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酒
孙太后敛眸, 她着实看不透这奴婢,她明明心悦太子, 却便不愿塌要承宠。
可眼下她只是随口嘲讽太子,那奴婢却急了。
她素来沉稳,甚至下意识破功,为太子反驳,原来她的软肋是太子。
她爱慕太子,却不肯要恩宠,到底要什么?
孙太后头痛欲裂, 着实看不透, 她看不懂这个奴婢。
“奴婢着实费解,求太后赐教。”万贞儿手指顺着账目一行一行往下检视。
她理的账目一目了然, 甚至揪出好多问题,并细心用纸条批注在侧。
怎么可能烂的要被诛九族。
孙太后不喜欢她, 她自是做什么都错, 她活着才是原罪。
“混账,你竟愚蠢得赏罚不明, 该赏的罚, 该罚的反而赏, 简直荒谬。”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盏。
“哀家倒要问问你, 这御用监的刁奴贪渎,是第一等蠹虫, 证据确凿,为何你不罚反赏?”
万贞儿不急不缓, 从容从一沓账册寻出尚衣监采买的各类布料、丝线等原材料的采办账册。
她熟练摊开几页泛黄的账目,捧到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尚衣监的丝绸袍服采买同一物什, 前年记账十两,绝大多数账目记载八两。”
“如今负责采办的奴婢费心寻到到物美价廉的好原料,却只报七两,恰恰说明他不贪,不肯同流合污,才被人攀诬。”
“奴婢举个例子,太后手中青瓷,韩嬷嬷报价十两,绝大多数奴婢报价八两,而奴婢费心寻到物美价廉的好货源,成本只要五两,奴婢只报价六两银,贪下一两银子,您说,奴婢到底是贪心,还是不贪心?”
“如果旁人最高报价十两,而奴婢狗胆包天报价十一两,不用太后杀奴婢,奴婢自己都没脸见人。”
“更何况,奴婢查过,十两八两与七两,货源都来自湖州,说不定还来自同一家,可想而知成本定低得惊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在可控的范围内小贪怡情,也是人之常情。”
“奴婢反而觉得那些报价十两之上的该杀,该顺着过往五年内的账册,将账册内丝绸袍服采买价高于十两者,杀之。”
孙太后抿唇,面容无甚波动,只淡然道:“那兖州呢?兖州镇守太监忠心耿耿十余载,为何要罚?”
闻言,万贞儿想骂人。
紫禁城内涉及采买的机构冗杂,集中于御用监,尚膳监,尚衣监。
御用监采办御用器物与珍玩器物,还有皇帝及后宫生活必需品,诸如丝绸、茶叶、香料,采办费用由国库专项拨付,称为御用银。
尚膳监不直接负责采办,食材主要向光禄寺领取,光禄寺负责食材采买、菜单规划,佐料搭配,食材来源于上林苑自产自销,各地贡品以及京师采买。
尚衣监采办涵盖宫廷内日常服饰,及典礼用服的筹备与典藏,以及制作衣物所需各类布料丝线等原材料。
每个部门又有自己的烂账,互不牵涉,单独成账册。
若将这些账册拆开看,并无不妥,可若是合在一起抽丝剥茧细查,简直烂到根了。
为免得罪职能覆盖宫廷生活方方面面的二十四衙门,她还尽管避重就轻了。
紫禁城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二十四司,紫禁城里的奴婢生老病死衣食住行都离不开二十四司。
万贞儿已网开一面,专门捡一眼假的账目说事儿,免得孙太后骂她无能,又责备太子。
她不能给太子蒙羞,丢东宫的脸面。
此时她取出两本御用监呈上的账册,一本涉及吃食,一本涉及日常必须品采买。
这些人将烂账做的乱七八糟迷雾重重,她看得眼睛都瞎了。
“太后娘娘您请过目,兖州府采买的蒙顶茶记价有问题,去岁兖州镇守太监上报的账册中,红油绢采买比前两年更甚,奴婢猜测兖州府去岁定暴雨成灾。”
“依照不同品阶官员雨伞规制,一到五品官衔雨伞用红油绢,庶民不得用罗绢凉伞,红油绢用量异常,想必那一年,兖州雨水比从前更多。”
“洪灾之年,连紫禁城内御药库从兖州府采买的菟丝子与蛇桑、茯苓价格都较往年更贵些,为何蒙顶茶价格却一如从前?丝毫无任何波动?”
