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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信息网

    信息网

    爆破音需要嘴唇开合,唇部肌肉用力,才能发出这个“不”字。

    骆弥生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在昏黄的路灯下与李和铮对视,他能看清他,又看不清他。

    咬着嘴唇时发不出爆破音。他没办法拒绝李和铮的问询。

    可他升起某种恐慌:如若李和铮此刻便要截断他们之间尚未维护成功的微妙的距离,退至安全距离之后,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人不知,他是懂的。最通俗地说,原本的那个李和铮是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因为他总是做了决定不回头,所以他比谁都能……拿不起但放得下。

    而没有得到答案的李和铮脸上玩味的笑褪去了。

    他们注视着彼此。

    这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轮廓并不平易近人,平日里用懒散的眉眼与潇洒的笑意粉饰,在面无表情时暴露无遗。

    他是坚硬的,是顽固的,如磐石般不可撼动的。

    他也是干脆利落的,是心无挂碍的,唯独不是愿意与旧情人藕断丝连的。

    骆弥生想起初春时节在拥挤的学生食堂里一眼认出来的那个李和铮。

    鹤立鸡群似的,太好认了,太熟悉了,没半点生疏感,因为这十年间,他总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

    可等走近了,便发觉他变了些。

    这种变化并不特别,是随着年龄的沉淀谁都会有的。

    圆融了,可那大约是……现在的生活不尽他意。这个人意气风发时在辩论场上只想赢,在任何场上都只想赢。

    佛系了?不过是因为太阳底下无新事,他视域垂直,该他有的他已全都拥有过了。

    所以骆弥生无从开口。

    毕竟这十年间,李和铮奔赴万里外,带着旌旗——他自己也是一面飘扬的旌旗。

    而失格的骆大夫囿于学校的一亩三分地,把年少时的自我忘个干净。

    沟壑。

    而那其中深埋的,是所有分离的时间带来的错位的认知,尚且摸不清的方向,以他对李和铮的了解,不敢也不能贸然出口的交流。

    唯独还剩许多,在被称之为“遗憾”的情绪掩盖下的,忘不掉也给不出的,老旧的情意。

    李和铮见他半晌说不出话,开了车门。

    这声音启动了骆弥生:“等一下,告诉我门牌号,给你点醒酒药。”

    李和铮没回答,一手拎着包,迈出去。

    骆弥生抬手扣住了他的肩,来不及过多思考,他怕旧情人间摇摇欲坠的平衡被就此打破:“等等。我……我想上去,而且你喝了这么多,虽然不醉……我的意思是,我留宿,看着你,但我……不想聊。”

    李和铮笑着把他的手推下去:“我不用照顾。骆大夫,劳你送我回来,谢了。”

    李和铮甩上车门,没回头。

    他靠在电梯里,回想着骆弥生刚才的话,啼笑皆非。

    成年人的愿意留宿意味着什么谁不懂。也就是说,他这位看起来正在主动示好的前男友,甚至接受在不明不白的时候被他睡一顿,都拒绝了这个谈话的契机。

    怎么,是怕重逢后他们还不甚熟识,一句话说不对,他和少时一样翻脸不认人吗。

    该说不说,两人的脑电波还是对上了。

    哇。李和铮又笑起来,心想着,骆大夫,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

    近些年来,李和铮很少做梦。他往返在驻地与战区,情绪集中且纯粹,身体过度劳累,精神时刻紧绷。要么深度睡眠,要么在战区里睡得极少,梦找不上门。

    尤其是不会梦见从前的事。

    这晚被酒精的代谢闹得睡不踏实,迷蒙间,梦见了一个遥远的片段。

    那年,应该是建校116年的校庆。医学部的课程再紧也要参加校庆,他们坐校车过来,骆弥生为了早点见到他,提前自己骑车过来。

    李和铮不喜欢大规模的集体活动,除了辩论赛,不参与任何跟集体荣誉相关的事——去辩论队也是因为他喜欢辩论,新闻生无处安放的诸多观点,时刻沸腾的表达欲,辩论赛是最好的出口。

    可那一天他感谢校庆,对于一个学生来说,不用上课是最爽的。

    骆弥生给他打电话说出发了,他便溜达去西门等着。

    骆弥生年少时不戴眼镜,永远喜欢白色,只穿着白色圆领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干净清爽,眉眼柔和,发丝柔软,随夏日的微风飘扬……

    医学部的大部队赶上来时,他们站在树下,他背靠着树,骆弥生抱着他,一点身高差够他的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两人抱得紧紧的,身子还左右晃晃,亲密无间。

    他们在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的校园里,低声谈论着早饭、昨晚赶完的作业、一会儿去校庆市集上买什么。

    明明去逛就好了,还非要先念叨一遍;明明只是念叨这样平常的话,还非要抱得这么紧。

    有情人的浪漫消磨,每天说很多话都不厌。而这蜜里调油的氛围当然瞒不过旁人的眼睛,林阳眼尖,第一个看见树下的他们,吓了一跳。

    “卧槽老梅?!”

