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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雁门关外

    雁门关外

    车轮碾过碎石,最终在关城脚下的平台处停下。

    风果然极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我脚刚沾地,便是一阵眩晕,幸好杨广及时伸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腰。

    关城内比我想象的要空旷。

    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枯草连天,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远处有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更远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将中原与塞外隔开。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地染成浓烈的橘红色。

    余晖斜斜地打在斑驳的青砖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衬得那“天险门”三个大字愈发肃杀。

    “雁门关……”

    我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李牧守过的关,是李广守过的关。千百年来,无数将士在这里驻守、征战、死去。他们的血渗进墙砖里,他们的骨埋在黄土下,连名字都没留下。

    如今我站在这里,脚下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千年的风霜与血泪。

    杨广扶着我,在城墙内侧一处背风的矮墙边站定。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那轮残阳一点点向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沉去。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岁月和铁蹄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满了顽强的荒草。

    城墙极高,仰头望去,只觉压迫感十足。

    “这里……”我被眼前的壮阔与苍凉震撼到了,“真的很不一样。”

    “嗯,”杨广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和深不见底的沟壑,“这就是并州的咽喉,中原的屏障。”

    他的目光投向关外,神色变得有些悠远:“父皇年轻时,曾在此驻守。”

    我侧过头看他。他望着关外,像是在凝视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是随国公。大周与突厥交战,雁门关是前线。他在这里守了三年,打退了突厥十七次进攻。”

    “十七次?”我有些意外。

    “十七次。”他重复了一遍,“后来他回了长安,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但这雁门关的砖石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我,目光温柔了几分:“孤也曾守过这里。”

    “十六岁那年,突厥犯边,孤奉旨北征。在雁门关外,与突厥骑兵周旋了整整一个月。”

    “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怕。带着三千骑兵,追着突厥人跑了两天两夜,差点追过了阴山。后来被副将拦住,说再往前就是突厥腹地,回不来了。”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晋王,眉眼间满是锐气与豪情。

    “再后来,就是五弟了。”他接着说。

    杨谅。

    这两个字落下来,空气好像忽然冷了几分。

    “他十七岁来的,仗着骑射好,总想带兵出关追击,被父皇骂了好几回。”

    “父皇骂他莽撞,他不服气,说‘突厥人来抢我们,我们就该抢回去’。”

    杨广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那时候,他是真的想守住这里。不为功名,不为父皇的夸奖,就是觉得,这里是大隋的疆土,不能让外人踏进来。”

    我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是对一个少年赤诚之心的惋惜。

    风从关外吹来,呜咽着穿过垛口,像笛声,又像哭声。

    杨广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死在这里,也算……成全了他自己。”

    日落了。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苍茫的灰蓝与呼啸的风声,透着一股英雄迟暮般的孤寂。

    可就在这片孤寂之中,杨广忽然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方才那些关于往昔的唏嘘与沉重,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其华、足以焚尽一切阴霾的光芒。

    “锦儿,”他握紧了我的手,“这落日虽美,却终究是要沉下去的。但孤要让这大隋的日月,照遍这山河的每一寸角落。”

    他字字铿锵,带着一种吞吐天地的霸气,在空旷的关城里回荡:

    “孤不仅要守住这关城,更要开凿运河,连通南北;要远征四方,扬威域外!”

    “这天下,在孤手中,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我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滚烫的、想要建立不世之功的雄心。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竟被这股铺天盖地的帝王之气冲散了几分。

    真好。

    他没有在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字迹里沉沦,没有困在那方阴影中无法自拔。

    他走出来了。

    “阿摩,”我伸出冰凉的手,轻轻回握住他温热的手掌,眼眶有些发热,“我信你。”

    他反手将我的手攥得更紧,像是握住了唯一的锚点,也像是握住了整个未来。

    身后,那座沉默的雄关,在渐浓的夜色与呼啸的风声中,渐渐化作了一道庞大而孤独的黑影,矗立在天地之间。

    这一夜,我们就宿在雁门关脚下。

    小世民白天在关城上跑闹了一通,早早就钻进帐篷睡了。

    我裹着斗篷坐在篝火旁看星星,头顶是墨蓝的天幕,银河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杨广叫了我两次也不肯走,索性直接把我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回营帐,把我轻轻按在床榻上。

    “把药喝了。”他端过一碗还温着的药,黑漆漆的汁水在碗里晃了晃,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皱着眉头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苦。”

    “苦也要喝。”他语气不容商量,却从一旁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我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乖,锦儿张嘴。”他柔声哄着,舀起一勺药汁,凑到我唇边。

    我皱着眉,却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药汁又苦又涩,每咽一口都要皱一下眉。杨广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不急不躁,直到碗底见了光。

    他拿帕子替我擦了嘴角,又把被子往我身上提了提。

    我眼巴巴地仰头看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腰带,指尖绕了绕,小声问:“殿下不和我一起睡吗?”

