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
清宁宫之中, 今晚亦是灯火通明。
周太后美滋滋喝着小酒,眉飞色舞, 心情颇好,甚至难得跳起九腔十八调的燕歌戏。
从前她当皇妃不敢跳,她跳过一回献媚,被先帝嘲讽低俗。
先帝驾崩后,她决定今后每逢先帝忌辰,她必须跳,还必须把先帝灵牌请来清宁宫, 当着他面前, 尽情奏乐尽情舞。
男人,只有刻在灵牌上, 才能让她安心。
她这辈子就没爱过谁,情爱滋味是什么?
也就先帝身子骨不错, 床笫幸事功夫不错, 欢好时没委屈她。
周氏又恨又羡慕万贞儿,把她此生最得意的儿子勾走了。
纵情乱舞几下, 周太后满眼笑意看向韩嬷嬷。
“韩嬷嬷, 这些年幸亏有你襄助, 你当真是女诸葛转世, 哀家听说你们李朝那有个年少有为的南阳卧龙,叫什么金金时习。”
“你就是李朝的女诸葛金时习。”
“多亏有你费心劳力亲自盯着西内, 今晚又机敏发现离开西内的空水车不对劲!”
“你真是女诸葛在世,幸亏你发现离开西内的车辙压雪痕迹异常, 否则定会被那贱婢钻空子。”
“那烈酒可送去乾清宫了吗?”周太后不放心,忍不住追问。
“太后娘娘请放宽心,从确认万贞儿躲在水车里, 奴婢就送去了,今日乾清宫的奴婢,也没拦着陛下饮酒,估摸着等陛下宿醉苏醒,万贞儿尸首也凉透了。”
“坤宁宫今晚的安神汤,坤宁宫里的心腹,也亲眼瞧着皇后服下。”
韩嬷嬷懒得再被追问,顺便将皇后服下令情绪失控暴烈的安神汤一事,顺口提及。
“好好好!今晚哀家就在清宁宫里等着好消息,对了,你去将这件事透露给钱锦鸾!”
“今晚她若去了坤宁宫,哀家就将万贞儿这屎盆子扣在钱锦鸾身上。”
周太后目露怨毒,钱锦鸾与她恶斗大半辈子,两个人互相算计死对方的孩子,又互相算计得对方再无法孕育子嗣。
幸亏她还有三个孩子保住荣华富贵,最终还是她略胜一筹。
钱锦鸾,必须死在她前头!
“哀家觉得今晚一石三鸟不够本,若能让皇帝彻底与钱锦鸾反目成仇,不死不休,那才赚得盆满钵满。”
“那吴氏,是钱锦鸾侄媳妇的表妹,皇后之位轮不到她继续鸠占鹊巢,万贞儿那贱婢也必须死,若她腹中有子嗣,一并除掉也好。”
“可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哀家不将钱锦鸾拽下火坑,总觉心里不舒坦。”
“咳咳太后,物极必反,当务之急,是废后与杀万贞儿。”韩嬷嬷快被贪得无厌的周氏气吐血了。
她苦苦蹲守在暴雪大半个月,冻病好几回,才等来机会,此刻还头疼呢。
周氏到底知不知道,若非老太后压制着钱后,周氏那些年,早就被钱后弄死好几回。
头好疼,为何有些人傻乎乎当活靶子还能笑到最后。
紫禁城里最好命的,就是眼前的周氏。
“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周太后着实不甘心,恨不能立即将钱氏绑到坤宁宫里,塞给她一把刀,逼钱氏对万贞儿动手。
韩嬷嬷垂首,无言以对,想骂人
若非答应老太后,必须全心全意辅佐周太后,她真的很想与对食郑同二人回李朝老家,宁愿弹一辈子她最讨厌的伽倻琴,也不想与蠢人打交道。
寒酥不禁,坤宁宫里的疯狂还在继续,吴皇后今晚不知为何,情绪有些失控,越砍越是兴奋。
此时十几辆水车已被她激动得砍碎一多半。
水车夹层内,万贞儿捂着肚子绝望忍泪。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早该料到牛玉无法在紫禁城里只手遮天。
原以为暗中蛰伏杀她之人,会忌惮皇帝在紫禁城里,定会在紫禁城外对她下手,她将保护她的最重要力量,几乎都安排在紫禁城外接应。
没想到对方如此丧心病狂,竟在紫禁城里直接动手。
这样大的动静,坤宁宫距离乾清宫不远,以那人对紫禁城的把控程度,早该发现才对。
兀地,万贞儿嘴角绽出作茧自缚的苦笑。
牛玉安排的女子,在西内冷宫里乔装易容成她的模样。
那人想必确认过她的安危,才会放权给皇后处置。
听声音,估摸着只有七八辆马车,吴皇后就杀来了。
今晚的吴皇后情绪颇为怪异,暴戾疯癫了些,全然不似平日里的隐忍贤惠。
此刻听着吴皇后失态的狞笑,万贞儿心下一惊,她猜测吴皇后是不是被什么药物荼毒得失智了。
有人想借吴皇后之手,杀了她!
