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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上药温茶泡冷饼 桃红姑

    上药,温茶泡冷饼 桃红姑

    桃红姑娘一听这话, 柳眉一竖,鼻子里轻不屑地“哼”了一声。

    白眼翻得干净利落,要不是神情实在太过刻薄, 还真有些灵动的感觉在。

    她摊开手掌,露出躺在掌心处的四颗玉石珠子,不满道:“拢共就剩最后四颗了, 她倒好,要挑一颗出去。我剩三颗成不了双,凑不了对的, 还怎么做坠子?”

    说这话时, 她还挑衅地瞥了一眼双髻小姑娘。

    双髻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穿的是棉衣棉裤,生得也是眉清目秀。

    看着是个软软糯糯的性子,可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硬气。

    被桃红姑娘这么一激,她哪里受得住这股子阴阳怪气?

    一双圆杏眼瞪得溜圆, 火气上头,竟直接伸手就去够桃红姑娘掌心的珠子。

    桃红姑娘哪里肯让?

    手腕灵巧地往后一缩, 堪堪避开了那只探过来的手。

    可双髻姑娘扑得急,收不住势, 指甲尖不偏不倚地划过桃红姑娘的手背。

    细嫩的皮肤登时就刮出了一条白棱子, 眨眼就红了。

    “哎哟!”

    桃红姑娘吃痛,掌心一松, 一颗圆溜溜的玉石珠子便脱了手。

    江宛眼疾手快,赶紧探身去捞, 好悬是接住了。

    她蹲在这摊子后面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两条腿本就酸麻不已,眼下这一扯, 更是一抽一抽钻心的麻。

    本来眼瞅着今日这最后一桩买卖就要成了,她心里还盘算着收了摊后,得赶紧回去给周祁山上药呢,结果偏生又闹出这等事来。

    捏了捏紧绷的小腿,江宛叹了口气,正打算开口说两句软和话,把这事儿圆过去。

    话还没出口,却不想那桃红女子身后突然走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方脸宽额,眉骨高耸,一双多眼白的三角眼里透着几分横气。

    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他一上来,便一把拽住桃红姑娘的胳膊,粗声粗气地开口,“等你半天,要买就买,不买赶紧走!磨磨唧唧的,等得老子心里烦!”

    桃红姑娘被他这么一拽,反倒更来劲儿了。用力甩开他的手后,尖着嗓子吼了回去。

    “我怎么不买?!你没看见那死丫头挠我了吗?我这手背都红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男人眉头狠狠一皱,满脸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双髻姑娘,又斜着眼瞥了瞥蹲在地上等腿麻劲过去的江宛。

    大声喊了回去,“死娘们儿!整天挑三拣四的,尽晓得花钱!再嚷嚷,看我不收拾你!”

    他嘴上虽骂得难听,但到底是碍于人多没有真的动手,只是伸手去拽桃红姑娘的胳膊,想把人先拖走再说。

    桃红姑娘的暴脾气上头,身子一扭,狠狠一拳头攮在男人肩头。

    这一拳头锤得是又快又狠。

    男人疼得裂开了嘴,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桃红姑娘身子一扭,眼看就要跌倒在地,江宛管不了太多,忙探手去扶。

    她自己本就重心不稳,加之二人争执的力道也不小,这一接,桃红姑娘身上的大半力道都砸到了江宛身上。

    江宛顿时觉得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身旁的桐油灯砸去。

    那桐油灯是隔壁老婆婆的,灯罩是薄竹篾编的,里头火光摇曳,灯油烧得正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江宛暗道“完了完了”。

    磕了碰了还是小事,这头发要是燎着了,怕是往后都不好见人了。

    她下意识地撑开手臂,双眼紧闭,牙关咬死,打算忍过这一遭再说。

    “小心啊——”

    周围惊呼响起。

    意料之中的灼烧和撞痛却并没有出现。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江宛的肩膀。

    将那即将砸向灯罩的身子,硬生生地托了回来。

    江宛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身灰布麻衣,衣料寻常,袖口都磨起了毛边,似街头客栈里跑堂伙计的打扮。

    再往上看,是被布条缠住的脖颈和削瘦得棱角分明的脸。

    周祁山半蹲着身子,担忧地目光落在江宛脸上,似在询问她有没有事。

    江宛愣了一瞬,忙偏开肩膀,从他掌心撤离。

    她清了清嗓子,有些意外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祁山收回手,绕到她身后站定,不声不响地护在她身侧。

    那方脸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惹了祸,面上有些挂不住,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关我的事。”便拽着那桃红姑娘就往外走。

    桃红女子也有些心虚,走之前将手里攥着的珠子往摊子上一抛,嚷嚷道:“珠子还你了,我不要了!”

