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情
二人都是见惯风浪的奴婢, 初回承幸的御嫔也伺候过不少。
可从未见过眼前战场似的血腥承宠场面。
“还还有气吗”余莲不敢确定,颤着指头探查贞儿鼻息。
待探到贞儿稳健沉绵呼吸, 才松气。
待轻手轻脚掀开贞儿裹身的薄衿,余莲惊的捂紧嘴巴。
贞儿浑身上下都是男子秽物与染血的咬痕。
肩胛上陈年的小齿痕被一圈深可见骨的齿痕围绕。
那陈旧齿痕,是陛下五岁时,于冷宫烙印在贞儿肩上,如今陛下成年,再度在贞儿肩上烙印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呀”荀葇被贞儿从眉眼到足尖细细密密的齿痕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明白,陛下到底对贞儿是爱是恨?
若爱, 为何与她燕好之时, 全无半点爱怜,贞儿身上满是密集的齿痕, 像是要将她拆骨剔肉吃下去。
若是恨,为何要冒着被天下人耻笑, 一意孤行强夺臣子妻, 强幸贞儿。
贞儿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泄愤般的齿痕,而非吻痕, 连欢好之处都有瘆人齿痕。
荀葇罕见通红面皮, 趁着贞儿不知是熟睡还是昏厥之时, 悄悄为她诊脉, 又是一阵胆战心惊。
“余莲,你务必去禀报陛下, 贞儿初经情事,请陛下怜惜, 容她休息两日再召幸,否则她定有性命之忧。”
“怎么会”
余莲被荀葇的话吓得面色煞白,没想到看似温文尔雅的皇帝, 在床笫之欢如此激狂暴戾。
头一回遇见被帝王临幸要出人命的荒唐事。
余莲急急去找怀恩,让他将贞儿经不起陛下摧折的消息告知。
再折返归来之时,竟满眼沮丧与震惊。
“陛下让贞儿当乾清宫里的粗使洒扫奴婢,负责后殿花坛洒扫”
“什么?陛下临幸贞儿不册封也就罢了,怎么能将贞儿贬为粗使奴婢?是不是听错了?”荀葇难以置信。
“是真的”
二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将贞儿身上沾染的到处都是的龙精处理干净。
荀葇从乾清宫里出来,寻到在后殿里扫地的段英,唉声叹气。
“怎么才回来?陛下准备将贞儿安顿在哪处宫殿?”段英满头大汗,放下扫帚。
因欺瞒贞儿赐婚一事,陛下将他贬为粗使太监,日日都蜷缩在后殿里洒扫,憋屈死了。
怀恩也好不到哪去,夜里还要去提铃刷马桶。
“要死了我总觉得陛下迟早会杀了贞儿,你不知陛下对贞儿有多羞辱。”
荀葇逡巡四周,将段英拽到隐蔽墙角说话。
“陛下虽宠幸了她,却却不曾赐龙精。”
段英面色骇然:“不可能,头一晚我在门外数过,至少有六回,后来四五日加起来,至少有三十多回陛下登达极乐。”
荀葇表情一言难尽:“是赐了,身上脸上,发丝上,哪哪都是,唯独不肯赐在贞儿身内。”
“这样羞辱她,哪里是有情?”荀葇笃定皇帝对贞儿迟早都会厌弃。
“这”段英瞬时愁眉苦脸,他如今唯一的翻身希望,只有万贞儿。
他忍不住抚向袖中锦囊,到底还是没敢将孙太后留下的锦囊拿出来。
太后遗旨,这锦囊只能等到万贞儿命悬一线之时,才能现世。
“再等等看,陛下既然肯宠幸贞儿,说明还余情未了。”
“陛下不赐龙精,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近来正在遴选皇后,依照待嫡制度,需等到皇后诞下龙嗣,后宫承宠女子方能有孕。”
段英的语气发虚,很不自信。
以皇帝对贞儿的狂情程度,不可能如此羞辱贞儿,除非他对贞儿的心思淡去。
想起白日里,陛下身边总是如影随形的女官沈琼莲,段英愈发忧心忡忡。
那沈琼莲与陛下极为亲近。
许多从前只有万贞儿独有的恩宠,陛下都允许沈琼莲僭越。
