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婚礼（二合一）

    一群人走出好一段路，肖静宜忍不住回头，林纫芝还站在原地，笑盈盈望着这边。

    和记忆里一点点叠上了。

    初见时她推门走进来，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后来她温柔地问不起眼的自己，愿不愿意来当助理；再后来在丰泽园吃饭招呼大家多吃点，全班满当当塞满了一辆公交。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似的，眨眼间已是片尾声响起。

    肖静宜手指轻轻按在眼睑上，试图把那股汹涌的热意压回去。

    她低下头打开花笺，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娟秀隽永的字体，一笔一画像枝头的花苞，精致又有风骨。

    静宜同学，毕业快乐。

    一月的京市寒风料峭，枝头已露春意。

    活着的花有一万种开法，那些世俗的期待，从来不足以限定你的花期。

    只管去奔赴人生的旷野，无论你扎根何方，至若春和景明，你的春天一定不负等待。

    映入眼帘的字迹逐渐模糊，左下角几笔勾勒的迎春花，也糊成了一小团淡黄。

    肖静宜把花笺贴在胸口，眼底的热意化作暖流，漫过心口。

    对她来说林老师就是天边的皎皎明月，高洁清冷。她有幸被洒下的清辉照亮，望见过苍渺的天空，那时星辰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她成为不了月亮，但会揣着汲取来的微光在漫长岁月里往前走，努力成为别人生命里的星星，哪怕只能照亮脚下寸地。

    旁边几个其他系的学生一直没走，站在边上看完了全程，眼神里带着羡慕。

    林纫芝收回视线，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手里还剩四五朵鲜花，往旁边看了一眼，笑着朝他们招招手。

    那几个学生互相推了一下，有个胆子大的先跑过来，双手接过去，笑得眼睛弯弯：“谢谢林老师！”

    剩下几个也跟过来，一人领了一朵，道谢后捧着花回到自己班的人群里，举给同学看，一脸得意：“林老师给的！”

    “这是小苍兰，没见过吧？真香啊。”

    有人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眼往停车处走去的背影。

    长叹一声，说起四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咱们怎么没摊上这样的老师啊。”

    眼镜男王老师脚步匆匆往办公室走，耳边还回荡着路过林纫芝时听到的那句“家里剪的小苍兰”。

    前几天他去崇文门买年宵花，国营花店里摆的都是水仙、腊梅、银柳，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书上见过小苍兰，这花一月根本不到花期，除非得在温室里提前种、提前催。

    林纫芝却说是家里剪的，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有温室花房？

    柯玉音正在收拾东西，看他进来，没抬头，自顾自忙活。

    眼镜男老师环顾一圈，目标明确快步上前，语气染上几分急切：“柯老师，你知道林老师有什么背景吗？”

    柯玉音手上动作顿住，眨了眨眼，笑了：“你猜？”

    她这莫测高深的神情加深了眼镜男老师心里的猜测，他转身到自己桌位，拉开抽屉翻出几袋准备带回家的东西。

    折身把点心袋子往柯玉音桌上一放，又去隔壁桌和栾允中桌上放了一袋。

    “什么意思？”柯玉音抬头看他。

    眼镜男老师扶了扶眼镜，笑得温和：“快过年了，大家当同事这么久我还没送过东西，买点稻香村的点心聊表心意。”

    顿了顿，“我过去有做得不成熟的地方，希望大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计较。”

    栾允中看了一眼那袋点心，又看向柯玉音，眼里明明白白写着“铁公鸡这是给封口费？”

    办公室很是安静，眼镜男老师还在那儿等着，另一位老师打破尴尬氛围，“谢谢王老师的点心，你太客气了。”

    眼镜男老师又望向剩下两位。

    柯玉音拿心袋晃了晃：“谢了，新的一年吃一堑长一智吧。”

    栾允中也跟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眼镜男老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的笑也自然了些。

