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
“万姑姑, 不知为何,奴婢走在这野巷里头, 总觉心口闷闷,慌得厉害。”邵清莳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倚在青墙揉心口。
“清莳,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万贞儿压下慌乱,假意关怀。
“没没有。”邵清莳慌忙摇头。
“就是天热,有些气闷,姑姑容我歇息片刻。”
又在拖延时间!万贞儿看了邵氏苍白脸颊一眼, 没再追问。
三人又沉默走出一段路, 眼前豁然开阔,终于到胡同口, 万贞儿悬着的心勉强放下。
疾步走出胡同口,张记竟就在斜刺里不远处。
“哎呦”张苓美忽而惊呼一声, 停下脚步。
“怎么了?”邵氏焦急走到张氏身旁。
“我的合浦明珠耳坠子…”张苓美摸着空荡荡的右耳垂, 脸色发白。
“贵妃娘娘前儿新赏的合浦珍珠耳坠,不知何时掉了一只。”
万贞儿看向张氏, 果然瞧见她左耳还挂着圆润的珍珠耳坠, 右耳却空了。
“是不是掉在路上了?”
“可能是刚才擦汗时被锦帕碰掉了。”张苓美眼圈泛红。
“姑姑, 奴婢去找找就回来, 很快的。”
万贞儿仰头看了看天色,雨势渐甚, 这二人一唱一和,显然是想将她再度骗进暗巷, 或让她落单,对她图谋不轨。
比起幽暗无人的黑巷,万贞儿更愿意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至少她们不会在众目睽睽下,立即对她下毒手。
“好,我就在这巷子口等候,你二人分头找。”
万贞儿说罢,寻到一处当铺屋檐下,靠墙站立。
她身后靠墙,身侧是停在当铺门口的马车,若遇到意外,可立即闪身躲到马车后。
现在逃跑是在冒险,说不定她已被看不见的暗箭瞄准,就等她挪步,将她乱箭射杀。
距离此地最近的是景山脚下的宫室,宫室有锦衣卫把守,季铎曾嘱咐过,驻守景山宫室的锦衣卫百户可信,若在紫禁城外遇到危险,可去景山求庇护。
“姑姑,若今晚赶不回紫禁城里,我们是不是只能睡在景山宫室!奴婢听闻,出宫办差或休沐,若在京城无居所下榻,可到景山脚下的宫室内凭出宫腰牌暂居。”
“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夏天供冰鉴,冬日里烧暖炕,条件还算不错。”邵氏忽而开口。
“不急。”万贞儿抿唇,她们要将她引到景山,她偏不如她们的意,反其道而行之就对了。
“不行!”张苓美脱口而出。
“这胡同狭窄幽暗,咱们若分开找万一错过更麻烦,要不这样,姑姑您劳驾再与我们一起去。”
万贞儿盯着张氏许久,扬唇:“那你自己去,你的东西掉在哪,你自是比我们清楚,速去速回,莫要再耽搁。”
张苓美被她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僵,福身匆匆往回走。
转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万贞儿与邵氏,张苓美才松开手,长长舒口气。
张苓美从袖中摸出那枚珍珠耳坠,在掌心掂了掂,闪身躲进幽深暗巷内。
半个时辰之后,万贞儿正提心吊胆,赫然看见张氏踱步从暗巷内走出。
“对不住万姑姑,是我粗心大意了,好歹是找回来了,否则贵妃娘娘定会责备。”
“找回来就好,快些去张记,买完东西跑着回紫禁城,还来得及。”
万贞儿心下暗道不妙,根本来不及。
神武门比紫禁城内各宫门落锁得更早,神武门酉时三刻,相当于晚上十八点整关闭。
她们在暗巷里兜兜转转到此时,即便是冒雨狂奔,至少需要两刻钟才能到金水河附近。
她不能贸然回宫,想必通往紫禁城沿途,早已设下杀局等她入瓮。
她说出来得及回宫这句话,就是要混淆视听,让她们着急,露出更多破绽。
果不其然,张氏倏尔捂着肚子痛苦蹙眉:“姑姑,奴婢肚子疼,可否去寻个茅厕出恭?”