    他弯下腰,指腹轻轻蹭过我的脸颊,声音低沉又温柔:“乖,我去处理点事情,等会儿就回来陪你。”

    “哦。”我松开手,乖乖缩回被子里,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今天怎么没看见秦义呀?”

    “明日我们回长安,他先行一步,查探沿途情况。”杨广替我掖了掖被角,语气随意。

    “啊?这还需要他亲自去呀?”

    秦义作为杨广的护卫头子,一般都是寸步不离的。

    他笑了笑,揉了揉我的脑袋,掌心温热:“乖,锦儿睡觉。”

    算了,我也懒得想那么多。只是乖乖点头,看着他起身,吹熄了帐内多余的灯盏,只留角落一盏昏黄。

    杨广的身影在帐帘处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才掀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营帐外归于寂静。

    然而,那碗药似乎并不安稳,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又开始发晕,一阵恶心涌上来。

    我下床,几步冲向账外,将刚才喝下去的药汁尽数吐了出来,呛得眼泪直流。

    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气来,颤抖着手倒了点温水漱口,重新躺回被窝里,只觉得浑身虚脱无力。

    我静静地躺着,望着帐顶摇晃的阴影,脑中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该死的因果律。

    现在是怎么?药都不想让我吃了?

    如果我真的改变了历史,大隋延续下去……我会日渐凋零?会死?还是会消失?

    这一刻,未知成了最大的恐惧。

    我不是恐惧自己会死,而是恐惧死了之后,他怎么办。

    他肯定会发疯的吧。

    我试图在脑海中呼唤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修正,修正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我又叫了一遍,还是沉寂。

    算了。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躺平,接受命运。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儿去呢。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混沌的边缘时,突然听到了帐外好像有动静,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杂沓的脚步声

    我一骨碌坐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刺客?怎么会有刺客?

    我穿上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帐帘边,指尖捏住帐帘一角,掀开一道细缝。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疯狂摇曳,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喊杀声、闷哼声混在一起。地上已经倒了几个人,分不清是东宫卫队还是刺客。

    我的目光在混乱中飞快扫过,那些刺客的衣甲、兵器,我见过的!

    在黄河渡口,杨谅身后那些死士,穿的就是这种衣甲,用的就是这种弯刀!

    他们是并州死士,来给杨谅报仇的!

    杨广呢?他会不会有危险?

    我猛地转身冲回帐内,飞快翻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布包。里面,是那块玄铁令牌,杨谅临死前给我的那块。

    上次被杨广扔掉后,我不忍,又偷偷捡了回来,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我冲出去,“汉王殿下令牌在此!”

    我举起令牌,竭力提高音量,“尔等速速退下!”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刀剑碰撞的铮鸣,和卫队拼死抵抗的怒吼。

    没有人理会我,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块象征着并州最高权力的令牌。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杨谅的旧部,怎么会不听他的号令?

    不对劲。

    我猛地回神,环顾四周,这才惊觉今夜守卫的东宫卫队,数量少得可怜!几乎只有平日里的三成,根本无法抵挡这群悍不畏死的并州死士。

    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成都呢?

    混乱中,我瞥见一道极快的黑影,绕过了正面战团,直扑向——

    小世民的营帐!

    脑子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跑进帐中,血腥气更浓。老管家已经倒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小世民脸色惨白,手里死死攥着一把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刀,正与那个黑衣刺客拼命。

    那孩子眼里全是泪,却咬着牙,一刀又一刀地砍向对方。

    可他才八岁!他哪里是那刺客的对手!

    “世民,躲起来!”

    我嘶喊一声,扑上去捡起地上掉落的另一把短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住了刺客砍向小世民头颅的一刀。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我虎口崩裂,手臂发麻。

    那蒙面刺客见到我,动作明显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他犹豫着,还是跟我交起了手,但这些招式,明显不敢下死手。

    不对,不对!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就算并州死士要复仇,要杀杨广,为什么要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下死手?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我想起了消失的秦义,想起了不见踪影的宇文成都,想起了杨广平日里看向小世民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难道……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复仇?