惊心动魄之时,牛玉跌跌撞撞冲向乾清宫的方向。
可看守乾清宫大门的奴婢,却以陛下宿醉未醒,不可惊扰圣驾为由,死活都不愿禀报。
牛玉见惯风浪,知道今晚定有人为万贞儿设下了惊天杀局。
他竟沦为杀万贞儿的棋子!
牛玉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冲出百来步,夺过打更太监手里的梆子。
“砰砰砰砰!”急促刺耳的梆子声传来。
牛玉敲得虽着急,却是有节奏的敲击,在旁人听来,只是打更的奴婢敲梆子快了些许,并无异常。
只有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与皇帝陛下本人,才听得懂这梆子声调的危险暗意。
这种示警暗号,只会口口相传于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听到熟悉的梆子暗号声,怀恩大惊失色:“覃勤!”
覃勤从未见过怀恩哥哥如此焦急的神色,当即冲向殿门外。
“护驾!!”
寝殿内传来皇帝沉哑声音。
朱见深披头散发,穿着寝衣冲出寝殿,手中天子剑已出鞘。
“谁在敲梆!带他进来!”
“陛下,奴婢牛玉!奴婢牛玉!万贞儿在坤宁宫快死了!陛下!”
牛玉腿肚子直哆嗦,扯着嗓子大喊。
……
砰地一声,耳畔传来木桶碎裂巨响,万贞儿腹痛如绞,无奈握紧柴刀,一把掀开暗门。
“皇后娘娘!奴婢西内万贞儿”
还没来得及说完,眼前寒芒一闪,万贞儿下意识横刀挡在身前。
刀剑相撞瞬间,万贞儿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她疼得眼冒金星,甚至连柴刀都握不住。
“皇后娘娘饶命”万贞儿疼得跌倒在地上,下意识拼命蜷缩起身子,保护肚子。
吴皇后已经杀红了眼,此时见那贱奴护着肚子,立即肯定她定怀上庶子,登时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胆敢如此羞辱本宫!”吴皇后一把夺过奴婢手里的廷杖。
岂有此理,皇帝不顾待嫡制度,竟真的让一个罪奴贱婢践踏中宫皇后的脸面。
她甚至不曾与皇帝圆房,她的嫡出太子都不曾怀上,这贱婢竟勾引皇帝怀上庶子!害她沦为笑柄!
她今晚定要一棍一棍,亲自将那孽障打出来,打成肉酱,再塞给这个奴婢咽下去。
再将她一并杖杀。
“还愣着做甚!立即将这逃婢乱棍杖杀!”吴皇后恶狠狠抡起廷杖,咬牙切齿砸向万贞儿腹部。
万贞儿忍着剧痛拼命侧过身,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杖。
吴皇后不愧是武将之女,一杖就打得她吐血了。
眼前一黑,恍惚间,她看见皇帝披头散发拔剑冲来,面目狰狞嗜杀。
“不可以废皇后更不可杀”万贞儿声嘶力竭朝他呼唤。
皇后今晚不对劲,只不过是无辜被利用,幕后定有更大的黑手,若杀了皇后,后果不堪设想,他会被百官与万民唾弃。
她还需从皇后身上,找出幕后那人是谁,今晚的杀局一环扣一环,精密得令她都觉胆寒。
至少有两波人,除了周太后,还有另外一波势力。
腹中剧痛袭来,万贞儿眼前一黑,下意识护紧肚子。
乾清宫里,荀葇满身满手都是血,此时正与几个信任的太医与医女搏命。
终于是将贞儿与腹中孩子的命保住了。
“恭喜陛下,贞儿脉象滑疾,确是喜脉。”
皇帝依旧披头散发,坐在床榻前,握紧她冰冷的手掌:“她如何了?可还好?”