“不可!先去刘记买糕点,你再去神武门出恭,免得神武门的嬷嬷因你身上沾染旱厕臭气刁难你。”
万贞儿一把抓住张氏手腕,不准她离开。
“呜呜,姑姑,奴婢快憋不住了,呜呜呜”
万贞儿充耳不闻,抓紧张氏的手,往百步外的刘记疾走。
飞速行出几步,万贞儿一转头,却如遭雷击,邵氏去哪了?
“邵清莳!”万贞儿大惊失色环顾四周。
“呀,清莳去哪了?”
张氏捂嘴惊呼:“难怪奴婢临出宫之前,邵氏好心给奴婢端冰镇酸梅汤解渴,那酸梅汤里定不干净,方才也是邵氏帮奴婢拂开鬓边乱发,奴婢的珍珠耳坠子才不翼而飞。”
“定是邵氏在搞鬼,万姑姑,邵氏该不会想跑吧!呜呜!我们是不是会被她连累!”张氏慌张落泪。
万贞儿眼前一黑,张氏虽行迹可疑,没想到有最致命问题的竟然是素来乖巧懂事的邵氏!
没想到邵氏竟不顾及森严宫规与家人连坐的危险,要逃离紫禁城!
“张氏,你我立即去寻回邵氏,无论是否寻到,半个时辰之后,在刘记门口等候。”万贞儿顾不得许多,拔腿往邵氏可能躲藏的暗巷狂奔。
谁都能跑,唯独邵氏不能!
她是未来的孝惠皇后邵氏,是嘉靖帝的祖母,若她失踪,嘉靖帝还如何平安降生?
若今日邵氏失踪,她就间接搞死了成化帝的邵宸妃与三个好大儿,还有个皇帝孙子嘉靖帝!
万贞儿脑瓜子嗡嗡作响,安慰自己莫慌莫慌。
历史总会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拨乱反正,邵氏注定成为成化帝的邵宸妃,注定会为成化帝诞育三个皇子。
说不定她再多跑几步,就能找到邵氏。
不成啊!问题很大!她慌死了!
顾不得撑伞,万贞儿将油纸伞一丢,冲入狂风暴雨里。
“万姑姑!等等奴婢啊!”张氏气喘吁吁跟在后面,待万贞儿走远,忽而嘴角绽出阴狠笑容来。
张氏并未继续追逐,转身躲回方才避雨的当铺廊下。
转过一面青墙,万贞儿险些喜极而泣,她竟看见邵氏的身影闪身躲进路边大槐树下城隍庙。
她正要冲上前,却见一辆马车倏然停在城隍庙门口,马车前,一魁梧俊朗的年轻男子迫不及待冲入城隍庙内。
男子十七八岁,穿着半旧青衫,眉目清朗,腰间长剑出鞘,举止间透着武人疏朗的豪情。
破庙内,邵清莳衣衫被大雨浸湿大半,欲语泪先流。
那年宫里选良家子,她家穷拿不出银子打点,名字就被报了上去。
中选那日他说不出话,把一支素银簪子塞进她手里,闷声从杭州护送她到京城。
宫门关闭那一刻,他站在人群里哭得泣不成声,她看见了。
每月初一,她与远致哥靠着一个在尚食局当差的远房表姐传信。
信不敢写长,怕被发现,话不敢说透,怕牵连彼此。
可每一封信,她都读了又读,纸边都磨破了。
几日前,他送来一封血书,字字泣血,约她今日在此相见,他说若不来,此生不见。
她不敢不来,她怕那是他的绝笔。
身后传来只有在梦里才能听见的脚步声,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跑来。
“清莳!”
“远致哥!”
邵清莳扑进他怀里,眼泪决堤涌出。
苏远致紧紧抱着挚爱,浑身发抖。
万贞儿躲在暗处,心下骇然,邵氏该不会是要与情郎私奔吧
完了完了,孤男寡女在破庙里做甚?
他们该不会要在破庙苟且吧,为了保住狗命,顺便为了不让太子戴绿帽子,万贞儿鼓足勇气,轻手轻脚靠近城隍庙破窗。
“远致哥,呜呜呜”
“莳妹妹,不是说好酉时三刻在胡同口等?是不是出何变故?”