    柯玉音继续收拾东西，今天过后她也要开始放寒假了。

    其实她并不确定林纫芝到底是什么来头。

    之前和栾允中去金陵家属院时，林纫芝爱人那时就是副师长了，现在具体职别她不清楚。

    但她去过一次工作室，能在故宫边儿上开门面，甚至私人在胡同里修停车场的，背后是金钱无法砸穿的批条和关系。

    这些话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王老师自己吓自己，她也犯不着替他开解。反正她们办公室几人，本来就没打算去多那个嘴。

    送过肖像绣和香水后，玛格丽特和黛娜王妃关系亲近了不少，这天两人又约着一起喝下午茶。

    刚见面黛娜就看出了不同。

    “噢玛格丽特，”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你好像突然变美了许多？”

    玛格丽特摸着脸颊，眼里光彩夺目：“您也看出来了？”

    她也没瞒着：“我是用了林送我的护肤品，也是yuren的。”

    黛娜王妃惊喜地瞪大双眼，有终于找到知音的喜悦，“我就说yuren不输给那些顶奢，你上次还说我是心理作用。”

    “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华国的东西竟然做得比高卢国还好。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有多没见识了。”

    黛娜王妃没再揪着她不放，问起她最关心的，“yuren专柜在哪里，我想再去买几瓶。”

    她每天睡前都得喷一点香水，瓶里的液体肉眼可见矮了下去，黛娜王妃急需补货。

    玛格丽特顿住了。

    她诚实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能确定的是，目前全欧洲都找不到。”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有点傻眼。

    等辗转联系上林纫芝，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黛娜王妃迫不及待，连声追问：“怎样怎样？问到了吗？”

    玛格丽特艰难开口：“林说灌装中心刚建好……”

    黛娜皱了皱眉，“那成品呢？她手上能先腾几瓶出来吗？”

    那当然是不行的，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被珍惜，林纫芝就打算用香水钓着黛娜王妃呢，没买到才会一直惦记着。

    再说她这会儿也实在顾不上她们，她正和小婶何秋萍一起操持周叙的婚礼。

    周妍被她妈派来给林纫芝打下手，顺便学学怎么操办庆典仪式。

    “嫂子我还没谢谢你呢。那套裙子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拍毕业照那天，我走到哪都有人跑来问是哪里买的，不止是同学问，还有好几个老师也来问。”