“这价格,死水一般,死水之下,又是什么?”
“还有光禄寺采买的鲜藕,冬月买鲜藕八十斤,银二两,九月也买鲜藕,三月也买,价格也如死水一般。”
韩嬷嬷反应过来:“三月哪儿来的鲜藕?不对啊,即便有,物以稀为贵,自是价格水涨船高。”
韩嬷嬷汗颜,紫禁城内各司其职,没人会如万贞儿这般不体面,竟将二十四衙门账本合账揪细。
从来都是每个衙门自扫门前雪,哪管旁人瓦上霜,这是紫禁城里奴婢们心照不宣安生立命的规矩。
奴婢们也有奴婢们的天圆地方,主子们也墨守成规,只要不出大乱子,都不会斤斤计较揭破。
今日,这不可言说的规矩,竟被万贞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由一物及万物的查账手法捅破了。
眼看韩嬷嬷脸色变了,万贞儿点到为止。
她可不想得罪二十四衙门,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些烂账互相遮掩,又互相在一笔笔小账上点到为止揭短,紫禁城内各司暗斗不断,互相攻讦互相牵制,才是最完美的状态。
若是二十四衙门沆瀣一气,铁板一块,那才真的完了。
“太后娘娘,还要奴婢继续禀报吗?奴婢还查出有虚增损耗,囤积倒卖,虚报人头的行径。”
万贞儿跪伏于地:“娘娘,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奴婢们也有捉襟见肘之时,奴婢也曾私下截留些碎料布头,裁成绢帕宫绦,或绢扇那些做人情。”
“甭管是在紫禁城,还是深宅大院,查的并非账册上冷冰冰的数目,而是世情。”
“奴婢还批注了些紫禁城宫室里御嫔们的开销,有些御嫔身子骨孱弱,开销的药比炭火都多。”
万贞儿将有人克扣不受宠御嫔炭火吃食一事,委婉陈述。
孙太后面色一沉,转脸看向早已面色煞白的韩嬷嬷:“桂兰,去一趟坤宁宫,让皇后把短人家的炭火吃食那些补齐全!”
“若再有下一次,哀家定让她脱簪素服,去奉先殿长跪请罪!”
“多少年了,她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尽捡着这些鸡毛蒜皮小事折腾。”
“哀家看她当年是被周氏毒少了,她岂止是被毒得眼瞎腿瘸,哀家看她的心肝都被毒黑了。”
闻言,万贞儿吓得缩起脖子,她听到了什么
原来钱皇后瞎一只眼,瘸一条腿,是因为被周贵妃反复下毒给毒残的
周怀芳啊周怀芳。
有时候她真是无知者无畏,纯靠着运气好与无懈可击的美貌,和那一丢丢芝麻大的脑仁,仗着一股子泼辣草莽彪悍的匪气,勇闯紫禁城。
她开始担心未来的成化帝被周怀芳影响,今后也变得彪悍蛮横,匪里匪气。
幸亏周贵妃运气好,生下太子,否则孙太后怎会容许这般跳脱之人在眼前蹦跶。
还需为维护太子的颜面,捏着鼻子,为周贵妃善后事宜擦屁股。
能使唤心狠手辣的孙太后做事,怎么不算周贵妃的本事呢。
“桂兰,这账还是你来盘吧。”孙太后忽而焦急开口。
“万贞儿,哀家对如今紫禁城内二十四衙门的状态极满意,最不可让他们沆瀣一气互相勾结,若是铁板一块,哀家与皇帝才该头疼。”
“不但让他们斗起来,还需防着他们不斗,适时还需加把火,权衡之术,不止在前朝,后宫即是前朝。”
万贞儿假装懵然仰头:“娘娘,那账目奴婢今后还管吗?”