“陛下,贞儿并无大概,只是今日受惊过度,惊了胎,又挨下一棍,动了胎气,必须卧床安胎,至腹中皇嗣满五个月,方能下床走动。”
“好,要什么尽管开口,今日起,你全权负责贵妃安胎事宜。”朱见深俯身,将脸颊小心翼翼贴在她平坦腹部。
此刻,他全身都在发抖,他该死,今晚险些失去妻儿。
一听贵妃,段英满眼喜色。
荀葇却忧心忡忡垂首。
段英正高兴,瞧出荀葇似乎有心事,顿时心下一沉。
此时皇帝陛下屏退奴婢,段英忙不迭将荀葇拽到墙角说话。
“怎么?皇子不好吗?”段英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哎是也不是就是贞儿的确遇喜近两个月,可是可是好像是双胎之脉。”
“啊!什么双胎好啊!双胎是祥瑞,若贞儿能平安诞下双胎,前朝后宫再无人敢反对贞儿册立贵妃,你一定要想办法保住贞儿腹中的小皇子啊!”
段英喜出望外。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凡双胎之脉,滑而双行,其脉亦见双形,可贞儿的双胎喜脉却一喜一忧,脉有沉伏,若一死一生。”
“如今她腹中的孩子还不足两个月,需等到四个月才能确定,兴许是其中一个龙嗣长得慢些。”
“我要不要先禀报给陛下,我拿不准主意。”
荀葇看向段英,遇到大事,段英才是她的主心骨。
段英扶额,压低声音询问:“别的太医与医女是否瞧出端倪来?”
荀葇坚定摇头:“不可能,他们医术没我精湛。”
“我若是四个月才能确诊双胎,那些太医最早要五个月才能确诊。”
荀葇语气笃定,颇为自信。
“好,你先想办法保住贞儿的孩子,尽全力让贞儿母子均安。”
“一定要是皇子,一定要是皇子啊,天菩萨!”
段英双手合十,决定下值就去请一尊送子观音,日日磕头祈祷贞儿母子平安。
若万贞儿母子有闪失,他也要死。
今日乾清宫里值夜的奴婢全都挨了板子,守门不报的奴婢全部杖杀,覃勤被杖责之后,贬去南苑当差。
怀恩被剥夺了管理乾清宫最核心的内侍权利,今后只负责接洽朝臣。
怀恩若敢再犯浑,即便是侍奉陛下长大的大伴,救过陛下好几回,也只能滚去南京守陵种菜挑大粪。
如今天子最亲近的内侍管辖权,也被段英得到了。
内廷六局一司,更是由陛下的乳母翊圣夫人刘氏与辅圣夫人魏氏亲自执掌。
整座紫禁城的奴婢,都被筛查血洗了一遍,尤其是坤宁宫与清宁宫的奴婢。
坤宁宫,如今甚至杀得只剩下皇后一人。
清宁宫也没好到哪儿去,韩嬷嬷那老狐狸的相好郑同太监,被陛下连夜派遣出使李朝,归期未定。
陛下还杖杀了两位在宫中窝藏厌胜诅咒人偶的御嫔。
当着后宫所有御嫔的面,行了最残酷的剥皮酷刑。
段英许多年没掌如此恶心的酷刑了。
在头顶用刀割一个十字口,拉开头皮,灌进去水银,水银沉重,令肌肉与皮肤慢慢分离,好好的后宫美人,哀嚎剧痛挣扎下,竟血淋淋从切口里钻出来,活活疼死。
一整张完整的人皮,当着所有嫔妃的面,塞上草制成皮草袋悬挂示众。
娇滴滴的嫔妃们吓晕了一大片。
此时有小太监急急前来禀报:“陛下方才已下旨废后!”