“远致哥,快带我走,我死也要死在紫禁城外边,紫禁城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快疯了,呜呜呜”
“你放心,伪装的路引与丢入河中溺毙的尸首都已准备妥当,我在岭南置办了田地庄园,就带你回去成亲。”
“好,我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除了你,我谁都不嫁。”
城隍庙内的男女搂成一团互诉衷肠。
渐渐哭声变了调,嗳嗳哼哼的男女欢好之声钻入耳中。
这对野鸳鸯到底憋了多久…
万贞儿双腿打颤,欲哭无泪,难怪邵氏嫁七次都没嫁成,原来早已心有所属,非君不嫁,那七回婚事,定是她与情郎合谋算计的结果。
万贞儿欲哭无泪,为何她惨兮兮淋成落汤鸡,还不得不边淋雨边偷窥成化帝小老婆与野男人偷情,咿姿势还挺高难度,太辣眼睛了。
万贞儿捂脸,死了死了。
不知道明朝有没有修补贞操的地方,若有的话,她砸锅卖铁,借银子也要为邵氏凑出修补处女膜的银子来。
反正太子还是个没经历过男女情事的小嫩瓜,她再给太子灌点迷魂汤,稀里糊涂凑合睡邵氏也成。
万贞儿吓傻在原地不敢吱声,邵氏的情郎一身腱子肉,一条胳膊比她大腿还粗,她打不过。
皱着苦瓜脸,全程目睹那二人攀峰探幽插花观潮全流程,她快瞎了,真怕回去长一堆针眼。
幸而二人还知道自己在破庙里,一回之后,就依依不舍穿好衣衫。
万贞儿瑟瑟发抖缩起脖子,轻手轻脚准备藏到暗处,等那二人逃走再说。
低头间,忽而一阵罡风袭来。
砰地一声巨响,剑眉星目的男子抬剑,剑指万贞儿眉心。
“你是谁?”男子厉声质问。
“万姑姑!”邵清莳倏然闪身将那男子护在身后。
万贞儿错愕一瞬,她看向邵清莳。
这个平日里最是温顺胆小的宫女,此刻虽在发抖,却紧紧护着比她高大魁梧的少年郎。
万贞儿没说话,目光落在男子脸上。
“这是东宫的万姑姑,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拂,你别吓着姑姑。”邵清莳赶忙推开情郎剑柄。
“晚生见过万姑姑。”
男子迅速将邵清莳护在身后,抱拳深揖一礼,姿态恭谨:“清莳与在下是旧识,今日之事全是我一人谋划,与她无关,姑姑若要怪罪,只管罚我。”
万贞儿压下恐惧好心提醒:“私携宫人出逃,按律当斩,清莳这个旧识,当真值得你赌上性命?”
“值得。”苏远致握紧心爱之人发颤的手掌,眸光缱绻与清莳对视。
“清莳在宫里寄出的每一封信,字字血泪,她说夜里不敢哭出声,在那鬼地方连哭与笑都不准,夜里就寝都不准翻身,一动就要挨打!姑姑,她是个人,不是件摆设,不该这样活着。”
“可你你爹娘该如何是好?”万贞儿转头问邵清莳。
邵清莳泪眼婆娑:“我与他们的缘分,早在他们将我卖了七次已缘尽,若我不曾侥幸入宫,他们甚至要逼我当船娘,他们是死是活,与我再无瓜葛!”