她怕得要死,就怕再碰这些致命烂账。
那么多烂账,皇家内帑与国库都在为这些烂账填坑,她才不敢管这得罪人的烂差事。
此时孙太后捂着心口喘息:“万贞儿,哀家饿了,去小厨房里做三菜一汤来。”
“奴婢这就去安排。”
“哀家是让你亲自下厨!”
万贞儿顿住脚步,一脸为难尴尬,涨红脸,瓮声瓮气:“太后娘娘恕罪,奴婢不懂厨艺,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奴婢下厨,太子殿下还嘲讽奴婢是亲自下毒”
万贞儿尴尬捂脸。
她最讨厌下厨,一下厨就头疼,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就恶心,这辈子都学不会做美食。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如果太子和覃勤不亲自动手,她只会白水酱油水煮万物。
担心太后觉得她是废物,万贞儿赶忙开口找补:“娘娘,奴婢稀粥和米饭做得极好。”
“噗呲”段英忍俊不禁,人无完人,原来万贞儿竟不会烧菜这种寻常事。
耳畔传来段英无情的憋笑声,万贞儿尴尬得无地自容。
“万贞儿!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孙太后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孙儿困于西内冷宫那些年,也许还要纡尊降贵自己下厨。
覃勤那奴婢笨手笨脚不指望他会做饭,太子当年才五岁,不但可怜兮兮自己下厨洗手作羹汤,还要喂饱这蠢笨的奴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君子远庖厨,她怎么敢!
怎么会有人又精明又聪慧,又贪吃懒做!孙太后脑瓜子疼得嗡嗡作响。
颤唇半晌,气咻咻开口:“去,让太子亲自下厨,为哀家准备一桌席面,哀家要吃十个菜!”
“不!哀家要吃二十个菜!”
好气,她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都不曾吃过太子亲自做得膳食。
好气!
好气!气死了!
孙太后气得不仅自己要吃,还让人去请皇帝与周贵妃,三个长辈明晚上元佳节围坐,一起吃太子做的膳食。
“万贞儿!紫禁城里哪个”孙太后欲言又止,险些将嫔妃说出口。
“紫禁城里哪个心腹奴婢不擅厨艺,即日起,你跟着兴安学做菜。”
今后太子登基,这诡诈的奴婢,定会诱哄君王为她下厨!她必须将这荒唐的行径提前扼杀。
“太后娘娘饶命啊”
万贞儿欲哭无泪:“奴婢觉得账册的问题更大,还需多盘几日账目”
她宁愿碰那些烂账,也不想去烧菜。
“哀家不信,怎会有奴婢不会烧菜,你立即去做一道拿手菜来。”孙太后不死心。
以这奴婢蕙质兰心,怎会连烧菜都不会。
“是只不过先说好,太后尝过之后,不可降罪于奴婢”
万贞儿其实也有拿手好菜,她会做麻油拌鸡丝,甜口的,至少她自己觉得好吃,她煎蛋手艺也不错的。
炒菜不难,她自己有一套方法,屡试不爽。
起锅烧油,下菜翻炒,加盐加酱油加葱姜,没熟加水,太咸加水,太稠加水,太稀也加水,太腥加水,太酸加水,煮成汤就好了。
她就是懒,如果美食需要自己动手去做,就是酷刑,她更喜欢吃现成的。
在紫禁城里吃到美食,并非难事,干嘛自讨苦吃,亲自学厨?
她都已经是牛马了,还要再逼她当厨子,做梦!
她这辈子都不会用厨艺讨好任何人。
半个时辰之后。
“呕”
“呕”
正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孙太后恶心的脸都发绿,甩手将那盘乱七八糟的鸡丝丢进痰盂里,多看一眼都恶心。
她这辈子就没吃过这比猪食还恶心的鸡丝,恶心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鸡了!