“什么!”段英瞪大眼睛,嘴唇都在发抖。
他不曾料到,万贞儿在皇帝心里,竟比江山国祚更重要。
噗通一声,段英吓得膝盖都软了。
是夜,皇帝陛下平静得可怕,连夜下旨废后,震惊朝野内外,百官连夜跪伏。
意识到局势失控的周太后急得团团转。
她没料到废个后,竟这样兴师动众血雨腥风,当年宣宗皇爷废后,不是还挺快的吗?
怎么到皇帝这儿,他的龙椅都摇摇欲坠,周太后吓得瑟瑟发抖,哪儿还敢计较皇后是谁。
周太后甚至不得不联合死对头钱太后,联合文武百官,极力反对废后。
皇帝疯了不成!
才刚成化元年,就鲁莽废后。
朝臣们也觉得皇帝陛下疯了。
这位温文尔雅的年轻陛下,自登基之后,即便在朝堂上被言官们言辞犀利指摘,甚至破口死谏,也绝不会动怒,依旧从容应对。
却为了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违反宫规挨打,一意孤行废后。
礼部在两宫太后与满朝文武的支持下,拒绝执行废后圣旨。
皇帝陛下龙颜大怒,连夜发出三道废后圣旨,礼部硬着头皮三拒圣旨。
万氏出身低微,只是罪奴出身。又是罪臣之女,年龄还比皇帝陛下大整整十七岁,又曾赐婚给锦衣卫季铎,更是受过耻辱的褫衣廷杖。
这五条随便一条都足以让礼部摇头,让皇族望而却步,更何况她全都占了。
全天下的女子都死绝了吗?
为何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会为这样一个平平无奇还年纪大的奴婢癫狂。
皇帝陛下要为这样一个女子一意孤行废后,百官在两宫太后与礼法的撑腰下,自是决不妥协。
第二日早朝,百官伏阙争之。
伏阙,就是百官跪在宫门前集体请愿,这是大明言官最激烈的抗争方式之一。
不成想,这位在朝堂上沉默寡言的少年天子,竟是提着出鞘的天子长剑,一步步踏入奉天殿坐朝。
龙颜再无往昔儒雅柔和,而是充斥极度愤怒而扭曲的狰狞,杀气腾腾而来。
“杀万贞儿,就是杀朕,谁敢伤她,杀无赦!”
皇帝急躁之时,御音甚至带着罕见的口吃痕迹。
有硬骨头的言官硬着头皮上前死谏。
御史张鹏上言:“皇后母仪天下,不宜轻废。”
“陛下,皇后是母仪天下之人,岂可无过轻易废立,废后会影响国本,动摇民心!恳请陛下三思。”
“吴皇后乃先帝所选!今以莫须有之罪废之,何以服天下?”
“皇后…吴氏,举动…轻佻,礼…度粗率,德不称位!戕害朕之第一子,朕不灭吴氏十族,已是宽仁!”
皇帝充耳不闻,一剑斩杀之。
皇帝陛下用近乎疯狂,弃天下与万民不顾的决绝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一个死理:谁也不能动万贞儿一根头发丝,动万贞儿,就是动皇帝的逆鳞,就是弑君!
朝野震动,朝臣们更是认为皇帝陛下此举轻佻率略,有亏国体,成化帝的皇位都因此而动摇。
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最终会在礼法与制度的巨大压力面前妥协,不得不收回成命。
在所有人都以为废后只是帝王儿戏之时,皇帝陛下却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不顾制度与礼法,一意孤行绕开所有程序,直接下旨,将废后诏书公布天下。
文武百官跪地哭谏,两宫太后长跪向奉先殿的方向请罪。
皇帝陛下却仍是以玉石俱焚的姿态,执意废除了皇后。
“休要跟朕说礼法,说祖制,说天下!”
“朕今天告诉你们,朕能活着,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先帝,不是…因为祖制,不是因为天下。”
皇帝的声音突然哽住了:“是因为有个人,与朕在冷宫死生相随,朕在冷宫煎熬之时,你们又在哪?”
“那个人,还孕育着朕的子嗣,现在,她与朕的孩子,被人打了。”
皇帝转过身背对着满朝文武:“你们谁替她疼?”