    难道这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刺客显然不想与我过多纠缠,不断虚晃,想从我身侧掠过。但我死死卡住了他的去路,用尽全力缠住他。

    但我身子太虚,很快,他便用刀背狠狠撞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推了我一把。

    我重心不稳,向后踉跄倒去。

    刺客终于抓住了机会,一刀便向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小世民砍去!

    “萧姐姐——!”

    电光火石间,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背脊和身躯,死死护住了那个孩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小世民惊恐的小脸,也染红了我身下的地毯。

    那刺客似乎被我的举动惊住了,手中的刀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我缓缓转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鲜血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秦……义……”我喘息着,用尽全力,叫出了这两个字。

    “让他……来见我……”

    刺客、不,秦义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转身,一步一步退出了营帐。

    很快,帐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姐姐!萧姐姐!!你的背……好多血!你在流血!”

    小世民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我耳边炸开,我痛的说不出话,却依然死死护住怀里的他,不敢松手。

    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但我知道,我不能晕,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世民……别怕……”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杨广和宇文成都一起冲了进来。

    杨广一眼就看到了我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到了我身下蔓延开的、触目惊心的血泊,也看到了我拼死护住的小世民。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竟不敢碰我。

    “你……”

    我喘着粗气,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后背的伤。

    我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杨广身后的宇文成都。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丝……痛苦。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成都……我求你……从……现在起……寸步不离……保护他……”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猛地涌出,染红了杨广玄色的衣摆。

    黑暗吞噬了我。

    最后的感知,是杨广痛彻心扉的呼喊,和宇文成都沉重的、仿佛承诺般的单膝跪地声。

    ……

    意识浮浮沉沉。

    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了,背上的伤口、胸口的窒息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轻盈,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事已如此,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杨广知道了我未说出口的一切。

    他大概是翻到了我藏在妆匣最底层那本《救夫指南》。

    此次来并州,除了清剿杨谅最后的势力,巩固边防,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提前掐灭李唐的苗头。

    尽管我的那张纸上,只写了李渊一个人的名字,并未提及世民分毫。

    但在他眼中,一个威胁背后,必然牵连着一群人。

    他要掐灭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是整片“可能”的野火。

    也许他觉得直接对李渊动手目标太大,或未到时机,或另有安排。

    也许是悬崖边那一箭,他看到了八岁的小世民那双尚且稚嫩却已初露峥嵘的眼睛。

    杀机,就在那一瞬生了根。

    所以,他策划了这一切。

    他在这次雁门关之行中带上了小世民。

    所以,才有了这场精心伪装的意外,借杨谅死士之手,在混乱中让唐国公的二公子“不幸身亡”。

    如此,既能除掉隐患,又能嫁祸给已死的汉王余部,可谓一石二鸟。

    我突然想起了那碗被我吐掉的黑漆漆的药。

    那里面加了什么?是能让我一觉睡到天亮、对外界一无所知的迷药?还是能让我无力反抗的软筋散?

    他的计划里,只是想让我安静地错过这场戏,等我醒来,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阴差阳错的将那碗药吐了出来,没算到我竟还是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用这条烂命,撞破了这场局。

    撞破了,我此前从未亲眼见证的,他真正的黑暗面。

    猜忌。

    这个词凿进我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我总以为,只要避开那本史书上那些明晃晃的祸事,就能为他辟出一条生路。

    可直到此刻,我才彻底看清。

    我指出的歧路,我道破的威胁,从来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只会用同一种方式,去应对所有威胁。

    是猜忌,是先发制人的杀戮,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是镌刻在他骨血里的生存法则。

    他今日能因猜忌,对一个才八岁的孩子,他的外甥,设下这等死局。那明日呢?后日呢?

    那些功高震主的将领,直言敢谏的臣子……史书上那些名字,高颎、宇文弼……哪一个不是这样,在“猜忌”二字下,血流成河?