    周妍核对完最后一遍宾客名单，把本子一合，亲昵挽住林纫芝胳膊道谢。

    家里人知道林纫芝工作室的定价不菲，平时何秋萍都不让周妍去，怕林纫芝顾忌着亲戚面子不肯收钱。

    周妍本想着熬到毕业能赚钱了再去消费，没想到林纫芝先她一步，专门为她量身定做了一条裙子作为毕业礼物。

    周妍大学低调了四年，没曾想在毕业这天一跃成为女生宿舍楼的话题人物。

    “你喜欢就好。”林纫芝只是笑笑。

    人心都是相互的，她对周妍好，是周妍对西西白白也很好。只要有空就来带孩子玩，有点零花钱也经常给买小零食小玩具。

    周叙和姜语清婚后就要出国，单位就没给小夫妻分房子。考虑到方便给爷爷奶奶敬茶，两人的新房布置在西山大院。

    婚房比不上林纫芝他们那间面积大，但也不算小，是个小套间，寝室和客厅被隔开。

    勤务员们进进出出间，屋内的窗户玻璃、衣柜门上、绿色灯罩上都已经贴上红双喜字。

    女方的嫁妆年前就送来了，黄花梨木的五斗柜里整齐摆着捆了大红花的各式被褥，另外还有一整套家具，外加毛巾脸盆新衣，零零总总摆了不少。

    东西齐全，却远远不是姜家该有的手笔。放在以前周妍可能还看不明白，但经过二哥周越的婚事，她现在已经懂了其中的门道。

    当初大哥大嫂结婚时形势特殊，一切从简。这会儿时代变了，但嫁妆规格却不好越过林纫芝这位未来继承人夫人。

    周小叔和小婶感念亲家的体贴，为了不委屈儿媳妇，他们又把聘礼加重了几分，三转一响基础上还添了洗衣机、电冰箱和电视机。

    婚礼定在京市饭店，酒水菜单删改了好几版才最终定下。

    食材不是特供就是从全国各地运来的，海里游的、天上飞的、山里跑的齐聚一桌。

    排场远远超出了林纫芝和周湛在苏城南园的几小桌。

    周老太太私下和她解释过，就怕林纫芝心里不舒服。

    周叙这场婚礼政治意味强烈，赶上庞老爷子离世不久，这回周家一改往日的低调作风，选在此时大办婚事，便是要对外传达一个明确信号：牌桌已然重新洗牌。

    又是和姜家联姻，跟祁家也算得上沾亲带故，无一不在表明周家在政界根基愈发稳固，隐隐有登顶军政第一家族的趋势。

    林纫芝自然明白，拿到手的好处才是真的，周家展露锋芒，是老爷子在给儿子、孙子铺路，她自然不会得了实惠还故作姿态。

    二月二日，正月初九，宜嫁娶、纳采、安床。

    离吉时还有几小时，京市饭店前就已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周遭街道早早清场戒严。

    周家最后一个孙子婚事落定，想方设法搭上各种关系、想在婚礼上露个脸的人不在少数。

    尤其是听说届时会有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到场，想来贺喜的人更是挤破了头。

    婚宴一共二十五桌，邀请的宾客多达三百人，遍布海陆空各军区部队、政府各要害部门，正师级和厅局级在这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家里的各路姻亲能来的都来了，林家、高家、何家、温家、姜家、祁家、陈家……

    还有如丁家、顾家、冷家这样交好的家族、扶持信任的部下。

    顶尖门户尽数到场，声势煊赫。

    林怀生一家老小今年春节是在京市和二儿子一家过的，节后也没立刻走，留到现在就是为了参加这场盛事。

    过了中午十一点，宾客们陆续到齐，现场人声鼎沸。

    喜庆氛围下涌动着权力的暗潮，杯盏交错间是人情场上的你来我往。

    “周老总到了！”

    不知道是谁低喊了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收住了声，原本成群谈笑应酬的人群瞬间散开。

    先前被众人围在中央奉承的几位最年长的老首长掐灭手中香烟，理了理衣领，快步朝正门迎去。

    大红地毯从台阶下一路铺进门厅深处，主道两侧每隔数米便立着一名警卫，笔挺军装配着白手套，目不斜视，身姿如松。

    饭店经理带着一众管理人员早早分列大门两侧，屏息待命。

    万众瞩目之下，五辆车平稳驶至，停稳时车身与红毯边缘平行。

    警卫员们同步下车，动作干脆利落，军靴落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转瞬间各就各位，高度警戒。

    第二辆车后门从外打开，周湛身着双排扣军大衣站定，鹰隼般的视线淡淡扫过等待的众人，瞥见前排几位爷爷的老部下，微微颔首示意。

    男人侧身伸手扶向车内，高跟鞋无声踩在地毯上，林纫芝自然站在丈夫身侧。

    两人与第四辆车的周承钧夫妻汇合，扶住居中的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

    和儿子孙子的草绿色军大衣不同，周老爷子今日是一身海蓝色的五五式将官礼服，即使有个别人认不出这礼服的来历，也能感受到威严自生。

    周家老两口一现身，在场衣着军装的宾客齐刷刷立正敬礼，其余人也不自觉挺直腰板。现场落针可闻，生怕发出点不合时宜的声响。

    先一步到场迎宾的周二叔、周小叔夫妻连忙上前，打破了这份肃静。

    “爸、妈，大哥，大嫂，你们来了。”

    看到儿子儿媳，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面容舒展，露出几分温和笑意。

    门厅内早已站满等候的宾客，周老总在一众儿孙的陪同下拾级而上，众人自然地侧过身，恭敬让出通道。

    “老首长！”

    “周老总！”

    “大姐！”

    问候声随着周家人的脚步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