古代娼妓业出了四大奇葩群体:扬州瘦马、西湖船娘、大同婆姨、泰山姑子。
扬州瘦马主要是满足江南盐商的病态需求,瘦马多出贱妾。
而大同婆姨则以奇淫巧技媚人,大同婆姨有一门绝学叫坐瓮。
她们每天沿水瓮而坐,一直坐到十三四岁,这般的肢体虐待,只是为了让她们那过而不改特殊,令男子欲罢不能。
想起坐缸,咳…万贞儿也曾被惜儿逼着练过一段时间,至于效果,她没男人,哪里知道。
惜儿送的大缸还在屋里,她时常用来减肥塑形,取悦自己,才不为取悦谁。
凭什么只能女子取悦男子,就不能男子取悦女子吗?她今后若有心仪男子,定要哄着他取悦自己。
脑子里乱糟糟想起后世什么脐橙,赤壁大战和坐脸,万贞儿老脸一红,拽回正题。
泰山姑子凭借禁忌的特殊身份夺人眼球。
西湖船娘始于唐代,更不是什么好词。
秦观一句西湖水滑多娇娘,令得西湖船娘轰动一时,江南河上脂水涨腻,千舟竞渡,将花船狎妓的歪风邪气推向兴盛。
原来如此,难怪邵清莳如此大胆,若是她被逼沦为花船娼妓,早已买二斤砒霜毒死黑心烂肺的畜生。
见劝说不动,万贞儿心下叫苦不迭。
着实没辙了,那少年眸中杀意太明显,为了保命,万贞儿一提气,曲膝噗通跪下:“好汉饶命,你你们行行好,可否再准备一具尸首与路引,带上我一起跑!”
这种生死场面万贞儿早已司空见惯,唯一的活路就是同流合污,和光同尘。
今日否极泰来,没想到歪打正着撞见假死逃跑的良机!
她还在盘算如何金蝉脱壳假死逃出紫禁城,今日还真是因祸得福。
万贞儿无比庆幸自己平日里对那些良家子和颜悦色广结善缘,对邵氏更是不遗余力溜须拍马。
邵氏:“”
好汉:“”
邵氏有些懵然:“万万姑姑,殿下如此器重你,你为何要逃?”
万贞儿挤出眼泪,不敢哭太大声,怕好汉不耐烦,一剑砍死她。
“得了吧,你也知道,我在东宫里一年能死八回。”
“不瞒你说,周贵妃用我父母兄弟威胁我拿命保护太子殿下,可陛下不喜欢太子,太子被废是迟早之事,太子若死了,周贵妃定让我为太子陪葬。”
“我早就想跑,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我命比黄莲苦,没你如此好运气与好福气,有心上人肯为你冒险。”
“好清莳,我在东宫里待你不薄,求你帮帮我,只要离开京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定不会将你们供出去。”
邵清莳看着眼前声泪俱下的万姑姑,念及万姑姑在东宫里对她的善意的照拂,又想起万姑姑在东宫里几度濒死,忍不住心软看向情郎。
“远致哥,万姑姑在东宫待我极好,不如帮帮她可好?”
“她在紫禁城里也是可怜人。”
苏远致脸色渐渐凝重:“若她被抓回去,定会供出你失踪的事,到时候全城搜捕,咱们更走不掉。”
“那怎么办?”邵清莳六神无主。
苏远致沉默片刻,握紧清莳的手:“不可妇人之仁,杀了她。”
就在此时,巷口忽而传来狂乱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惊呼哭嚎声。
苏远致将万贞儿往墙边一拉,三人退进破败城隍爷泥塑的阴影里。
万贞儿壮着胆子,从破烂窗户缝隙窥视,竟看见数不清的黑衣骑兵正从长街飞驰而过,百姓惊慌四散逃离。
“江湖上的朋友说今夜京中有变。”苏远致压低声音。
“看这架势,似乎兵马在异常调动,今晚城内必乱,当真天助我也,城门守卫定也会松懈,清莳,我们快走!这是唯一的机会。”
此时眼见数名太监服侍的男子纵马疾驰离去,万贞儿脸色一变,忽然想起曹吉祥,历史上曹吉祥就是在天顺后几年造反。
“曹吉祥反了!”万贞儿声音发颤。
“现在走还来得及。”苏远致攥紧清莳手掌。
“万姑姑,我有备用路引,今晚对你来说,也是良辰吉日,满城都是尸体,你寻一具尸体替代想必不难,快走吧!城里马上要乱,您回宫也是死路一条。”
“还回那鬼地方遭罪做甚!”
苏远致说罢,从袖中取出备用路引递给万贞儿。
“多谢!”万贞儿雀跃接过路引,转身离去。
走出两步,万贞儿忍不住感激回头:“清莳,出去就别回头,好好活。”
“姑姑,珍重!”邵清莳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邵清莳忍不住抓着万贞儿的袖子:“姑姑,要不我们还是一起走吧!宫里没人知道您在哪,您走了,他们只会以为您死在乱军里了!”