    李和铮看得见那些人夹杂着惊艳的惊讶,年少时因着乍眼的好皮囊配了个尖锐冷漠的性格,何况还是个混血儿,在本部留心打听下,或是论坛里翻翻帖,便知道他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人是何许人也。

    骆弥生耳朵红了,但也大大方方地给同学们介绍:我男朋友。

    可等他亲昵地搂住骆弥生的肩膀,低头,看到的却是一双痛苦的眼睛,眼中写满了绝望,落下泪去。

    李和铮惊醒,抬手看表,不偏不倚的七点整。

    周末的早上应该多睡会儿,有两条未读微信,来自昨天刚刚加回来的骆弥生:

    —如果醒来头疼,煮蜂蜜水

    —抱歉

    发来的时间是半夜两点多。

    懒得煮水,也懒得回信。有什么可抱歉的?不过是他终于准备聊聊,骆弥生不敢聊,想不如给他酒后睡一觉,而他不想睡。诉求不对等,仅此而已。

    他又睡着了,再次睁眼是十点四十,微信有五条未读消息,分别来自三个人。

    苏启然:你放心,哥们儿,我不多嘴,你俩的事儿我烂在肚子里

    李和铮嘴角抽抽,无奈,给他回复:没事,我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老爹也难得发消息:

    —今天休息了吧

    —回家吃个饭?

    李和铮回:成,下午回去

    下一个未读的还是骆弥生:

    —还没醒?

    —不舒服来找我,我在学校,今天值班

    李和铮划出去,定了会儿,还是点开了,没必要故意对前男友已读不回:

    —醒了

    —挺舒服,大周末的你值班

    骆弥生秒回:

    —那就好

    —嗯,毕竟还是校医,上午看诊,下午约了三个心理咨询,五点下班

    —晚上带我外甥出去玩

    没人有必要给前男友报备行程。李和铮不想回了,手又控制不住体面人的习惯,还是给他回过去:你姐要孩子了?

    也对,骆弥生的亲姐,好像比他还大两岁来着。

    骆弥生:

    —嗯,今年5岁了

    —说想吃牛排,我准备晚上带他去蓝港

    李和铮回了一个字:哦

    骆大夫被这个字堵回去了,没再发消息过来。

    一点都不饿的李老师开始做独居男子的周末家政,洗衣服换床单被罩,扫地拖地收垃圾。

    万幸,这边儿学区密集,房价极高,李老师六千块的预算只够整租一间五十来平的一居室,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便完成了大扫除。

    过了午饭时间,依然没胃口,索性给他老爹李连东拨了个电话过去:“爸,您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带过去。”

    “喔……”李连东慢性子,说话也慢,“小唐刚刚来家里了,带了羊肉过来,现在下厨了,等你回来刚好做好。”

    李和铮噎住了。这个“小唐”叫唐未徊,是李连东的大徒弟,与他年纪相仿。

    他不在时,唐未徊把师父当爹孝敬,做师父的也把父爱投射在徒弟身上,何况手艺人的师徒情本就更亲厚些。

    小时候刚认识,两人便不对盘,行事作风完全相反,相看两厌。

    他偶尔回国,他们每次都能见上面——天知道李和铮真不是吃父爱的醋,他到底生性自由,着实和这种不近人情又作风古板的扑克脸八字不合。

    而且,昨天才刚大吃一顿羊肉,今天又吃,真不行了。

    李和铮简单解释下,李连东也不介意,说那你明天再回来也成。

    一时间没了安排的李老师在屋里一瘸一拐地转了转。

    当年做完手术出了院没多久重回驻地,不论是哪边的医生都说他的腿是需要复健的,应该在康复科多住一段时间。而他不是听劝的人,自食苦果落一辈子的病根也甘愿。

    他信奉“自作自受”。一如当年的一团乱麻中骆弥生提了分手,他转身便走,不给人回寰的余地。

    无所事事的李和铮决定多往后赶赶教案的进度,微信又响了。

    是秦舟,新闻传播本专业的那个学生,大三了,上次送他去校医院的。

    谁没事干大周末的联系一个选修课老师,李和铮莫名其妙地点进去。

    秦舟:

    —李老师,下午好,您今天忙不忙?

    —可否赏个脸,出来坐坐?请您吃饭,约四五点钟

    —自从认识了您,我现在也特别想做战地记者,想找您聊聊

    —龇牙

    李和铮一挑眉,真的假的,这么有想法?

    学生请老师吃饭,确定不是什么奇怪的信号吧。

    李和铮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这孩子真是奔着当战地记者去的,岂不是折了他的心。

    师德虽不多,但有一些。

    于是他回:

    —可以啊

    —谈不上请客,约哪儿?

    秦舟的高兴隔着屏幕都传过来:

    —感谢感谢,李老师高义!

    —您好像不开车,方便给我个位置,我去接您!