“呕这只鸡,死得还真是千古奇冤。”段英猛拍心口,才勉强缓过劲。
万贞儿咧嘴笑得憨厚老实,为避开当厨子的命运,她下足猛料,连自己都不知道在鸡丝里都加过什么佐料。
孙太后恶心的有气无力,挥一挥衣袖,让万贞儿滚。
离开正殿,万贞儿乖巧跟在段英身后。
“贞儿,你回去歇息吧,你不是休沐到上元节吗?明儿上元节,好好出去看花灯。”
“多谢段爷。”
被段英提醒,她才想起半个月的休沐只剩下明日了,她赶忙回去准备一番明日出宫的琐事。
段英目送万贞儿离去,负手惬意踱步,踏出清宁宫。
他哼着小曲,来到立于紫禁城内廷东侧的奉先殿,踏入奉先门之内,四周红墙高垣,自成一方肃穆天地。
奉先殿内,笾豆案、香帛案、祝案、尊案等祭器,早已依次陈列。
皇后率后宫诸嫔妃,每日进膳羞,如侍奉生者般。
每月朔望,奉先殿内都必须按规矩,将光禄寺供荐,太常寺奏闻的祭品,依时荐新,正月需供韭菜生菜、待四月再供樱桃青梅
凡国之大事,节序忌辰,奉先殿内皆有祭享。
明日上元节,皇帝陛下将亲临奉先殿内祭祖。
此刻荀葇正细心检查殿内金漆神龛、宝椅、楎椸,灯檠是否就位。
再逐一检查神牌是否都覆以锦被,置以绣枕。
一转身,忽而撞入一个久违的熟悉怀抱。
荀葇泪眼盈盈:“怎么才回来?信上不是说十日前,就该回紫禁城吗?”
段英眉眼温柔,从袖中取出一沓物件,双手捧到她面前。
在紫禁城里,荀葇是他段英的菜户,可他更想称她作妻子。
太祖皇爷对阉人与宫女之间苟且曾深恶痛绝,规定凡阉人娶妻者,处剥皮之刑,永乐朝以后,随着宦官地位上升,禁令才逐渐松弛。
正统十四年,他与怀恩不断恶斗,不慎遭怀恩陷害,得了时疫,若非他的妻子与天争命,段英,早就死了。
那年他被怀恩陷害的一无所有,散尽家财,才勉强保住命,他攒了大半年俸禄,托人从宫外带一支银簪,塞给她时,手都在抖:“你戴着,好看。”
他含泪起誓:“嫁我,段英一辈子对你好。”
他不舍得让她当对食。
对食敷衍至极,可以是宦官与宫女,也可以是两个宫女与两个宦官之间对食。
对食没有山盟海誓的盟誓,没有一辈子的承诺,只不过是互相慰藉,今天我帮你带个手炉,明天你给我留块点心。
紫禁城里的对食大多没有好结局。
可能今天还在一起说笑,明天被调去别的殿,各走各的路,热乎一会儿,就散了。
或者他死了,或者她死了。散也就散了,死也就死了,没人记得。
他不舍得委屈她半分,于是在宣德十年仲春,与她结发为夫妻,结为菜户。
他们终生相守,彼此拥有,若一方亡故,另一方为心爱之人设牌位祭祀,终身不再寻别人。
荀葇,是段英的妻。
上一回见爱妻,还是曹吉祥叛乱之时匆匆一别,那日,他差点吓破胆。
“段英,你不过日子了?呜呜呜还是出事了?出何事了?你今日来,是不是交代后事的呜呜呜”
荀葇吓得捂嘴啜泣,段英竟将一沓数不清的银票与好几张地契和奴婢的身契通通交给她,像极交代后事。
“说什么傻话,从今日开始,我段英扎根在紫禁城里不走了,这是我这些时日置办的家产,你都收好,若丢了,咱们一块喝西北风。”
“你从前不是说不能如此高调吗?连屋舍都不准有,怕仇家来。”
荀葇手腕被段英握紧,手腕一温,带着他体温的玉镯落在她手腕上。
“这是江南最时兴的样式儿,我买了好些放在家里,你休沐回去换着戴。”
“哎嘿,咱的家有六个,你就按照我给你的房契顺序,每个月换个地方居住。”
“我才不稀罕。”