陛下对女人素来心思淡,可他对沈琼莲,的确不同。
沈琼莲出身良家子,又是才艺双全的女秀才,容貌更是倾国倾城。
陛下与沈琼莲站在一起,就足以令人赏心悦目,他们更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帝王之爱虚无飘渺,陛下如今已然得到了万儿的身子,甚至在宠幸她之后,骂她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
他很怕,他段英和妻子荀葇的前程,全都押在万贞儿身上,他输不起。
直到傍晚,万贞儿才幽幽转醒,身上一动就疼,尤其是…
“贞儿,你醒啦,来吃些稀粥吧。”
余莲端来一碗肉粥,却见贞儿仓皇爬起身来,趴在龙榻上,一寸寸搜寻什么。
“贞儿,你是不是在找珠链?那珠链碎了,珠子滚落得到处都是,我只捡到这些。”
万贞儿迫不及待接过余莲手中茶盏,想说谢谢,嗓子里却仿佛被刀片凌迟般,说不出话来。
她颤抖着无力的双手,小心翼翼捏住金珠,拼命想将碎裂的南斗六星凑在一起。
他的命星不可以碎,不可以碎
“贞儿当务之急,是想着如何挽住陛下的帝心,你才能在后宫立足,若诞下”
想起陛下甚至恨的不肯赐龙精羞辱贞儿,余莲将到嘴边的诞下皇子巩固地位咽回去。
眼见贞儿不肯吃喝,始终执拗的在穿珠,余莲无奈取来金线,帮着她一起穿珠,破碎的命星珠链被简陋的金线勉强串起来。
可那些金线却似狰狞的疤痕,将原本精致的珠链衬托得丑陋至极。
万贞儿将破烂的命星珠链重新戴回脖颈,才虚弱接过热粥吃起来。
整整五日五夜,她已经哭哑了,疼死了。
如今他得到了她的身子,想必会对她放手。
毕竟他在这五日,是那样羞辱她。
“陛下口谕,贞儿即日起,你就是乾清宫最低等的粗使奴婢,陛下令你去后殿洒扫花坛”
余莲有些于心不忍。
正要安慰几句,忽而见贞儿满眼狂喜,压着嗓子无声笑起来,那笑容悲戚绝望,却矛盾带着一丝狂喜,看得人心里发酸。
“贞儿,你别这样,世间男子都喜欢女子温柔似水,陛下心中有你,你该知道。”
“你若温柔晓意去寻陛下认错,多说些软话,陛下定会为你心软的。”
万贞儿笑而不语,幸亏没听到皇帝册封她的噩耗,否则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匆匆吃完肉粥,万贞儿起身换上余莲准备好的粗使奴婢宫装,满心欢喜去后殿洒扫。
一到后殿,却看到段英穿着低等小火者的衣衫,正拿着扫帚仰天叹息。
“段爷,对不起,着实抱歉,是奴婢连累您。”万贞儿对段英愧疚万分。
“哎哎哎,我如今是乾清宫里最末等的小火者,你唤我小段子即可。”
“对不起”万贞儿忍着浑身酸楚,低头开始清扫花坛。
“贞儿,你仔细伺候这莲池,莲池里是从江南送来的并蒂碧莲,是沈女官献给陛下的,陛下甚是喜爱。”
段英见万贞儿无动于衷,于是继续拱火:“听闻沈女官诞生那日,她的母亲曾梦见孤鸾衔碧色莲花卧于闺房之中,醒来后便生下了她。”
“她赠陛下碧莲,啊呀”段英故作惊讶。
“原来沈女官对陛下有爱慕之心啊!”
“哦”万贞儿无悲无喜,小心翼翼用帕子擦拭莲叶上的露珠。
还能是什么,碧莲就是沈琼莲,她送并蒂碧莲,就是直白告诉皇帝,她想与皇帝花开并蒂,永不分离。
他有了真心爱慕他的女子,真好。
她这一生,换来庸脂俗粉,不过尔尔,也挺好。
至少他是明君,她不再是害他遗臭万年的妖妃。
此时清宁宫里,朱见深心事重重。
“皇帝,哀家还是觉得柏氏秀外慧中,比那吴氏更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周氏一个劲撺掇皇帝选柏氏为皇后。
“母后,皇祖母与父皇已定下吴氏,立后之事,不必再议,朕明日会令礼部准备立后章程。”
“皇帝,柏氏不成,还有王氏,那三人你都没亲眼瞧一瞧,又怎知哪个更好?”