    到最后,他坐拥的不是万里江山,而是一座用至亲、至信、至忠之血浇筑的孤城。

    他会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那条路的尽头,我曾在史书里读过千遍万遍。众叛亲离,江都断魂,千秋骂名,字字诛心。

    今夜这缜密的杀局,这冰冷的刀锋,分明是那条绝路的开端……

    我必须,必须,亲手斩断。

    不只是为了救下小世民,更是要救他。

    我要救他。

    「林晚。」

    又是那片白茫茫的虚无,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终于响起。

    「检测到生命体征急剧衰竭。」

    「你持续挑战既定历史轨迹,强行干涉因果律,自身的存在根基已经动摇。」

    “我……要死了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飘荡。

    「死亡,是你们人类对存在终结的定义。」电子音毫无波澜地陈述着,「你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你的情况更接近于逻辑湮灭。」

    「你优化了大运河修建方案,死者不足原有历史的一成。」

    「你提前清除了杨谅,避免了四年后的血腥内乱与国力损耗。」

    「你间接导致了高元的死亡,切断了三征高句丽这一巨大历史负担的导火索。」

    它顿了顿,仿佛在调取某种数据流。

    「而最关键的核心变量在于,你改变了杨广这个人格模型的底层算法。」

    「你输入的变量名为爱,是理解,是共情,是超越权力本能的联结。」

    「最后这一刀,是终极的催化剂。你让他以最切肤的方式,理解了‘仁’的真正重量,理解了权力之外,生而为人的悲悯与责任。」

    『暴虐、猜忌、急功近利、视民如草芥……这些构成史书中隋炀帝的核心代码,已被彻底覆盖、清除。」

    「他再也不会成为暴君杨广了。」

    它的语调依旧平稳。

    「因此,逻辑链闭环。」

    「林晚,是你自己,用爱与牺牲,彻底湮灭了林晚。」

    果然是这样。

    这一刀果然是这样。

    我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看向那个虚无的源头。

    “能不能再给我几分钟?哪怕只有几分钟……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电子音沉默了片刻,那是一种审视的静默。

    「历史即将因你而彻底崩坏,偏离原有轨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求求你……就几分钟。”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就五分钟……拜托了。”

    漫长的沉寂后,那机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不情愿的妥协。

    「……准许回溯,时限:五分钟。」

    「五分钟后,强制回收。」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刺目的白光将我吞没。

    再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的全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躺在营帐的床榻上,杨广就坐在我身边,胸前、袖口,全是暗红的血迹,那是我的血,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帐内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军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殿下……太子妃娘娘身子本就油尽灯枯,再加上这一刀……大限已到,神仙难救啊……”

    “胡说!”

    杨广一双眼睛红得像滴血,他一把揪住那军医的衣领,嘶吼声震得帐顶都在抖,“给孤救她!救不活她,孤诛你们九族!谁敢说丧气话,孤现在就砍了他!”

    他像个失控的困兽,浑身都在发抖。

    “让他们出去……”

    我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杨广瞬间僵住。

    他猛地回头,看到我睁开的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奇迹。

    “好……好!都滚出去!滚!”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手忙脚乱地推开那些军医。

    那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杨广立刻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想要碰触我,却又不敢,最后只能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锦儿……锦儿你醒了……你别怕,我在这儿,我一直在……”

    我看向他惨白的脸,气息微弱:“世民……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成都……宇文成都陪着他。他没事,一点伤都没受。”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会了,锦儿。对不起……我不会动他了,李家……我不动了。”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血污,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算计人心的太子,只是一个快要失去挚爱的普通人。

    我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湿热的脸颊,轻轻擦去他的泪。

    “别哭了丑死了。”

    我感受着背部撕裂般的剧痛,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我不怪你……阿摩,我理解你……你有你的不得已……”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断断续续地说道:

    “但是……”

    “……真正重要的,是你自己。”

    “否则……没有李家,也会有赵家、王家……”

    “乱世的根……不在某个人……而在……”

    指尖颤抖着,从他掌心抽出,轻轻点在他心口。

    “在这里。”

    他浑身一颤。

    “你要在这里……筑一座城。”

    “一座……谁也打不破的城……”

    “用仁、用善……而不是猜忌……和刀兵……”

    他的泪砸在我的脸上,几乎要烫伤皮肤。

    “我知道,我知道了……”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我听你的……锦儿,我都听你的……我只要你活着……”

    “你凑近一点。”我气息越来越弱。

    他连忙俯下身。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头,轻轻贴上他的唇,烙下最后一个吻。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诀别的吻。

    是我们之间最绝望的一次触碰。

    分开后,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杨广。”

    “我爱你……我不后悔。”

    “你要……善待百姓……”

    “……别变成……让我害怕的样子。”

    「警告:倒计时结束。」

    「强制回收程序启动。」

    「逻辑湮灭确认……」

    脑海中的电子音冰冷无情地响起,像是死神的丧钟。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仿佛看到杨广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看到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

    雁门关,果然是一个悲情的地方。

    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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