万贞儿笑了,很感激邵氏的温柔与良善:“你们已然帮我很多,剩下的路,只能我自己走。”
她不能连累这对苦命鸳鸯,以太子对她的疯魔程度,若发现她假死,定会穷尽天涯追来。
“可是…”
“没有可是。”万贞儿小心翼翼掰开清莳的手。
“出去就别回头,把宫里的苦日子都忘掉,重新活。”
马蹄声渐近。
苏远致一咬牙,将邵清莳拦腰抱起,朝着巷口狂奔而去。
邵清莳在他肩头回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那个单薄孤孑的身影独自站在破庙前,对着她轻轻挥手。
“清莳!”苏远致的声音染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已没有退路,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妻子,不是宫里的邵清莳,我们重新活。”
邵清莳泪眼汪汪,京城正在燃烧,叛军正在屠戮,可这个狭窄的车厢里,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不顾生死,毅然决然抓紧她的手,说要带她重新活。
“好!”她重重点头,把脸埋进远致哥怀里。
“我们去江南!”
邵清莳止住哭声:“方才不是说好去岭南?”
“那万姑姑不可信,防人之心不可无。”
“好!”邵清莳抱紧他的胳膊。
马车在乱世中疾驰远去,朝着他们赌上性命换来的渺茫自由狂奔。
巷子外的一切道德与秩序荡然无存,喊杀声,痛苦惨叫哭嚎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万贞儿压根不敢出去,只能无助蜷缩在神像后,垂首看向手腕上的金镯子。
担心太子发现她不曾佩戴金镯,她掩耳盗铃修复一只金镯子随身佩戴,她身上还有一支发髻上从不离身的银簪。
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真是可笑,在宫里这些年,临了能带走的只有这两样东西。
也许今晚这两样东西将成为她的遗物。
濒死之际,此刻她满脑子竟都是太子。
万贞儿愈发恐慌,太子定会追来,以他的偏执,他定会不管不顾追来寻她。
她必须尽快寻到一具尸首,将她身上的首饰衣衫与出宫腰牌放在那具尸首,再将那具尸首的脸毁掉。
如此才能逃出生天,换一个身份苟活。
万贞儿含泪扶着墙壁缓缓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路躲在暗处曲折前行,靠近紫禁城方向已然火光四起,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半边天。
曹吉祥既已动手,紫禁城首当其冲,她若回去,迟早会死于乱军,更糟糕的是会沦为人质。
“姑姑,呜呜呜”身后传来熟悉的压抑哭声。
张氏竟从一辆掀翻的马车下狼狈爬出。
“姑姑,我怕,有叛军,他们到处到高官宅邸杀人,呜呜呜”
张氏心中叫苦不迭,千算万算,她没料到万贞儿如此机警难缠。
原本按照计划,她诓骗万贞儿出宫买鹿肉饼,带她走偏僻的死胡同,假装掉耳坠拖延时间,再掐着时辰甩开她,独自逃回紫禁城。
等万贞儿发现不对劲时,宫门已经关了,想回也回不去。
可她没算到邵清莳会逃跑,更没算到叛军会来得这么快。
邵氏逃走,张氏并未声张,邵氏在五个良家子里,容貌最好,她乐得邵氏引火自焚,少一个人与她争宠。
可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宫门肯定关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乱世里独行,等于送死。
张苓美吓得魂飞魄散,泪眼婆娑冲向万贞儿。
太后娘娘密令,若万贞儿今晚不死,她也不必活着回紫禁城承恩东宫,万贞儿今晚必须死于乱军之中。
“你你怎么在这儿?”万贞儿愕然,警惕推开张氏。
“姑姑,我知错了,我只是气不过您对邵氏更好,将侍寝的机会更多安排给她,凭什么?明明我也不差。”
“我我提前得知邵氏要与情郎私奔,本想助她成事,再去揭发她,如此我在东宫也能少一个情敌,呜呜呜,没想到我今晚竟自掘坟墓,姑姑,求您救救我呜呜呜”
万贞儿冷冷盯着张氏,无论张氏说的是真是假,今晚她定甩不开她。
她决定先稳住张氏,尸体也不必找了,就用张氏的吧。
二人闪身躲进一条黑巷子里。
远处皇城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顺风传来,隐约还能听见女人的尖叫哭嚎。
远处隐隐传来嘈杂声,起初听不真切,马蹄声渐近越来越响,还有男人的嘶喊。
此刻二人竟走进一条死巷。
“爬墙走!”万贞儿仰头看向足足有一丈多高的青墙。
犹豫一瞬,决定对张氏进行最后一次试探。
“苓美!快些踩着我的肩先上去,上去之后务必拉我一把。”
“有劳姑姑,呜呜呜”张氏哆嗦踩着万贞儿的肩膀,挣扎许久,才勉强爬上高墙。
万贞儿伸手,此时巷子口已冲进来七八个黑衣蒙面人,他们手里提着刀,刀刃还滴着血。
万贞儿赶忙朝坐在墙头的张氏伸出手掌。
“苓美,快些拉我一把!”