朱见深疲累起身:“不必看,祖母与父皇选的皇后,定是极好。”
他已无所谓皇后是谁,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
至少选吴氏,祖母在天有灵,会觉欢喜。
“皇帝!”周氏还想继续劝说,却被韩嬷嬷悄悄拽住袖子。
“太后,陛下初初登基,若对先太后与先帝爷选的吴皇后不满,定会引起朝堂动荡,您还需以大局为主。”
“哎,成日里大局大局,哀家就是瞧不上那吴氏!她哪里配得上哀家的儿子!”
韩嬷嬷垂首:“太后稍安勿躁,您若实在不喜欢吴氏,待她入主坤宁宫后,再想办法对付也不迟,毕竟,皇后不会永远都是皇后。”
周氏眼前一亮:“对对对,是哀家操之过急,废后的例子不少,无子无福的皇后,迟早都要被废。”
回到懋勤殿内,朱见深屏退奴婢,枯坐在冰冷孤独的龙椅之上。
良久之后,从御案暗格取出一份圣旨。
这是他登基之后,亲手写下的第一封圣旨,是她的立后诏书。
如今那诏书俨然成为天大的笑话。
朱见深苦笑着将那诏书焚毁,指尖被火舌灼痛,却依旧压不住剜心之痛。
“陛下,礼部与钦天监草拟,大婚吉时为天顺八年七月二十酉时,您若觉不妥,奴婢再令他们斟酌斟酌。 ”
已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怀恩毕恭毕敬垂首。
“不必。”朱见深疲惫扶额,心底怨气愈发无法压制。
“让她,今晚侍寝!就现在,立即过来!”
覃勤凝眉,苦着脸禀报:“陛下,万贞儿初经情事,身子伤得不轻,医女说务必让她歇息两日再”
朱见深耳尖薄红,那五日,他心知肚明有多癫狂孟浪的要她。
他不管不顾抵死缠绵,她哭着求饶,喊疼
呵,可那又如何?都是她咎由自取。
屏退奴婢,他歇息懋勤殿内,却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那些狎昵的画面。
他夜不能寐,愈发气窒,起身要强行召幸泄愤,却想起她伤心欲绝哭着喊疼的可怜泪眼。
顿住脚步,他闷闷不乐独自躺回孤枕冷衿。
深更半夜,万贞儿辗转难眠,皇帝竟将她安顿在乾清宫寝殿内,让她歇息在屏风后的软榻上。
该怎么办?该如何逼他彻底放手?还必须用温和的方式,不可再连累任何无辜之人。
他既已明抢臣子妻,季铎已帮不了她。
该如何活着逃出紫禁城?
她忧心忡忡,一整晚都没合眼。
两日后,万贞儿吃过晚膳,想着早些沐浴更衣,早早躲到屏风后歇息,免得他回来撞见尴尬。
“余莲,我去沐浴。”万贞儿捧着自己的衣衫,准备去偏殿沐浴更衣。
皇帝不在乾清宫之时,万贞儿在天黑之后,必须回到乾清宫寝殿内,在寝殿内,余莲就会如影随形看着她,她做什么都要与她说。
“贞儿,方才懋勤殿传来消息,你今晚需侍寝,不得离开寝殿半步,陛下已赐浴。”余莲抬手拦住她。
“奴婢遵旨。”
万贞儿转身到耳房沐浴,御用的宽敞浴池里已准备好香汤。
犹豫一瞬,她将耳房宫灯悉数吹熄。
那五日,乾清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情浓之时,逼得她不得不以发覆面,怕被他发现她动情的迷醉神态。
暗夜里看不见彼此,她才能彻底卸下枷锁。
她与他,此生缘浅,见一面少一面。
心很痛,但她不能再心软了。
很难受,万贞儿将眼泪藏进香汤里,用香汤隔绝痛哭声。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赶忙从浴池站起身,忽而脚下打滑,惊呼一声。
“贞”近乎本能,朱见深飞身跃入浴池内。
他身上还穿着龙袍戴着翼扇帽,就这么身不由心的跃入池中,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抱紧。
“真矫情。”
暗夜里,他俯身吻住她,极尽凶掠。
暗夜里,万贞儿小心翼翼伸手想抱他,指尖才触碰到他,忽而听他冷冷呵斥:“滚!朕说过不准再碰朕,脏!”
