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吻
第二日清晨, 万贞儿起身侍奉太子更衣,枕边却早已空空如也, 太子早已起身,正端坐于铜镜前篦头。
万贞儿赶忙起身,自然而然接过篦子,伺候太子梳头。
今日太子要去万安宫给周贵妃请安,她在心底盘算着如何尽快让太子宠幸那些宫女。
否则周贵妃又要对她喊打喊杀。
“柏氏不必再来伺候。”
朱见深闭目,不去看镜中那人眸中狡黠算计的目光,只淡淡吩咐。
“奴婢遵命。”
万贞儿心下一沉, 没想到太子彻底断绝了柏氏侍寝的机会, 完了
柏氏身后是周贵妃,周贵妃定会将这笔烂账算在自己头上。
“那几个奴婢, 不准靠近孤百步内,否则杀无赦!”
万贞儿眼前一黑!
方才她还心中庆幸还剩下四张王牌, 可她才动念头, 太子仿佛未卜先知,彻底断绝那些宫女爬床侍寝的机会。
“祖母与母妃那不必担心, 孤自会去解释。”
“奴婢遵命。”万贞儿不敢多言, 太子总能轻易猜透她的心思。
送走太子, 万贞儿心事重重回偏殿歇息。
“你们都小心些, 那万姑姑当真是好手段啊,表面上教我, 暗地里却摆我一道。”
万贞儿刹住脚步,闪身躲在廊柱后, 偷听那些奴婢如何议论。
“万姑姑和善,定是你没伺候好太子,为何不躬身自省, 反而怪别人?”邵氏温柔的声音传来。
邵氏不愧是万贵妃死后最得宠的嫔妃,待人接物宽和温婉。
“那为何殿下独独留她守夜?为何今早专门吩咐不让我近身伺候?”
柏氏语气尖锐,恨的咬牙切齿。
“你们说万姑姑会不会想自己勾引太子殿下?”
“啊?可那万姑姑比太子殿下大整整十七岁,比殿下的母妃周贵妃还大三个月!殿下岂会看上她?”
“我听说,万姑姑当年离开东宫,是因为周贵妃怕她勾引年幼的太子殿下!”
“一个三十岁的老宫女整天陪着年轻的太子,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五个人绑在一起都不是万姑姑的对手,她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呢!”
“她不想让殿下看见她逐渐衰老的丑态,所以处心积虑等殿下长大了,再回来捡现成的。”
“年纪大的女子心眼多,谁说年纪大就不能得宠?紫禁城里有两位娘娘年纪比陛下大十几岁,照样得宠封妃了。”
“这我知道,敬妃娘娘比陛下年长十五岁,顺妃娘娘比陛下年长十三岁。”
“呀…都说有其父必有…太子说不定真能瞧上十七岁的老奴婢…”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殿内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余莲走到万贞儿身侧,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忍不住出口安慰。
“贞儿,别管她们,那些宫女年轻气盛,岂会知道紫禁城里的险恶,若不舒坦,我帮你报复回去。”
“你去殿下面前告状,殿下定不饶她们!”余莲拔高声音。
“不必,我行得正坐得直,只是她们若再敢乱嚼舌根,污蔑太子殿下名声,定要被太后与周贵妃乱棍打死。”
万贞儿扯着嗓子怒喝。
“殿下平日里忙于朝政,已筋疲力尽,不必耗神在东宫奴婢们嚼舌根这等小事,你也不许去说这些鸡毛蒜皮之事,若惊动殿下,反而显得我无能至极。”
万贞儿不屑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她若无太子面前诉苦,太子自是会为她出头泄愤,可若她时常用这些小事去叨扰太子,她会觉得自己是废物。
太子也会觉得她无能,连几个小女子都镇不住,难堪大用。
还有太后与周贵妃暗中监视她,她若连此等小事都无法平息,还跑去太子面前告状,定会被当成无用的废物,惨遭太后与周贵妃责罚。
“你就是太要强,女子本弱,该柔情似水方能以柔克刚,罢了,你自己处理吧。”余莲无奈点头。
“针尖麦芒大的小事,我自己解决即可。”万贞儿决定不内耗自己,反手在柏氏收集的晨露水里撒一把巴豆粉,至少五日内不必看到柏氏。
“话虽如此,可针尖麦芒刺得更疼。”余莲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信我!”
懒理那些奴婢的挑衅,万贞儿决定立即让覃勤帮忙在东宫里寻别的住处,与这些年轻宫女隔开距离。
她只是东宫的过客而已,迟早都会离开,无需与那些人有过多交集。
好吧…
其实是她惹不起那几个有后台撑腰的奴婢,她们还都是成化帝的宠妃们。
她若与未来宠妃们针锋相对结下梁子,定会被她们五马分尸,她不敢惹!
若是换成在西内冷宫里,这些奴婢迟早要被她整死!