满殿寂然。
百官们与勋贵势力,原以为选择皇帝喜欢的区区奴婢,试探新帝对朝堂的底线,定能大获全胜。
让新帝明白,即便是帝王也必须遵守规矩礼法,无法率性而为,可这位新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用最铁腕凶狠的方式激烈反抗,
皇帝用杀戮与鲜血昭告天下,皇权不可动摇,伤害万贞儿就是弑君谋逆大罪。
皇帝才是大明王朝的主宰,帝王皇命不容任何挑战,无论是来自朝堂还是后宫。
这也是成化帝这位手握天下的君王,这辈子唯一的一次不管不顾,遂弃江山万民于不顾的心动。
帝王一生只会心动一次,他给了万贞儿世间极致的偏爱。
今日开始,万贞儿的地位,在后宫无人敢撼动。
文武百官被迫用最不想面对的暴戾方式,明白陛下想废皇后,不需要理由。
皇帝陛下甚至为了欲盖弥彰废后是为万氏报仇,为堵住天下万民悠悠之口,连给天下人的理由都准备好了。
牛玉,就是那个理由。
此时英国公张懋这个武夫,鬼一样跳出来弹劾太监牛玉舞弊。
“陛下,臣要弹劾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牛玉当年主持皇后遴选,矫旨作弊,收受吴家贿赂,受赂欺罔,以非先帝所选者冒立为后。”
张懋言之凿凿,甚至一一详述人证物证确凿。
英国公怕死了,一边照搬皇帝陛下半夜派人送来的陈词,边垂首硬着头皮振振有词,就这样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今日,他还特意领来一百家将护身,怕有去无回。
满殿哗然。
天顺朝权倾朝野的大珰牛玉?
牛玉眼皮子浅得为几两碎银,冒着诛九族的欺君之罪,假传先帝遗旨?
干脆瞎掰说牛玉为了生儿子抢旁人妻子吧,这还靠谱些。
皇帝陛下不仅要废后,甚至不惜伪造证据,睁着眼诬陷。
朝野心知肚明,吴皇后被废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打了万氏一杖。
仅只是符合宫规的一杖,就废一国之母!
英国公张懋一个成日里泡在兵营腌入味的武夫,哪里管得着皇后遴选的揪细琐事。
此时牛玉战战兢兢被锦衣卫押解入奉天殿内认罪。
着实不好意思,他也才刚知道自己竟收了吴家银子,甚至还没来得及背熟诉罪稿。
待从奉天殿全身而退,他就能去应天府紫禁城当不问世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直到寿终正寝。
“陛下!两宫太后娘娘!奴婢牛玉罪该万死!”
牛玉语气顿顿,捋顺措辞:“奴婢有违先帝之命,谋立皇后,欺侮陛下,使陛下背负废后之名,奴婢罪该万死。”
牛玉哭哭啼啼,认罪态度极好,将先帝并不曾属意吴氏,但吴氏的父亲用金银贿赂,于是假传圣旨,欺上瞒下,害得皇帝陛下选错国母一事娓娓道来。
甚至贿赂多少银子多少黄金,多少珠宝首饰都说得有零有整,甚至赃物在哪,都详述清楚。
“放肆!原来是你这背主的奴婢作祟!”