万贞儿鼻子一酸,双手无力垂落,再不敢去碰她。
不待她缓过神,又辗转到软榻上,龙床上,甚至是窗台边。
她疼得快碎了,这一回疼得甚至不敢流泪,呼吸都疼。
“殿下”昏厥之前,她无助呢喃。
第二日午时,万贞儿苏醒过来,发现自己独自躺在软榻歇息。
忍着不适起身,换上奴婢衣衫,忽而觉得手腕不对,她吓得垂首,竟发现戴在左手腕不离身的金镯子不见了。
苦笑忍泪,罢了,那金镯,本来就不属于她。
垂首间,发现脖子上也空空如也,满地都是散落的金珠。
南斗星图腾比上一回更碎裂,万贞儿心急如焚跪在地上,将碎片一点点收集起来,执拗的用金丝再次将珠链串起来。
修好珠链,她来到后殿继续照料那株并蒂碧莲。
一回身,却见沈琼莲满心欢喜往莲池而来,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青丝镯。
他都送她青丝镯定情了
挺好。
接下来每日,她白日里照料那株并蒂莲,看他与沈琼莲花前月下,吟诗作对,夜里承受他羞辱意味十足的强幸。
过了端午之后,万贞儿着实受不了,她的眼睛在后殿烈阳折磨下,这几日疼得睁不开。
纠结许久,这一晚侍寝之后,万贞儿鼓足勇气开口:“陛下,奴婢奴婢可否调遣到内殿伺候,天热,奴婢怕热怕晒。”
他回答了沉默,堪堪平息的折磨愈演愈烈。
“万贞儿,你只是奴婢,还是你觉得朕幸你,是见不得光之事?”
她不敢再开口,拢住乱发,遮住委屈无助的脸,继续承受无休无止的痛苦。
端午过后,天气愈发闷热,这日艳阳天,段英热得缩在廊下,却愕然发现站在莲池边暴晒的万贞儿倏然流下两行血泪,惊悚至极。
“贞儿!你怎么回事?你怎么流血泪了?”段英大惊失色,慌忙去寻阿葇。
“没事。”万贞儿取出帕子擦拭脸颊,忽而瞧见段英对她使眼色。
情急之下,万贞儿低头将沾满血的脸颊藏在莲池内。
“你在做甚?”沈琼莲不悦呵斥那粗使奴婢。
她竟将并蒂莲叶折断了。
“奴婢该死,对不起,沈女官,奴婢方才有些暑热,想用莲池里的水洗把脸,一不小心折断莲叶”
万贞儿慌张跪下忏悔,不敢去看沈琼莲身侧那人阴鸷面容。
“都滚!”
皇帝暴虐的呵斥声传来,奴婢们战战兢兢离去,万贞儿一抬眸,眼前寒芒刀光一闪。
她绝望仰头闭眼,引颈受死。
“陛下”沈琼莲染着娇柔哭腔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愕然睁眼,竟看见满池并蒂莲全被斩尽。
“不够美,再种一池。”朱见深收剑,凤眸不悦盯着那人跪下的膝盖。
段英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赶忙上前搀扶万贞儿起身,退走到廊下。
“陛下且息怒,莹中近来新习得一曲盛唐琴曲,殿下可愿鉴赏品评一二?”
“好。”
二人相视而笑,入殿内抚琴,袅袅琴音不绝于耳,琴瑟在御,羡煞旁人。
他真的很割裂,白日里与沈琼莲缱绻相伴,夜里却依旧不肯放她。
煎熬到七月十九,明日就是皇帝大婚之日。
乾清宫内张灯结彩,奴婢们换上喜庆的新装。
沈琼莲来的很早,一早就神情落寞站在莲池旁发呆。
皇帝明日即将大婚,今晚却愈发狂暴。
及至清晨,怀恩再次前来催促皇帝起身。
“万贞儿,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留在朕身边,或者,受朕一箭!若侥幸不死,朕许你出宫。”
折磨数月,朱见深对这个女人彻底死心,即便成为最亲密的枕边人,她仍是铁石心肠。
在他被这个女人逼疯之前,他决定放过自己。
杀了她!
