么深入,但大致的情况是了解的。
司怀彦问:“屈政彧现在在哪?”
“他在榆市。”闵书君没有回避,神色认真说:“在协助一起重大案件,具体案件有保密要求,就连我也不清楚。”
司怀彦看着她,“一一知道他去了榆市?”
“知道。”闵书君说:“阿彧走之前便告诉他了。”
司怀彦沉默了一会。
知道归知道,一个人愿意理解和一个人能够承受,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垂下眼,望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他的工作,以后会一直这么危险吗?”
闵书君没有立刻回答。
司怀彦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说:“我不是要他放下案子回来,也不是觉得警察不该冒险。
“因为这些了不起职业的存在,普通人才能安稳的生活,这道理我明白。”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一些:“但我今天不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问这句话,我是以一位家长的立场来问这句话。”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茶水冒出的白雾渐渐散去,窗外偶尔有雪簌簌落下的声响。
司怀彦缓缓道:“一一两岁就没了父亲,母亲,他的成长中已经经历了太多失去,我无法放心地把他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出事的人。”
闵书君望着他们,忽而轻轻叹了口气,眉间也浮出几分淡淡的愁绪。
“都是做长辈的,我当然理解你的感受。”她顿了顿,坦然道:“我不能向您保证他不会遇到危险,这种话说出来不是承诺,是骗人。”
“我可以向您保证。”闵书君抬起眼,身影很轻,却很坚定:“他依然会是警察,也依然会执行任务,但他不会再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因为他心里有了超越仇恨的存在,那个人如此重要,超过了过往所有的苦痛。
江亦一给屈政彧发了信息:[你到哪里了?]
没有回应。
一天没有,两天没有,三天也没有。
去年夏天刚认识的时候,江亦一在纠结要如何偿还屈政彧的生日礼物。
现在他早早准备好了,那个人却没有消息了。
江亦一:[生日快乐。]
依然石沉大海。
就在这一晚要越过新一天的时候,江亦一收到了一条未知短信:[我的礼物是什么?]
小猫啪嗒一声拉开灯,惊得对面床上已经准备睡觉的余满甩了一尾巴水。
江亦一:[你在哪?你还好吗?]
信息却没发出去。
江亦一尝试了很多次,信息发送都被拦截了。
小猫蔫头耷脑的,一脚踹关灯。
讨厌的大卡车,你还不如不发消息呢。
屈政彧弯着嘴角,将手机揣回口袋。
他在一家夜总会里,头发剃了圆寸,眉尾横着一道断痕,衬得整个人愈发野性难驯。
事实上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痞子。
半个月前,他以“阿野”的身份进了这家夜总会,是场子里的打手。
刚来的第一天,就有人想给这个新人立规矩。
一群人把他堵在后巷,说场子有场子的规矩,新人得先孝敬老大,再挨一顿打才能留下。
结果不到五分钟,地上便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屈政彧踩着满地烟头蹲下来,拍了拍领头那人的脸,“规矩不错,以后归我了。”
极短的时间里,整个场子的打手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谁不服,他就打到谁服,打完还能勾着对方的肩膀去抽烟喝酒。
当然,他请客。
功夫厉害,人也大方,一群人私底下都喊他一声“野哥。”
一个黄毛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熟络地勾住他的肩膀,两根手指搓了搓,冲他挤眉弄眼,“老大,给根烟呗”
屈政彧“啧”了一声,从烟盒里抖出一支丢给他,“进口货,刚从包厢里顺的。”
“嘿,还得是你手快,整包都能拿出来。”黄毛乐得直抖,“我上次偷摸揣了一根,差点让经理把内裤都翻出来。”
屈政彧眉梢扬得张狂,“也不看你野哥是谁。”
“佩服佩服。”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站在消防通道口吞云吐雾,活像认识了十几年的狐朋狗友。
黄毛吸了两口烟,忽然嘿嘿一笑:“楼下今天来了个妞,长得真带劲,经理还没安排出去呢,哥,你要不要先尝尝?”他眼睛往屈政彧裆上一扫,坏笑道:“就您这规格,她指定贴钱都乐意。”
屈政彧斜睨了他一眼,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滚蛋,老子才看不上这种。”
黄毛捂着屁股直乐,“那你喜欢哪样的?我给你找找。”
“我喜欢学历高的。”屈政彧弹了弹烟灰,视线随意朝大厅里扫了一圈,若无其事问:“今天怎么这么大阵仗?”
“学历高有什么稀罕的?咱们这研究生都有呢。”黄毛吊儿郎当地凑过去,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有大人物。”
“大人物?”屈政彧咬着烟,似笑非笑,“什么来头?”
随着两人的话,夜总会厚重的大门缓缓推开,一行人迈步而入,清一色的黑西装,前后拥簇着中间的那个男人。
经理几乎是一路小跑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蒋先生,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