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深坐进车里, 没有立刻发动。
他透过车窗,看着阮念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车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烟花, 提醒着这是除夕夜。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只手, 落在她背上的时候, 很轻。
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温度,隔着大衣, 隔着毛衣, 隔着所有碍事的布料, 传到他的掌心。
她的体温,和她身上的香味。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大衣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奇怪。
他的大衣上, 怎么会也有栀子花的香味?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夏夜的风。
江屿深想起刚才抱着她的时候, 她整个人埋在他怀里, 那股香味就从他鼻尖一路钻进去,钻到脑子里,钻到心里。
他当时差点没忍住,想低头去闻她的头发, 想问她用什么洗发水,想别的不敢想的一些。
他笑着摇了摇头,“她是栀子花做的吗?”他对着空荡荡的环境自言自语,“为什么会那么好闻?”
什么普鲁斯特效应,什么气味触发回忆,全是ai问答技术不成熟。
这应该是专属于他的,特殊的,或许只有他能闻到的秘密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来电显示:父亲。
江屿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接通。
但他没说话。
对面也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说:“屿深啊,新年快乐……”
话还没说完,背景里传来一个女声,隔着听筒都能听见那种刻意放软的语调:“洗好的水果,放这里了。”
江屿深正要挂断,对面忽然又说:“若宁的爸爸今天联系我了,说找个机会一起吃个饭,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江屿深闭了闭眼,“爸,我还年轻,最近不想谈这些。”
“屿深,结婚也是能体现你成功的一部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你看那些世界富豪,哪个不是家庭美满?若宁呢,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不错……”
江屿深反驳的话还在嘴边,看到手机上连续弹出了几条消息,他便匆匆应付:“嗯,知道了。”
话落,他匆匆挂断电话,推门下车,直奔二楼。
“阮念,阮念?”他拍了两下门,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邻居,又忍不住透出几分焦急。
门开了,阮念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的吓人。
她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奶奶昏迷了,我刚才打了120,医生说……十五分钟才能到……”
他低下头,看向她的手,那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带我去看一下,别急。”
“这里离附近的医院只有几公里,急救车开得快的话,十分钟之内就会到。”
阮念看着他,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好像这才缓过神来,带着江屿深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踉跄。
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依旧是抖的:“我刚才路过她房间,发现灯没有关,奶奶平时特别节省,从来不会开着灯睡觉,我觉得不对劲,就推门进去……她已经……叫不醒了。”
江屿深在床边蹲下,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丝毫慌乱。
他先伸手探了探奶奶的额头。
凉,有汗。
又摸了摸后颈。
潮湿的,皮肤发凉。
然后他轻轻撑开老人的眼皮。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瞳孔微微散大,对光反应迟钝。
“现在需要侧卧。”他抬起头,看向阮念,“这样能保持呼吸通畅,防止舌根后坠。”
阮念立刻上前。
两人一起轻轻调整奶奶的睡姿。
江屿深的动作很专业,一只手托住老人的头颈,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阮念则轻轻把奶奶的腿弯过来。
整个过程平稳而轻柔,床垫几乎没有震动。
“皮肤有潮湿感,瞳孔散大,是低血糖导致的昏迷。”江屿深一边说,一边回头看阮念,“去把奶奶的胰岛素笔拿来,看看是不是今天打多了。”
阮念着急的去客厅厨房翻找。
胰岛素笔剂量窗口显示60单位,超出了平时的用量。
“有个低血糖昏迷的患者,二型糖尿病病史,可能是胰岛素过量注射,目前意识丧失,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皮肤湿冷,我现在在现场,急救车应该马上会到,请准备静脉推注葡萄糖,监护床位”
阮念在客厅时只能听到一两句声音,整体没听太清。
回屋子的时候看到江屿深正好挂断了电话,她把胰岛素笔递给江屿深看,与此同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到达医院后,奶奶快速进入急救室抢救。
阮念按照护士的嘱咐,去缴费窗口缴费。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等她回来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
路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深穿着白大褂,从另一侧的通道快步走进急救室。
他的步伐很快,一边走一边戴上口罩,和迎上来的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消失在门后。
那扇急救门又关上了。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安慰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蹲在了走廊的角落里。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如果不出去就好了,如果早回来一点儿就好了。
如果她再多问一句“今天打了多少”就好了。
这一个月她都在忙什么?