把她的尸首收好,待她驾崩,将她的尸首与他同棺而葬。
“多谢陛下成全,奴婢选出宫。”万贞儿几乎不假思索,爬起身叩拜谢恩。
“好!好!好!”朱见深无悲无喜,在爱与死抉择间,她死不悔改!
那就,去死吧!
“开大明门!”
他将她从大明门迎入紫禁城,今日,就让她死在大明门吧。
二人沉默穿衣,万贞儿一步步缓缓走向大明门。
此时大明门四周,已被丈高的天子御障遮挡,无人能窥视。
万贞儿没有回头,缓缓走向大明门。
身后利箭瞄准她的脑袋,转而移到脖子,最后再移到她的后心口。
朱见深忍泪,若此时她肯回头
没有如果,她宁愿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还在期待什么,期待她为他转身回眸吗?
含泪闭眼松开箭矢,他决定放过自己。
杀了她。
一声凄厉箭啸从身后传来,万贞儿加快脚步,后心口剧痛袭来。
大明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
她死也要死在紫禁城外。
一步,两步命该如此,她恰好走出十七步,多一步都无法逾越,彻底逃离紫禁城。
“贞儿!!”季铎目眦欲裂冲上前,难怪!那暴君让数名太医与医女守在大明门外。
他竟狠心对贞儿痛下杀手!
“贞儿!”荀葇看到从贞儿心口戳出的寒芒,吓得魂飞魄散。
待走近才发现,那箭矢倒刺被磨平,这才暗暗松气。
可即便如此,贞儿仍是去掉半条命。
大明门彻底合拢,朱见深身穿大婚衮服,面无表情转身,此后再见!只有死别!
忽而身后传来哒哒狂乱马蹄声。
从神武门方向,飞奔而来一匹墨色战马,战马之上,一戴着土伯黄金面具的孝陵卫纵马疾驰而来。
孝陵卫从不离开孝陵,除非国破山河碎,若遇险情,可执孝陵卫军旗直入禁庭。
朱见深大惊失色,急急冲向那孝陵卫。
“臣,孝陵卫指挥使周湛缨,特代表孝陵卫入京,庆贺皇帝陛下大婚之喜!臣,周湛缨已领一百军法,方出孝陵!十五日内必归孝陵,若违军法,臣自斩。”
“周卿家,舟车劳顿幸苦,孝陵卫忠心可鉴,朕心甚慰。”朱见深亲自将周湛缨搀扶起身。
“陛下,臣今日前来,专门为陛下带来一个天下第一傻子的故事,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倾听。”
黄金面具下,周湛缨凝眸看向紧闭的大明门。
那样的傻子,难道不值得更好的结局吗?
“爱卿但说无妨。”
“不急,待帝后大婚之礼过后,再说不迟,臣有一挚友,命在旦夕,臣想先见见她。”周湛缨躬身。
“准奏,那挚友是谁?爱卿可邀他同来观礼。”朱见深对孝陵卫的恭顺很满意,不吝为孝陵卫的忠诚褒奖一二。
“陛下,吉时已到,您该到奉天殿与皇后娘娘举行嘉礼了。”覃勤催促道。
此时他甚至没胆子看那孝陵卫的指挥使,对方的实力可谓恐怖至极,煞气十足。
他连寻常的孝陵卫都打不过,更何况是孝陵卫的首领。
虽恐惧,覃勤却不得不催促皇帝陛下快些走,万贞儿去过江南的秘密,奴婢们都三缄其口。
可没有人比眼前这位孝陵卫首领更了解万贞儿那日在孝陵卫经历过什么,才会遭受重创,藏匿在江南长达半年,才捡回半条命,是半条。
这孝陵卫首领口中的天下第一傻子,定是万贞儿
为今之计,只能熬到立后大典结束,无论如何都需将陛下瞒到今晚。
否则后果没人能承担。
皇帝陛下终于起驾,覃勤感激目光投降孝陵卫首领,瑟瑟发抖离去。
紫禁城内笙箫乐起。
大明门外,荀葇哭了,皇帝陛下也许只想杀贞儿半条命,可他岂会知道,贞儿只剩下半条命了。
救不活了。
她都探到好几回雀啄死脉了。
“不成了,雀啄死脉出现了,我等着实无能为力,哎”
一众太医院最有资历的太医们俱是无奈叹息。
“完了”段英跌坐在地,急急冲向奉天殿,才冲到奉天门,就被怀恩一把拽住。
“段英!大婚之礼即将结束,再有半个时辰,皇后娘娘将被送往坤宁宫,天塌下来都需熬过这半个时辰!”