荀葇说罢,焦急抓住段英手腕,为他搭脉,确定他没有任何内伤,这才松一口气。
夫妇二人来到偏殿隐秘之地说体己话。
“那日曹吉祥叛乱,我差点回不来,幸亏东宫奴婢万贞儿救我,她”
“啊?你说谁?你认识万贞儿?”段英满眼错愕。
荀葇后怕拍着心口:“是啊,那日,我们被叛贼抓住,万贞儿救了我,后来还派人来泡子河救我,我才没被叛贼糟蹋,就差一点点,呜呜呜”
荀葇委屈的扑进段英怀里。
“后来万贞儿还打点奉先殿里的管事,如今我在这舒坦极了,她亲自来奉先殿四五回,想让我去东宫当她副手,我没答应。”
“东宫那鬼地方,你在那都差点死了,我才不敢去。”
“阿葇!阿葇,你听我说,你必须去!”段英满眼喜色,附耳与爱妻阐明个中关窍所在。
第二日一早,荀葇包袱款款跟在夫君身后,忐忑来到清宁宫里。
一看到荀葇,万贞儿登时喜出望外,却又担心荀葇受委屈,赶忙上去搀扶她。
“荀葇,你怎么来啦?是不是在奉先殿受委屈了?走!我给你撑腰去,是谁欺负你?我定骂死他!”
万贞儿凶神恶煞拉着荀葇的手腕,她身后,段英红了眼眶。
“不是,我想通了,我想跟着你当差,也不知你愿不愿收留我,你若不愿意,我这就回奉先殿去。”
“我我夫君段英在这当差,我想来这陪他,离近些好照应。”
“”万贞儿没料到被人秀恩爱秀了一脸。
羡慕的话不必说,就冲段英是万贵妃座下最信任的第一疯狗,她也没有任何拒绝的道理。
荀葇都带着包袱前来,想必段英已做好调令,此刻开始,荀葇就是她的副手。
“万管事,今儿是上元节,我想休沐与夫君过节去,明儿一早再回宫点卯可好?”
“咳咳咳你不必与我说,你隶属我管理,可我隶属你夫君段英麾下,段爷答应就成。”
荀葇竟是她顶头上司的菜户,今后谁隶属谁还指不定。
荀葇小心翼翼诶一声,目光落在等候在廊下的段英,夫妇二人携手离去。
今日上元佳节,阖家团圆,万贞儿形单影只,习惯了。
此时余莲兴高采烈提着两盏花灯前来。
“贞儿,快来看看殿下赐给咱的花灯,这是你的。”
万贞儿下意识伸手去拿余莲左手的螃蟹灯,手中却被塞进一只兔子灯。
不对,万贞儿定睛一看,发现那花灯并非是兔子灯,而是一只画着猪鼻子的兔子,憨态可掬的兔猪。
兔猪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红螃蟹,螃蟹脑门上画着金灿灿元宝。
那兔猪眼神冷冽竟莫名像极太子,再看它怀中可爱螃蟹,万贞儿伸手戳戳,脸颊莫名发烫。
“快走啊,贞儿,咱们先去乾清宫门前看鳌山灯,再去午门外逛灯会。”
“今日太子在清宁宫宴请陛下与周贵妃,不需要咱伺候在跟前。”
“殿下竟还亲自下厨,方才我去小厨房偷看一眼,啧啧,没想到殿下心灵手巧,连厨艺都如此精湛。”
余莲忍不住夸赞。
“走吧,殿下阖家团圆,咱也要出去乐呵乐呵。”
万贞儿小心翼翼握紧灯笼竹柄,将灯笼放在身前护着,以防被人挤坏。
二人在乾清宫门前赏鳌山灯美景,眼瞧着越来越多人蜂拥而来,余莲急急拽着她往午门外走。
此时清宁宫正殿里,周贵妃哭得梨花带雨。
她的儿子,她的濬哥儿,定受尽苦楚吃尽苦头,才练就这般精湛厨艺。
万贞儿那贱人!这些年到底是如何照顾太子的,那个贱人该死。
周贵妃边哭边含泪吃太子亲手做的膳食。
孙太后本想与皇帝说说体己话,耳畔时不时传来周氏抽噎,孙太后忍无可忍,翻了白眼。
