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揍的驴,血指印【加更】 那老婆
那老婆子原本还在继续闭目假寐, 被草药捆一怼,猛地睁开眼睛,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哎哟!哎哟!我的老天爷哎!这里头装的可是我的细棉衣裳,你这没长眼的脚夫,可别给我弄脏了!”
徐驴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上的动作根本不停,一捆接一捆的草药往板车上甩去,“我管你那么多, 说好了一家一半的位置, 你不收就受着!别在这儿跟我耍赖!”
被徐驴头撒了火气, 老两口吓得赶忙抱住了藤箱,再不敢装耳聋眼瞎地占位了。
徐驴头动作麻利,很快就处理好了十二捆草药。
驴身挂了四捆,板车堆了六捆, 剩下最后的两捆,他干脆扛起竹竿, 稳稳当当地挑在了肩头。
江宛挑起担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这药草虽然不重, 但人家徐驴头也是真的没义务帮她处理这些挑子。
她没什么别的好感谢的, 只晓得徐驴头疼自家灰驴,也看出了灰驴爱吃鲜藕, 于是便从挑子里抽出了一根泥藕,塞进了板车缝里。
“徐叔, 这藕你带回家慢慢吃。边角料就留给大灰驴解解馋。”
似听懂了江宛的话,大灰驴不满只得一口边角料吃,猝不及防地冲她吐了泡口水。
江宛扭身一闪, 直接躲开了这一袭击,还冲灰驴得意地挑了挑眉。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徐驴头这连吃带拿的,本就心虚不已,此时大灰驴这口水一喷,他再是疼爱这头驴,也忍不住了。
抬起胳膊,重重一拳头锤在了驴头上。
转身时,又换上一脸温和的笑意,对江宛说道:“嗐!这有什么,就这么点路,走着走着就回去了。”
江宛颔首,感激不已,“那就多谢徐叔了。”
两人挑着担子,并肩踏上了回家的路。
灰驴挨了揍,也不闹了,老老实实地迈着步子跟在了徐驴头和江宛身后。
镇子口,小禾缩在树荫底下,翘首以望。
瞅见江宛的那一秒,便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
可等看清江宛的瞬间,她笑不出来了,“嫂子!你这是……”
江宛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山路不好走,下次会仔细一些的。”
看她确实无碍,小禾这才松了口气,“这次怎么这么多东西?让我来,你缓缓。”她接过江宛肩上的担子,扛在了自己肩头。
又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有余温的鸡蛋,心疼道:“娘说老蟒林该是不会给你留饭的,所以喊我先给你带点吃的填填肚子。”
五十来斤的担子,挑在小禾稚嫩的肩上,她也咬着牙走了下去。
“娘可真是有先见之明。”江宛感叹了一句,敲开鸡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白煮的鸡蛋,蛋黄煮的恰到火候。不夹生,吃着一点也不噎人。
等到铺子门口时,两个鸡蛋早就被江宛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蛋壳,她也一股脑塞进了灰驴嘴里。
这家伙倒是给什么吃什么,一点不挑。
一家人三下五除二地就将板车上的草药卸了下来,付完车钱,便和徐驴头挥手作别。
他将载着那对老夫妻,继续前往镇子前头的五间村。
回到家,江宛迫不及待地将挑子里的山货取了出来。
“娘!你看看,我收到了什么!?”她一手拎着野鸡,一手拎着长蛇,兴奋地对余氏说道:“娘,今晚一锅炖了可行?”
余氏喜出望外,忙接过江宛手里的野鸡和长蛇,长蛇往腕上一挽,直接上手干拔起了野鸡毛,“好、好!这鸡毛漂亮,我还能做几个鸡毛毽子出来,到时候摆在铺子卖。”
“娘,可以给我做一个嘛……”小禾扭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余氏笑着瞥了她一眼,“行!给你和你嫂子都做一个。”
江宛咽了咽口水,“娘,毽子我就不要了。”
她转身,又从挑子里取出山药、葛根、何首乌……
“娘,炖汤的时候,削两截山药进去吧。还有这葛根,小禾你去拿小磨磨成粉,到时候裹在肉片上,嫩得不行!