“哎”段英抱头蹲地,愧对老太后嘱咐。
大明门外,荀葇终于放弃了急救,跌坐在地。
忽而身后有人饮马而来,谁敢如此大胆,竟纵马来大明门?
众人转身,却见一带着黄金土伯面具的孝陵卫疾驰而来。
“闪开!”
周湛缨飞身冲到万贞儿身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支祭红瓷瓶,将瓷瓶内蠕动的红虫倒在万贞儿血淋淋的心口,红虫立即钻入心口不见。
“万贞儿!大傻子!快醒醒!”周湛缨伏在万贞儿心口焦急呼唤。
“万贞儿,再不起来!我就不去救你的殿下了!”
“万贞儿,再不起来!孝陵卫就不去救你的太子殿下了!”
兀地,尸白脸颊陡然涨红,一只染血的手攥紧周湛缨衣袖,继而虚空乱抓,万般急迫。
她在找军旗。
“求”血泊中的万贞儿呕出一口鲜血,再度昏厥。
封后大典结束,朱见深浑浑噩噩来到文华殿内接见孝陵卫。
今日这场大婚典礼,直到结束,他牵着那只陌生至极的手回到坤宁宫,才意识到,他娶了别的女子为妻子。
撇下皇后,他失魂落魄坐在文华殿内,此时孝陵卫被奴婢引入殿内。
“爱卿,朕洗耳恭听你的故事。”朱见深从容斟酒。
周湛缨抱拳。
“天顺七年五月初六日,辰时三刻,臣在孝陵见到一个来替东宫谒陵的傻子,她说,她叫万贞儿,奉储君之命,前来谒陵。”
哐当一声,皇帝陛下面露震惊,竟失态掀翻杯盏。
周湛缨冷笑,继续娓娓道来。
“那日,她将孝陵内的雨花石都擦得一尘不染,三句话有两句半都在求臣救人。”
“她厚颜无耻赖到半夜,恰逢孝陵卫日常对垒赛,她差点被一箭射死,臣觉得很烦很烦。”
“于是,臣就戏耍她,告诉她,只要她能夺得军旗,臣就答应救人。”
“啊,那个傻子,不知从哪寻来的破柴刀,不自量力自找死路。”
“臣一拳拳一掌掌,一脚一脚将她一次次打趴在地。”
“怎么会有人这样愚蠢,明知打不过,还一次次主动送死。”
“最后她用一命换一命的笨办法无耻夺走军旗!”
“哎,臣收起七分力了,殊不知她脑子有病,不知为何,早已服下剧毒之物,只剩下半条命,骨头都断了。”
“后来臣才知道,有人竟比孝陵卫还不怕死,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到孝陵,至少要六日,还是孝陵卫骑兵,可她比孝陵卫还厉害,五日就从京城飞到孝陵。”
“她吃了蟾酥,陛下博学多才,该知晓蟾酥是好东西,吃下去提神醒脑,当真是长途跋涉醒神必备毒药啊!”
皇帝已然跌跌撞撞冲来,帝王最隆重的十二旒冕冠砸碎在地。
“陛下,臣还没说完。”
“后来臣在她荷包里发现有趣的东西,一封卿卿性命的红笺。”
“陛下,奴婢该死”覃勤等奴婢们已然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后来,哦对,臣将兵符交给她了,她用半条命换的。”
砰地一声,周湛缨不曾反抗,挨下皇帝暴怒一拳。
“咿?怎么不见那万贞儿?哦,她死在大明门外啦,就在陛下大婚之时,尸首还是暖的。”
砰一声闷响,皇帝泪流满面,悲伤过度,昏厥在地。
周湛缨偏不让他好过,取出银针急救,将皇帝陛下救醒,起身抱拳躬身:“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