张苓美趴在墙头上,正往下看。
两人的目光在对上,张苓美的眼神里带着阴毒的笑意,她缓缓伸手,却在万贞儿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袖口之时,张苓美倏然掣肘。
“啊!!万姑姑!快些!他们追来了!”
张氏忽而扯着嗓子高呼。
万贞儿冷笑着看张苓美转身越下高墙消失不见。
果然是一个局!
张氏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张氏乃周贵妃送入东宫的良家子,却恰恰证明幕后之人并非周贵妃。
万贞儿懊悔不已,她真是被太子烦得心神不定,愈发愚蠢,如今回想起来,张氏与邵氏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她竟愚蠢到如此地步。
普天之下,也唯一太子,才会令她如此方寸大乱失智…
强迫自己压下灭顶恐惧,万贞儿将全部心神收回,转而绞尽脑汁,计划如何在曹吉祥那疯狗手中保住狗命。
“万贞儿!”为首的黑衣人喝道,声音粗嘎。
万贞儿后退一步,背抵着墙迅速俯身钻入方才她发现的狗洞。
她就知道张氏靠不住,早已不动声色提前为自己谋划好退路,从容试探张氏。
钻入墙内那一瞬,眼前出现一双熟悉的宫样绣鞋,一抬眸,恰好瞧见张氏狰狞嘴脸。
“万贞儿!去死吧!”张氏轻声狞笑,抡起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向万贞儿。
后颈一阵剧痛袭来,万贞儿半昏半醒间,被人连拖带拽出狗洞。
阴险的张氏,竟冒险藏在狗洞阴暗处,等候她自投罗网,一闷棍将她打倒。
明明她仔细查看过,那狗洞所在的墙面与张氏所在的墙面不同。
紫禁城里从无蠢人,她都谨慎到如此地步,却仍棋差一招,张氏定会武!
万贞儿头晕脑胀被拽出狗洞,为首的黑衣人眯起眼,扯下她来不及藏起的腰牌,目光落在脸上。
“东宫的人!是万贞儿!哈哈哈!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力!”
“带走!曹公有令,东宫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万贞儿!必须生擒!”
两个黑衣人上前就要抓她,万贞儿压下恐惧,装作镇定自若开口:“曹吉祥要反,你们是他的先锋吧!”
万贞儿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墙边挪:“现在应该宫门已下钥,你们抓我,是想以我为质,逼太子开宫门,对不对?”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变了。
“我只是个普通宫女,太子不会为我开宫门。”
“是吗?那就要看看太子殿下有没有良心,谁人不知,你万贞儿在冷宫对当年还是沂王的太子殿下舍命相随,他为你在东宫披麻戴孝。”
黑衣人冷笑:“谁人不知太子将你视作亲娘,他开不开宫门,那可不一定,带走!”
万贞儿被黑衣人押着往外走。
来不及细想,胡同口已经到了。
外面长街已经变了样,到处是尸首与燃烧的火焰,远处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叛军的骑兵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人就砍,惨叫声此起彼伏。
万贞儿被推上一辆牛车。
车上还有另外三个女子,看打扮也是宫女,都吓得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哭出声。
作者有话说:
212日更新会和13号两章合并更新,大家不用等更新啦,早点睡,晚安好梦213日更新还是老时间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