还有这何首乌,我打算拿去孙郎中那儿,让他给配点药剂洗头,最近总觉得脑袋痒痒的……”
她还在念叨着,余氏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野味,冲小禾使了一个眼色,小禾立即转身跑开了。
余氏抽出一张小凳,喊江宛坐了下来。
“娘,你这是做什么?”江宛不理解,但还是依言坐下。
余氏一边拆解着她头上扎着的草屑、树枝、枯叶……
一边解释道:“头痒估计是长虱子了,别怕,娘拿篦子给你梳几遍,再让孙郎中给你开点杀虫的药,熬好拿帕子一包,保管杀得干干净净……”
江宛满脑子都盘旋着“虱子”两个字。
浑身汗毛登时全都竖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瘙痒从脚底板倏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她连筐子里的藕都忘了给余氏交代,忙不迭低下脑袋,只一个劲儿地催促着余氏给她梳头。
用篦子顺了两遍发丝,排出了数不清的虫卵和成虫。
江宛用大拇指的指甲盖掐着那一个个撑得肚儿圆的虱子,“哔啵哔啵”的,解压得很。
小禾买来了杀虫的草药,进灶房熬了起来。
江宛和余氏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时间过得飞快。
申时刚过,周祥贵忙完回来。身后还跟着三名挑着柑树枝和柏树丫的乡民。
路过江宛和余氏时,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书信,递给江宛。
“祁山寄回来的,我去镇衙顺路领回来了,你看看。我先去后院收拾一下,晚点要把猪赶回来,在我们自家院儿里杀。”
“哦。”
江宛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周祥贵递来的信件。
和上次来信不同,这信件轻飘飘的,上头还戳了一个红通通的官印,十分庄重的模样。
江宛好奇,遂直接拆开了信封。
里头没有书信,只有一张薄薄的飞钱。
上头条例规章写得密密麻麻,江宛的视线,却被角落下那一枚不起眼的暗红色指纹吸引住了目光。
她竖起自己的大拇指,看了看。
这指纹……沾了血,被人胡乱抹了抹,已经氧化发黑。
不是她刚掐完虱子染上的。
江宛浑身一僵,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余氏细心地替她捋着发根,察觉异样,好奇地问了一嘴,“怎么了?可是扯疼你了?你再忍忍,这不使点劲是捋不下来的。祁山来信说了些什么?”
面对余氏的疑问,江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咬了咬嘴唇,装出和平时一样的语气,轻松道:“这次祁山没说什么,不过给家里寄回了二十两的飞钱呢!下次我带您去永川县把飞钱换了,我们把这二十两银子全花了,给全家人都置办一身好看的新行头!”
她摁住了飞钱角落的指纹,捏着飞钱举过头顶,在余氏眼前晃了晃。
莫名的,竟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多好的一个人啊,怎的就……
余氏轻笑一声,言语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祁山那孩子也真是的,懒成这样了,怎的就不知道再写两封信回来。这银子你兑了收好,可别乱花了,真要置办就给你自己置办,我们这些老的,还能穿几年?就不费这个银子了……”
她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揉按着江宛的头皮。那温暖,烫得江宛不知所措。
“你这孩子也是,太实在了。”余氏轻叹一声,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怜惜,“现在欠款还完了,我瞅着家里似什么也不缺了,那进山的活哪儿是那么好跑的?你爹当年只敢在外头晃悠,你这孩子就是不听劝!好赖是没出大事,不然等祁山回来了,娘该怎么跟他交代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宛身上那些淤青和擦伤上,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你这一身伤的、痛的,娘瞅着心疼。听娘的话,你赶紧洗洗去,待会儿进屋里,娘替你好生揉揉,散散淤。”
听着余氏推心置腹的话,江宛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堵得死死的,酸涩得连呼吸都困难
她不敢抬头去看余氏的眼睛,怕她看出了自己此刻的心虚。
更不敢把那张轻飘飘的飞钱交出去,怕家人从这不合常理的数额中,察觉出什么异样。
这可是整整二十两银子啊,那人怎的才能在那样绞肉的环境中,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换回来?
这究竟浸透了多少血泪,才得来了这一张轻薄的飞钱?
周家人对她这般好,她又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啊?
“娘……”江宛拼命压下胸腔里的酸楚,“我没事,真的没事,您总担心我。”
她将那张飞钱藏进了衣服里,一并藏起了周祁山不好的讯息。
“娘,您答应我,这二十两的飞钱您别给爹说,就说只收了五两飞钱。等这阵子忙完,你跟我去永川县好不好,我还没去过呢。”江宛反手握住余氏的手,将脸贴在了她的掌心,借着这个姿势,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娘,您别怕,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胖胖的。”
余氏闻言,怜爱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好好,娘不说,谁也不说。我们都好好的,祁山也好好的……”
灶房里传来了小禾欢快的哼歌声,院子里是周祥贵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头顶是余氏熟悉的絮叨声。
江宛闭上眼,任由余氏替她松懈着头皮,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难受,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些曾对儿子、对哥哥的思念,如今全化作了家人对她的怜爱和支持。
全副身家交出,一家人没有一个落下的,跟紧了她的脚步,不叫苦不叫累,从没听过一声抱怨。
回家有热食热水,甚至连扫帚倒了都不需要她扶。
这其中固然有江宛自己争取的,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她是周祁山名义上的“妻”。
一个“为国捐躯”的丈夫,留下了这么好的一家人。
战争的残酷,她已然透过这枚暗红的指印,窥见了其中一角。
江宛贪恋这份温暖,更眷恋这份从未得过的安稳。
思绪翻飞,飘去了远方战场,似看见那个瘦长的背影,轰然倒下……
“宛丫头,你说的那些腊味香料可准备好了?天气大,这么多猪肉经不起放,今晚得全部弄好。还有就是搭的那个熏肉架,你去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我就去接猪了。”
周详贵“哒哒”走了过来,压根没给江宛留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江宛蓦地回神,从余氏膝上弹起了身子。
“爹,香料早就准备好了,都在我屋里。”
悲春伤秋的念想就这么被江宛无情抛之脑后,她甩了甩头发,跟阵风似的冲进了灶房,“爹,你先去赶猪,我洗个头澡就好!”
余氏讷讷地看着江宛离开的背影,有些拿不定主意地问道:“那还做鸡不?今晚那些下水,我们一家都吃不完的。”
“娘!做!趁新鲜我们今天吃点好的!”
江宛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