    李和铮心说那真不错,每天都有人车接车送的。

    他把定位发过去。又觉得是否不妥,想找个人问,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

    又退出,把和秦舟聊天的截图给苏启然发过去:我这没事儿吧,别吃了他一顿饭成学术腐败了

    苏启然秒回:

    —你多扯,你这学术腐败的成本也太低了

    —不过也悠着点,现在小孩儿心思多,别是看出来你是弯的,想追你

    李和铮:艹,我不是弯的

    苏启然:哦哦哦,我是直男我不懂,你们还能有似弯非弯的?

    李和铮给他气笑了,骂他两句,放下手机,决定在秦舟过来之前做一会儿ppt。

    才开了电脑,拎出手写的笔记本,翻到相应的页数,微信又来了。

    ……竟然是唐未徊,他两人有微信,保持着不说破的视对方为空气,只在逢年过节时收到一两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唐未徊:

    —不回来了?

    —肉做了很多,师父说给你留一点,怕放不新鲜,我给你闪送

    李和铮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想也知道这个人打字时冷漠的样子,偏偏把话说得跟一家人似的……虽然也算,他们家本来也是散装的。

    李和铮:

    —甭了,我昨儿才吃手把肉

    —你们多吃点,放一天坏不了

    唐未徊:1

    八字不合是命里自带的。

    李和铮不得不喝了口水,把想怼人的心压下去,打开ppt……

    电话又响了。

    他刚拿起来,对方挂了。

    李和铮心说我今天可真是大忙人,一看,是骆弥生。

    ……是误触还是?

    他扣个问号过去。

    骆弥生秒回:没事

    李和铮:……

    索性不管了。

    备课,要不要详细地展开讲安全通信和撤离手段,他有点犹豫。

    战地的通信往往需要使用加密工具,用卫星电话,或者是假ip的加密邮件。

    这意味着,驻站记者本人的消息网会骤然切断。从前的还好,到了现在这通讯发达的时代——别说现在了,就是十年前,他都不习惯。

    克服环境、改变习惯,成了重中之重。所以,他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他和骆弥生分手后是有过戒断反应的。

    在他抵达也门的第三个月,李连东终于逮住他在安全区的机会,打通电话,在询问与叮嘱过后,说,小骆把你们租的那个房子退掉了,你留下的东西都打包给我送来了。

    他轻描淡写:都扔了吧。

    想也知道李连东肯定没扔。一想到他不扔,他就刺挠。

    这种刺挠,在很多难得空闲的间隙,变成一种类似恨的情绪。

    恨骆弥生吗?不是。

    他恨的是选择背后留下的结果,恨的是年少时不能两全的境遇。

    每当那种感受来临,他想和骆弥生说话,或者说,想和他把没说完的话讲清楚,该说,又和谁都说不上话。

    时机是一种会错过的东西,才会被定义为“机会”。机会流走,熄灭了便是永远熄灭了。

    等这混杂在人生新体验里的戒断反应彻底在他的身体里消失,所有有关校园的回忆一并关入脑海深处,只有在学校里学出来的技能留在他身上。

    一晃眼十年,他切断的信息网重新笼罩回来,这大抵是他真的重回永远的安全区的另一种实感。

    人是群居动物,总要生活在人群中,有烟火气才算好好生活。

    最终,李老师还是只给这一块的内容简单做了知识点的罗列。

    现在这些网生代的孩子没必要了解这么多。真想去的不会因为这种小问题撑不下去,不想去的听到这种层面上的艰难,只会徒增一些不必要的唏嘘与同情。

    李和铮自有他的准则,他眼里的战地报道,根本不需要得到这样的同情。

    ——————

    穿着朴素黑卫衣牛仔裤的李和铮按约定时间下了楼,在看到秦舟的车后,脑袋上缓缓飘出一个问号。

    加长版的路虎揽胜,巨型suv,香槟金色,耀武扬威地彰显着它三百多万的身价。

    车主秦舟在三月底的天穿了一件黑短袖,从这衣服的剪裁也能看出来价格不菲,露出他身上的肌肉线条,一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靠在车头,头顶顶着墨镜,冲着他露出灿烂的笑,把年轻气盛火力旺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和铮脑子里“叮”了一声,作为一个自诩的老男人,基本的察觉他还是有的。

    有点想和苏启然贫一句,问他这位看起来既有实施学术腐败的资本,又具备不那么直的倾向,应当如何应对?

    心里贫完也就罢了,拒绝掉秦舟热情地要扶他这个瘸子进副驾驶,李老师坐在了后座,问就说觉得后排宽敞。

    秦舟困惑:“前排也宽敞呀老师,为了您坐着舒服,我专门回家开的车。”

    李和铮报以和善的微笑,不接话:“咱们去哪儿?”

    “我订了昆仑饭店,现在出发刚好,东三环肯定堵得要死。”

    李和铮点点头:“没事儿不往朝阳去。”

    他一顿,突地想起来,骆弥生……不是说他今晚也要带外甥去亮马河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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