    话音还未落地,两人便急急忙忙地隐身进了熙攘的人潮。

    周祁山伸手一捞,接住两颗珠子。

    剩下两颗落到麻袋上滚了几滚就被江宛一把按住,细细查看了一下,好悬都没有磕出裂痕。

    围观百姓见闹剧收场,议论了几句,也就渐渐散了。

    双髻姑娘站在院里,脸色涨得通红。

    她咬着嘴唇慢慢走上前来,瘪着嘴,委屈地对江宛说:“娘子,是我不该,给您惹麻烦了……”

    “姑娘不用放在心上。”江宛弯了弯嘴角,不甚在意地朝她摆摆手。

    接过周祁山递过来的珠子后,将它们一并递到双髻姑娘面前。

    “您再好好挑挑,不急。”

    混三色的玉石珠子颜色本就深浅不一,现在这时刻,光线也不够,就是得仔细挑拣,才能挑出作耳坠的珠子

    双髻姑娘先前本就有了计较,眼下更是干脆利落地挑出了自己中意的那颗珠子。

    数出八枚铜板后,朝江宛微微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江宛捏着手里剩下的三颗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回荷包,“这三颗带回去给小禾玩玩,她最爱捣鼓这些小珠子了……”

    听她这么说,周祁山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耳垂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头上也只用一根简单到极致的束发带,将那一头青丝缠起。

    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可还是开不了口。

    只能用力哽下了喉咙里的疼痛,蹲下身来,开始收拾着地上的木盒、麻袋……

    今天这一趟小摊摆下来,也赚了一两多银子,暂时解了江宛眼下的燃眉之急。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夜市,顺手还买了两个油煎饼子当宵夜。

    回到客栈,江宛拿出药膏,剪下数截纱布,搁在滚水里烫过后勒令周祁山坐在床上别动。

    周祁山乖乖坐下。

    浑身僵硬,垂着眼睑,紧张得掌心出汗。

    江宛抽过凳子,在他身前坐下,“我想着明天给家里去封书信,就说接到你了,顺便告诉他们,我们得在渝州府待一段时间。”

    说话间,她夹起一片纱布甩干,蘸了碘伏,一点点地给他擦拭起脖颈上的伤口。

    “话说,你今天怎么知道我在夜市?”

    怕他疼,江宛便随意扯了个话题干扰注意力。

    “……”

    头顶上方呼吸顿了半拍,随即变得急促。

    江宛心里其实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率是周祁山收拾完后等不到人,就先跑去李婆婆家院子寻了一圈。

    在李婆婆家也没寻到人,才想着去夜市撞撞运气了。

    “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多少也得被燎掉一片头发,到时候出门,免不了被别人笑话……”

    江宛自顾自地说着。

    烫过的纱布暖乎乎的,贴在裸露的伤口上,触感酥痒难耐。

    周祁山的喉结剧烈滚动着,似在极力忍耐这样的接触。

    江宛下手并不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

    偶尔还会用力地剐蹭掉伤口边缘已经松动的腐肉,血水混着脓液一并渗出,染脏了一块又一块的纱布。

    周祁山始终死死抿着嘴唇,并未喊痛叫疼。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灯影昏黄,将两道身影投在带着潮湿气息的床榻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灯芯跳动。

    江宛有些看不清了。

    她微眯着眼睑,凑近了些,滚烫的呼吸喷在那定住的喉结上,依旧仔细如常。

    室内安静得很。

    只有纱布沾着药膏,一下一下擦过皮肉的声音。

    药膏均匀地在脖颈上铺了厚厚一层,直到最后一抹药膏也用尽后,江宛直起腰杆,拿起剩余的纱布,仔仔细细地将他脖颈裹好。

    最后,她在周祁山颈侧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退后半步看了看,觉得包扎得还算齐整,这才站起身来。

    两条腿却酸得打了个趔趄,江宛赶紧扶住床柱稳住身形。

    周祁山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再次将它搁回膝上。

    江宛把用过的纱布和药罐归拢到桌角,随口问了一句:“饿了不?”

    周祁山摇了摇头。

    江宛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油纸包着的两块煎饼,一块递到他手里,一块掰成两半自己拿着。

    “不饿也得吃,老话不是说‘能吃就能活’吗?”

