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公司选址的事有了眉目。
郑青发来三个备选方案, 照片和报价整理在表格里,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优缺点,一目了然。
阮念在酒店房间里翻着那些资料, 圈定了其中一处,离地铁站近,附近有成熟的商业配套, 租金在预算之内。
她把意见反馈回去,郑青很快回了“收到”, 后面跟了一个努力的表情包。
张诗月的脱口秀比赛进入了下一轮。
阮念看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当初随口一说, 没想到张诗月真去报了名, 谁知一路晋级,现在档期排得特别满, 公司一些事暂时顾不上了, 全交给了阮念。
张诗月【后天才能去看场地, 这几天都在录制,脱不开身】
阮念【你先忙你的, 公司的事我先盯着,人生难得有追寻梦想的时候】
张诗月【还得感谢你, 帮我发掘了兴趣爱好】
张诗月【对了,你住在哪里定了吗?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阮念【还没,等看完场地再说】
张诗月【这两年挣的钱也够你买一套房子了吧, 买一套】
阮念看着文字, 暂时没有精力想这些。
组建分公司最重要的是人脉资源,新加坡那边还在商讨调谁过来,阮念不想干等,翻出通讯录, 找了一圈,突然想到不久前在商场遇到的老熟人——孙家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孙家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她熟悉、爽朗的语气。
他还住在原来的小区,阮念说她正好在杭州,他便张罗着让她来家里吃饭。
阮念到的时候,开门的不是孙家强,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瘦高瘦高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处露出校服的领子。
她看着阮念,眨了一下眼,然后笑了,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虎牙:“阮念阿姨,你来了!”
阮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
五年前她走的时候,蕊蕊还是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学生。
现在她已经长到快和自己一样高了,头发长长了,眉眼长开了,比小时候白了很多,只不过脸上爆了几颗青春美丽痘。
“……蕊蕊都长这么大了。”阮念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差点没认出来。”
蕊蕊抿着嘴笑,往屋里退了两步给她让路:“爸!阮念阿姨来了!”
孙家强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握着锅铲,他胖了一些,肚子从围裙下面鼓出来,把白色的布料撑得紧绷绷的。
头发更白了一些,但他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带着点憨厚的笑。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他朝阮念招了招手,“锅里炖着排骨,你先坐一会嗷,马上就好。”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碟凉菜,拍黄瓜,拌木耳,酱牛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声和呐喊声隔着一层电视墙闷闷地传过来。
蕊蕊被孙家强赶回房间写作业,她瘪了瘪嘴,不太情愿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拖着拖鞋一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探出半个脑袋来,朝阮念挤了挤眼睛。
阮念冲她笑了笑,小声说:“写一会就出来吃饭。”
一份火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排骨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阮念吃了一口,味道和之前同事们来聚餐时一模一样。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蕊蕊在旁边靠到阮念身上,很是亲近的样子。
“经理。”阮念放下筷子,从包里取出一沓资料,递过去,“我今天特意带了我们在新加坡公司的资料。”
阮念开门见山,他确实是有备而来:“待遇会比您之前在诺睿华好一些,行业也类似,您考虑考虑?”
孙家强接过那沓资料,没有翻开。
他把它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阮啊。”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来了,我高兴,你这个公司,我也觉得是个好公司,可是我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
阮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现在大环境不好,可我总不能闲着。”孙家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上,“得替蕊蕊妈妈分担家里的开销,而且跑滴滴时间上比较宽松,可以接送女儿上下学,给她做饭吃。”
阮念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嫂子呢?今天周六,也上班吗?”