忙着跑客户,忙着处理棘手的事……她把时间都花在了工作的事情上,却没有多花几分钟关心奶奶。
奶奶每天自己打针,剂量对不对她都不知道。
奶奶总说头晕眼花,她上次带奶奶检查过后就暂时放心下来,这几天都没关注
为什么工作忙起来就忘了关心家人,可工作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万一奶奶有什么事……
她不敢往下想。
奶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爱她的亲人了。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肩膀轻轻抖动,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推车轮子的声音,从她身边经过,但没有人在她面前停下,她就那样蹲着,像一只被遗忘的流浪猫。
或许在医院,这种自我排解的方式很常见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平静,但语气里有一丝温度:
“家属,病人醒了,幸好昏迷时间不久,不过还要等一系列检查出来,观察24小时,这两三天先住院观察。”
阮念从地上站起来,“好,好,谢谢护士。”
她连连点头,眼眶瞬间又红了,“那我需要先办理住院手续吗?还是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
“江医生已经提交办理了。”护士耐心的说,“现在可以进去,保持安静,等输液结束会转到病房。”
护士说完便匆匆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江屿深走出来。
他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
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点水渍,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但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柔和下来,江屿深走到她面前,摘下口罩。
“念念,等输完液你再进去。”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温柔,“现在要避免奶奶情绪激动,今天除夕,急诊的人不多,暂时可以留在这里输液。”
他把一张报告单递给她,解释道:“你看报告上的数据,c肽很低,确实是胰岛素打多了导致的。”
他随后叮嘱道:“心肌酶、心电图、头部ct检查目前都没有问题,明天还要抽血查电解质、肝肾功能、心肌酶谱……确保没有其他影响。”
阮念看着那份报告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医学术语,如果不用手机查,第一眼是看不懂的。
阮念抬起头,看着江屿深,却只是“嗯嗯”了几声。
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抹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住院的费用”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我现在转给你。”
江屿深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报告单,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还在跟他说“还钱”的话。
江屿深温柔的笑了一下,说:“我只是内部联系了急救科,告知他们病危患者需要优先入院治疗,我也只是任职的医生,哪有可以接受患者私人转账的权限呢?”
“阮念同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伟大了?”
阮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笑,明明刚忙完一场急救,明明应该很累,却还在这里逗她。
她忽然不知道,现在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然,哭声暂停,先笑两下?
可是想到奶奶就很难过,笑起来会不会把江屿深吓一跳?
嘴唇动了动,想试着笑一下。
结果嘴角刚扬起一毫米,一滴眼泪正好滴在手背上。
“……”算了,实在笑不出来。
她扬起了沾着泪水的双眸:“江屿深,谢谢。”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透透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憋住眼泪。
明明哭得楚楚可怜,说出来的话却全是逞强的意味。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笑了笑:“嗯,不谢。”
江屿深把剩下的报告单全都递给她:“还有个急诊,要先去看一下。”
他这是临时加班吗?
不会是因为她,所以才……
江屿深低声嘱咐:“等半个小时再进去,窗户那里可以偷偷看一下,奶奶刚才一直在问我孙女呢,我怕你进去她会情绪激动。”
“好。”阮念接过报告单,在江屿深侧边走过时,她拉了他一下,“我不知道住院楼和缴费的地方。”
“b楼二楼住院缴费,如果没有值班人员,扫这个码,旁边就有自助缴费机,奶奶输完液跟着护士走,他们会把你带到病房。”
“谢谢。”
阮念却忘了松手,还拉着他的衣袖。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她。
等她再说点什么,或者等一个拥抱……
但阮念只是拉着他的衣袖,低着头,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像是突然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才接起电话。
“喂,李总,新年好……”
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另一种模式,客套的,职业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嗯嗯,下午跟您打电话是想给您拜个年……没有什么事……您这个点儿还没睡呢……”
阮念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还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开始和客户寒暄。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往缴费机那边走。
江屿深转身,往另一间急救室走去。
病房还有下一个患者等着他。
大年三十。
不,现在应该算是大年初一。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他们成为了新年第一天就投入工作的人。
她的“新年快乐”是工作台词,他在岗位把时间留给了陌生人,一个为碎银几两,一个为救人一命。
不论什么时候,总有人要在场,也总有人要缺席——这就是成年人的除夕。
十几分钟后,阮念挂断了“嘘寒问暖”的电话,扫码进行缴费,缴费机上显示:
【预缴住院费用:1230934元】
【缴费状态:已缴清】
【缴费时间:2021年2月11日 01:47】
现在是02:45
一个小时前,在她还在走廊里蹲着自责、抹眼泪的时候,有人已经替她把住院的费用交了。
阮念开始翻找那一摞报告单里的收费明细单,发现偏偏没有她想要的。
她在自助机上,按照步骤查询。
看到了一系列的收费明细,包括药品费用、床位费、护理费、各项检查费
她想点击上面的【打印明细】
屏幕显示需要到人工前台打印。
可是现在是除夕,人工窗户暂时没有人值班。
她眨了眨眼,突然连续滑下了几滴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低下头,看见手里的报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用手背去擦,眼泪又流下来。
她再擦,依旧流淌不止。
索性不擦了。
阮念就站在那里,站在缴费机旁边,站在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里,让眼泪肆意的流淌。
她看着那扇急救室的门,然后低头,把报告单一张一张理整齐。
原来。
被照顾是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读者宝子们,最近出差有点忙,本来是我单独出差的,后来加了一位同事跟我住标间,不太想让同事知道我写小说所以昨天就没写成,后面会加更的!这两天多更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