    周祁山闭了闭眼,无奈地接过了煎饼,就着桌上一盏凉茶慢慢啃。

    饼是刚才在巷口买的,过了这会儿功夫,早就硬得硌牙,嚼在嘴里又干又糙。

    周祁山啃了两口,剌得嗓子疼,只好搁在手心里看着。

    “怎么?嫌硬?”江宛觑他一眼,“嫌硬也没别的了。”

    周祁山摇了摇头,又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看他吃得艰难,江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或许不是吃相好看,而是真的吃不下东西,连吞咽都费劲。

    于是便拿过他手中的饼子,一点点掰碎了泡进茶碗里。

    “等软了再吃吧。”

    两人各坐一方,沉默了片刻,江宛起身,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我先回去了,明早还有得忙。”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那只沉甸甸的荷包。

    扯开系绳,把里头碎银子哗啦啦倒在桌面上,又从手袖摸出几枚铜板一枚枚数过去。

    一两五钱三分。

    她把这笔数在心里盘了又盘,最后拨了一摊铜板出去。

    “明日你记得再去前堂找账房先生续两日,饿了自己去找吃食,我忙完了就来接你。”

    江宛把银钱收回荷包,又拿出两粒白色的消炎药放在桌上,“这药金贵,外面难寻,你吃完饼子歇会儿就吃,别忘了。”

    周祁山“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那我走了,你自己早点休息。”

    江宛前脚刚迈出门槛,周祁山就跟了上来。

    她回头看他一眼,脚步没停,嘴里却不客气,“你跟着做什么?回去躺着。”

    周祁山没答话,只默默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江宛眯起了眼睛。

    她拢了拢衣襟,头一埋,继续朝前走。

    下一瞬,周祁山的身体便挡在了她面前。

    江宛停了下来,有些无奈,“你身子骨弱,倒也没必要这样。”

    周祁山也在她面前站定,只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唉……”

    江宛盯着他看了两息,轻叹了口气,“走吧……”

    巷子深,月光照不进来的地方黑黢黢的。

    江宛这次却不怕了,只侧耳听着前方的动静,不疾不徐地赶着路。

    到李婆婆家院门口,江宛推开门栓,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行了,到了,你快回去吧。”

    周祁山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转身。

    等江宛进了院,把门从里头插上,又听见她隔着门板说了句“回去记得吃药”,他才沉默着点了点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巷子比来时更静了。

    周祁山推开客栈大门,小二已经在柜台上趴着打盹了,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招呼。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桌面上那碗泡着饼子的凉茶还搁在原处。

    他坐下来,用筷子搅了搅,饼碎已经泡得发胀,吸饱了茶水,软塌塌沉在碗底。

    他一勺一勺舀着吃了,没什么味道,但好在不再剌嗓子。

    吃完饼,他摸出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剩下的凉茶送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灭了灯,周祁山合衣躺下。

    客栈的床板硬,枕头薄,翻个身就吱嘎响一声。

    他闭着眼,听见隔壁房里客人断断续续的鼾声,听见街面上更夫敲梆子走过的声响,听见檐上瓦片被落叶砸得窸窸窣窣的动静,脑子里却拢不住半点睡意,净是些散碎的影儿。

    江宛蹲在街角摆摊的身影,低着头认真上药的呼吸,坐在桌前数铜板的侧脸……

    还有方才巷子里,她跟在身后踩得细细碎碎的脚步。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整夜。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阖了会儿眼,可当公鸡打鸣声响起的那一瞬,他便醒了。

    拿凉水抹了把脸,推开窗往外看了看。

    天色黢黑一片,早市的摊贩已经在支棚子了。

    他下楼要了碗热粥,却一口没动,只在桌边坐着,等天色一寸寸亮透……

    江宛这一夜却睡得踏实。

    李婆婆家的褥子厚实,被窝里还有晒过的太阳味儿,她一沾枕头就沉了进去。

    早上是被院子里老母鸡咕咕叫唤吵醒的,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简单收拾一番,江宛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昨夜李婆婆回来得晚,似乎和家中儿女发生了争执,估摸着睡得不踏实。

    门一开,她就愣住了。

    周祁山站在院门口,跟个柱子似的一动不动。

    他脸色还是不大好看,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见江宛出来,微微直了直身子。

    江宛怔了一瞬,走出来反手仔细合上院门,“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祁山:“……”

    江宛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潮的,沾了不少雾气。

    她抬眼看他,张了张嘴,“……吃了没?”

    周祁山点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江宛接过,纸包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油纸,传到手心都还有些发烫。

    是包子,热乎的肉包子。

    她没道谢,抬脚朝榷货场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说:“走吧,既然你愿意跟,那就跟着,到时候在门口蹲着,给我占个地儿,我进去倒腾点东西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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