“她升职加薪了。”孙家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既骄傲又无奈的情绪,“作为领导肯定要起带头作用,很多事得亲力亲为,她加班好几个月了,一周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他看着阮念,脸上透出了点苦闷,“所以蕊蕊一直是我在照顾。”
阮念笑了:“经理,我觉得您还挺适合带孩子的,蕊蕊听话,学习也不错,您也不用太过操心。”
孙家强摆了摆手,也笑了,“蕊蕊啊就是觉得她妈太严厉,喜欢跟我出去。”
蕊蕊:“爸,不要说妈妈坏话。”
“好,不说,可不要等你妈回来打我小报告。”孙家强开玩笑道。
阮念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经理,您家是学区房,蕊蕊平时可以自己回家,这样能锻炼小孩独立自主的意识,我觉得这跟您去我公司不冲突。”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提。
然后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孙家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他其实从上一家公司刚离职不久,在事业空窗期跑一段时间快车,也因为爱人顾不上家里,他便暂时顶上。
“您不用立刻回复我,”阮念咽下那片毛肚,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等您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公司的大门一直为您敞开,经理。”
“行。”孙家强见她如此真诚,笑了笑,却没有改变主意,端起杯子,“来吧,喝一个。”
阮念也举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她没有追问。
成年人之间的拒绝,有时候是不需要把“不”字说出口的,但是只要他不说“不”字,那么她还有机会。
“其实你提离职不久后,很多人都自己离职了。”孙家强忽然开口,像是在回忆普通的往事,不能带动任何情绪的小事。
阮念抬起头,装作不经意:“是吗?”
“后期你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很多人辛辛苦苦去谈客户,结果提成被克扣、拖延不发,这些人呢,大部分都去告了诺睿华。”
“这样吗?”阮念皱起眉,“照理说,这么大的上市公司,不至于不讲信用。”
“我离职后也听说了很多。”孙家强敲了敲太阳穴,似乎这样就能回忆得快一些,“那个时候,公司领导层跟股东开始大换血,很多领导层也被裁掉了,据说是贪污比较严重。”
他顿了顿,“当然啊,具体的事,我们这种身份肯定没资格知道。”
阮念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那个之前找过你两次的赵经理……”孙家强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吗?”
阮念的手指在筷子上微微停顿:“赵若宁?”
“是她。”孙家强把锅里的浮沫撇了撇,“她没多久就回美国了,好像跟公司闹得很不愉快。”
“她没有和江屿深结婚吗?”阮念下意识地问出口。
不过,她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孙家强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当时都以为他俩是一对,不过我在的时候,没听说他结婚了,不知道跟谁。”
他想了想,继续说:“而且,就是你去新加坡的那段时间,听研发那边的同事说,小江总好像经常去医院。”
“再后来,公司股权进行了变更,小江总突然就撤股了,接手的也是姓江的,只不过不知道是谁,不过啊,这些都是周伟告诉我的,也不是我亲眼见到的。”
阮念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已经被啃干净的排骨。
跟江屿深结婚的人不是赵若宁,那会是谁?
经常去医院,应该是去看诊吧?
可是为什么撤股?诺睿华那么赚钱。
阮念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已经被啃干净的排骨。
骨头光溜溜的,就像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了。
孙家强给锅里加了一勺汤,“就是你离职不久后,赵若宁很快调去美国了,他家有个亲戚也被调过去了。”
阮念没接话,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看来江屿深的妻子另有其人。
孙家强聊起了张诗月。
阮念顺着他的话,把张诗月参加脱口秀比赛的事说了一遍。
她以为孙家强会意外,会问:“她怎么去干这个了”。
但是,他只是笑了一下,说:“她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以前组里开会的时候,她说话就比别人有意思。”
阮念笑了:“您还记得呢。”
“怎么不记得。”孙家强靠在椅背上,开始总结,“anna去了另一家制药公司,白敬夜自己开了个小公司这两年也开始盈利了,rose回了老家考上公务员了,周晓和王萌萌那两个实习生,后来也去了一家同行企业,不过现在没什么联系了。”
大家都找到了新工作,而且从诺睿华离开后,大家似乎生活越来越好了。
阮念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和她一起加过班、一起吐槽过客户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浮现,最终散去。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没有问,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那个人是孙家强避而不想谈的。
——anna
在公司裁员的时候,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存有侥幸,想要留下来。
anna也想,于是她向上面举报,说孙家强和阮念私下收回扣,从张诗月那里接手的客户资源存在不合理的情况。
阮念当时因为江屿深父亲的缘故,本就不打算继续干了。
她提出辞职,自证清白,把所有的签合同流程都公之于众,把电脑上交公司。
但是后来她发现,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相。
他们只是被那些资本家当成杀鸡儆猴的目标,anna举报这件事起到的作用,是震慑大家不许收受回扣。
至于阮念他们到底有没有做,不重要。
就在阮念离开公司,准备去新加坡的前一周,阮念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碰到了anna。