韩嬷嬷含笑上前:“贵妃娘娘,今儿乾清宫门前鳌山灯有您最喜欢的万盏飞花牡丹灯,奴婢伺候您去看看。”
“等一下,等一下嘛,太子亲手做的膳食,本宫无论如何都需品尝,一道佳肴都不可辜负。”
周贵妃假装没看到孙太后翻到天上的白眼,自顾自低头夹菜,将每一道佳肴细细品尝。
越是品尝,越是对万贞儿那贱人恨之入骨。
磨磨蹭蹭将满桌佳肴吃个遍,周贵妃才泪眼盈盈起身,不情不愿离去。
行到门外,恰好看见太子亲自端着一盘荷花酥前来,周贵妃泪眼婆娑,含泪上前抱住儿子。
“孩子,是母妃对不起你,是母妃没用,当年护不住你呜呜呜”
朱见深眸中感动一闪而逝,温柔安抚母妃:“再过不去的坎,如今都已过去,母妃不必担心儿臣。”
“好好好,你去与你祖母和父皇用膳去,母妃明日再来看你,濬哥儿,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周贵妃含泪转身离去。
朱见深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暗处,不曾踏入殿内。
也不知过去多久,怀恩施施然而来:“殿下,陛下已起驾回宫了。”
“嗯。”朱见深这才拔步往正殿方向走去。
方走到门边,有奴婢悄悄密报噩耗,朱见深面色瞬时阴鸷,寒着脸疾步踏入内殿。
“孙儿,你怎么才来?快些来陪祖母说说话。”
“祖母,孙儿还有要紧事需立即处理”
“太子!”孙太后打断太子敷衍借口。
“明年上元节,你就没有祖母了。” 孙太后凄凄呜呜装可怜。
闻言,朱见深哽咽一瞬,魂不守舍坐在祖母身边。
孙太后看孙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忍不住开始心疼起来。
“罢了罢了,你有什么要紧事,待陪祖母用膳之后,立即去处理吧,明儿再来陪祖母说话。”
“多吃些。”
“好。”
眼瞧着太子赶场似的筷子飞起,眨眼的功夫,就将膳桌上二十多道佳肴尝个遍,连仪态都不顾,急得连汤碗都打翻了。
孙太后瞠目结舌,能让他如此失态的,还能有谁!
孙太后压下愤恨,装作漫不经心斟满一杯药酒递给太子。
朱见深随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哎呦祖母真是老糊涂,这是给你父皇与母妃准备的暖情酒啊!还是最烈性的鹿血酒。”
“快,韩嬷嬷,让东宫的良家子沐浴更衣,今晚为太子侍寝,孙儿,你喝下这鹿血酒,若不寻个女子宣泄一番,哀家怕你憋坏身子。”
一听暖情酒,朱见深耳尖泛红,顾不得身上逐渐升腾起的热烫,匆忙起身。
“孙儿还有急事,晚些再说,先告退。”
“去吧。”孙太后嘴角噙笑,目送孙儿心急如焚离去。
此时韩嬷嬷一头雾水凑上前:“娘娘,那不是给陛下准备的暖胃酒吗?”
“哼,酒不醉人人自醉,哀家就是看不惯他为那奴婢神魂颠倒的模样。”
“你就看着吧,太子今晚定管不住身子,他早些与那奴婢圆房,早点厌弃她更好。”
孙太后支腮,仰头饮下一杯暖胃酒,坐等明日好消息。
马车风驰电掣离开紫禁城,此刻朱见深俊逸面容狰狞扭曲,眸中欲色翻涌。
他被疯狂叫嚣已然崩溃的欲念折磨,眼角突突跳,咬牙切齿,凌乱喘着气,陷在迷乱里,脑袋里全是那些不可言说的旖旎,全都是她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