万贞儿去寻覃勤之时,宫女储五儿恰好也来寻覃勤。
万贞儿对储五儿并无太多熟稔亲近的情绪。
毕竟历史上这个宫女因勾引太子,被天顺帝下令打死,还连累她差点被打死。
“万姐姐来啦,听闻这几日都是您在伺候太子爷就寝,万姐姐好福气。”
储五儿嫉妒得发疯,那年万贞儿离开,她取代万贞儿掌管东宫琐事。
如今万贞儿杀回来了,她储五儿明明兢兢业业伺候太子,却再度沦为万贞儿的下属。
明明她比万贞儿还年轻七岁,只比太子爷年长十岁,定是万贞儿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她才得不到太子信任。
如今她已是二十三岁的老姑娘,婚事却没着落。
若再无归宿,她定会被周贵妃赐给有权势的太监当对食。
储五儿压下愤恨,嘴角含笑,毕恭毕敬与万贞儿虚与委蛇。
万贞儿正憋着一肚子气,听出储五儿阴阳怪气的嘲讽,只笑而不语。
这见鬼的福气谁爱要谁要!
“贞儿,今晚不必准备晚膳,你我需随太子出宫一趟。”覃勤开口嘱咐。
储五儿眼睛都亮了:“覃勤,殿下出宫游玩,岂能缺奴婢伺候,可否带上我随侍?”
覃勤摇头:“不成啊,殿下点的将。”
“好吧,下回有此等美差,您可别忘了奴婢啊,奴婢先谢过覃副管事。”
储五儿自讨没趣,讪讪离去。
待储五儿走远,万贞儿焦急追问。
“覃勤,东宫可有空置之地?只要能容下一张床即可,我习惯独居,一时间不适应大通铺。”
覃勤连连点头道:“文华殿里别的不多,就空室多,殿下不喜太多奴婢伺候,东宫里二十多个奴婢每人住一间,都还有空余。”
“可若算起靠近殿下的居所,如今只有储五儿居所边上的小隔间,要不,我让储五儿把屋子腾出来给你住。”
能靠近太子寝殿与书房近身伺候的奴婢,除了那五个如花似玉的奴婢,只有她与余莲、储五儿、覃勤、怀恩、钱能与梁芳。
她与那五个奴婢还有覃勤、负责东宫内琐事,而余莲与钱能梁芳则专门负责东宫与外界的联系。
钱能与梁芳更是负责太子在紫禁城外的事宜,万贞儿来东宫这么些天,钱能与梁芳都还在紫禁城外忙碌,至今不得见。
“不必,我就住储五儿隔壁就好。”
万贞儿懒得多生事端,毕竟储五儿身后是周贵妃。
若今日她敢住进储五儿屋里鸠占鹊巢,周贵妃指不定怎么对付她。
东宫里能近身伺候太子的宫女全都有后台撑腰,除了她,就连余莲都是兴安的心腹。
只有她万贞儿,一穷二白,身后空无一人。
讲话都不敢太大声,就怕得罪人,没人护着。
若换成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她今日高低都要赏碎嘴的储五儿一顿大嘴巴子,让她知道她不好惹。
而如今,她们惹到她,算是踢到豆腐了。
心不在焉熬到太子归来,已是暮色四合。
覃勤将一个包袱递给万贞儿。
“贞儿,一会要微服出宫,你去伺候太子换便服,记得多带一身衣衫,今晚不回宫。”
万贞儿乖巧捧着便服,去书房伺候太子更衣。
此刻太子正伏案批阅奏折,见她来了,起身张开双臂,但双眼却并未离开奏折。
万贞儿踮起脚尖,正要伺候太子脱掉翼善冠,太子却忽然折腰,她不用踮脚尖,就能轻松摘下帽子。
她将帽冠交给一旁伺候的覃勤,又开始伺候太子更衣。
她正要曲膝跪地,解开太子腰间革带,太子却伸手自顾自解开革带递给她。
万贞儿接过革带,替太子宽衣,又伺候太子换上月白织银暗云纹道袍。
她接过覃勤手里千层底皮扎,正要跪下伺候太子换下皂靴,可太子却坐在圈椅上,亲自脱靴。
万贞儿纳闷,她隐隐感觉到太子似乎很着急要去做什么事,甚至不耐烦的亲自更衣,估摸着嫌弃她手脚不利索。
万贞儿赶忙蹲身,伺候太子换上皮扎。
换好衣衫之后,万贞儿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以防太子穿的衣衫犯法。
大明朝中前期,对庶民的穿着有严格的束缚,旨在杜绝僭越。
庶民禁止使用黄色和玄色、紫色衣料,仅被允许穿着绸、绢、素纱、棉布等材质制成的衣物,严禁使用锦绮、绫罗、丝、彩绣等昂贵面料。
庶民衣服上不得有金绣、鞋子只能是纯色,不准裁制花样。
而庶民的巾环也很严格要求,庶民佩戴的巾环只能用绸、绢、纱之类的普通面料,严禁有金、玉、玛瑙、珊瑚等贵重缀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