那天傍晚,她刚走到便利店门口,看见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很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东西。
阮念主动帮忙的时候,却发现戴口罩的人是anna。
两个人在便利店的门口对视了短暂的一瞬,像两台对向行驶的列车在某个站台短暂地交汇。
阮念走过去,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其中一个袋子。
阮念主动说:“一起走吧,我也正好去前面坐公交。”
anna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
她看着阮念,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路面上。
阮念拎着那个袋子,比她想象的重,袋子的提手勒进她手心的皮肤里,有点疼。
她没有换手,也没有停下来。
“怎么没开车?”阮念先打破了沉默。
“……没有。”anna苦笑了一下,然后她顿了顿,“我现在住的小区就在那里。”
她指了一下前方,“市区太堵车了,坐公交方便……我妈妈化疗,这个小区离医院很近。”
阮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妈妈……”
“胃癌。”anna的声音轻了,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晚期。”
阮念沉默片刻,路灯的光落在anna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她比阮念大几岁,今年应该三十五以上了。
以前在组里,她是业绩比较好的,开会的时候,孙家强都会拿她当积极向上的例子。
此时的anna的脸上没有妆容,头发随意地扎着,穿着一件卫衣。
阮念忽然想不起她之前穿的什么了。
“抱歉。”阮念说。
“哎,你道歉干什么。”
anna扯了扯唇角,“本来呢!我们也是农村出来的,好不容易带我妈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她却确诊了……”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哭。
“现在技术好,很多人都痊愈了。”阮念说。
她不知道自己安慰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胃癌晚期能不能治好。
anna只是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们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马路,走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门口,走过一个卖红薯的小摊……
直到走到路口,anna停下来。
对面就是住院部的大门,白色的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走了,后会有期。”
anna从阮念手里接过袋子,她的手指碰到了阮念的手指,“多穿点,手有点凉。”
“嗯,祝阿姨早日康复。”阮念说。
“谢谢。”
anna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住院部。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色大楼的门洞里。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玻璃门关上了。
她忽然觉得anna做了坏事,不一定是坏人,可能她是身不由己的。
她的妈妈生病了,需要很多钱,她害怕失去工作,害怕失去收入,害怕那些她好不容易才挣来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做了一件错事,不代表她是一个坏人。
从那以后,anna不再出现在阮念的生活里。
她离开了大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阮念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窗外是杭州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想着今天和孙家强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
或许不是她这种初创企业能挖得动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累了。
她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广告,新闻,电视剧,又是广告……
按到一个频道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是一档恋爱综艺,最近好像特别火。
大概的内容是三、四线艺人和素人谈恋爱,从而增加曝光度。
说是素人,其实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不是名校毕业就是家境优渥,长得还特别好看,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碰不到的那种顶级“素人”。
电视屏幕里,男男女女坐在海边的露台上,其中一个人走了出来,穿着白色的衬衫,他的头发全部梳了上去。
江屿深!?
他跟一个女孩子牵着手的合影在屏幕上定格了。
那个女孩子长得不算惊艳,但气质很好,是那种一看就家庭条件优越、从小被富养大的类型。
阮念查了她的资料,她叫宋瑾然,新锐歌手,出过几首歌,不过都不温不火的。
阮念往下翻了翻。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
标题【宋瑾然隐婚生子了,孩子已经两岁了,丈夫的身份是某商界大佬】
她盯着“商界大佬”四个字,心跳忽然加快,会不会是江屿深?
她赶紧拿起手机,点开庄梦语的对话框。
【梦语,江屿深上综艺了,你知道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觉得太慢了,又打了一行。
【其中有个明星叫宋瑾然,她结婚了吗?】
这次等了快一分钟,手机才弹出消息。
庄梦语【你说的是那个最近很火的恋爱综艺?叫什么星星之约?】
阮念【嗯】
庄梦语【这你都信?那种节目都是有剧本的,大概率就是合作,节目录完就没联系了】
庄梦语【听说宋瑾然确实是富二代,父母都是政圈的,其他的只能明天找人打听打听,跟她没接触过】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改错别字,出差太累了,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