屏风后的周太后忽而见缝插针怒喝一句。
“当年先帝爷为太子选妃,从各地良家女子中选出十二人,最后留下吴氏、王氏、柏氏三人。却从不曾在公开场合定下谁做太子妃,就病重驾崩了。”
“就是你这奴婢信口雌黄,说陛下临终指定吴氏为皇后!哀家瞧着陛下似乎更看重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王镇之女王氏。”
牛玉被周太后骂得发懵,下意识看向皇帝陛下。
他不知该如何接茬。
此时朱见深亦是透过屏风,与母后对视。
母后在警告他,不准再放肆,即便吴氏被废,贞儿也当不上皇后。
母子二人隔着一扇绣着江山万里图的屏风对视。
此时段英小跑着前来,凑到皇帝陛下面前,将一张染血纸条呈到皇帝面前。
有时候真不知万贞儿为何如此悲观,即便逃跑之时,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都不忘藏着血书遗言,她活得像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方才收拾她的衣衫,竟从荷包里翻出如此应景的血书,只写着四个血字:誓不为后。
待看清纸条上熟悉的字迹,朱见深眸中含泪。
她不肯当他的皇后。
罢了,今日退无可退,他一只脚已悬空在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后若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他的皇后,只会是皇后。
牛玉偷瞄见陛下眼神示意,于是磕头如捣蒜。
“是是是,奴婢罪该万死,太后娘娘慧眼如炬,当年先帝为陛下简求贤淑,已定王氏,育于别宫待期,先帝爷生前指定的皇后,的确是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王镇之女王氏,而非吴氏。”
“既如此,就让中宫尽快拨乱反正。”朱见深咬牙,一字一句开口。
“皇帝所言甚是,先帝爷定也能含笑九泉。”周太后压下狂喜,庄重回答。
皇帝母子二人交锋,周太后拿下中意的继后人选,满意的闭嘴。
满朝文武原还想着继续阻挠万氏封后,此时全都哑口无言。
百官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喜怒不定,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口吃,从冷宫爬出来的少年天子,是否真的能救活半死不活的大明?
他真的能撑得起先帝留下的千疮百孔烂摊子吗?
皇帝快刀斩乱麻,立即下旨惩处。
牛玉被罚往南京孝陵种菜,吴皇后的父亲被夺官发配戍边。牛玉的侄子被株连,姻亲怀宁侯孙镗被勒令卸权。
待利益分割完毕,周太后趁机示意礼部与钦天监,尽快选出册立新皇后的良辰吉时,务必要快!
“朕乏了,若无国事启奏,散了。”
朱见深心力交瘁,精疲力尽散朝。
今日这一番任性妄为,将登基后才勉强建立起来的明君威慑一扫而空,他只能从头再来。
待百官散去,空荡荡的奉天殿内,周太后怒不可遏,一脚踹翻御用屏风,一巴掌打在逆子脸颊。
“孽障!就因为打了那奴婢?你废后竟闹出要亡国的昏聩行径!”
周太后看着这个陌生至极的儿子。
“你知道天下人会如何说你?史笔无情!因宠废后,这个恶名,会跟着你一辈子,千秋万代都遭人嘲笑!”
“母后,她是朕的妻子,史笔为证,她是朕此生唯一例外!朕发誓!绝不会再做任何肆意之事!”
“母后,儿臣这辈子,欠她太多,还不清,吴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她!儿臣都舍不得伤她,吴氏岂敢!”
朱见深抬起头,泪盈于睫:“朕都舍不得打一下,还是让人打了,他们打的是朕!”
“朕没办法让她不疼,但朕必须让全天下都知道,朕还没驾崩!疼她的人,还在。”
“朕还没驾崩,他们就如此欺负她,朕寝食难安!”
周太后沉默很久,徐徐开口:“万贞儿不可为皇后,这是哀家的底线。”
周太后说罢,气咻咻拂袖而去。
空荡荡的奉天殿内,朱见深枯坐在龙椅上。
此时殿门被推开,朱见深循声望去,却见贞儿躺在御撵之上,奄奄一息被抬进奉天殿。
万贞儿虚弱得说不出话来,愧疚落泪,紧赶慢赶,求着他们将她带来奉天殿,还是迟了。
她竟被人利用,成为刺向皇帝最锋利的屠刀,害得他好不容易竖立的君威荡然无存。
彻底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此时皇帝默然不语走到她面前,俯身屈膝,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万贞儿愧疚得不敢看他,将脸颊藏在他怀里啜泣。
皇帝没有说话,只亲昵用脸颊轻蹭她额发。
万贞儿愧疚落泪,今日,那些大臣肯定都在骂他,他被千夫所指,万民唾弃,却仍是一意孤行为她废后。
为何她明明已经改变废后的命运,可历史却再次血淋淋掀翻她的幻想,再度拨乱反正。
罢了!
他爱她,他已经给了她全部的帝王之爱,她若继续执着,会逼死他的。
她输了。
万贞儿痛不欲生开口。
“陛下…对不起是臣妾错了”
“陛下…臣妾错了错了”
此刻开始。
她终于心甘情愿,画地为牢,彻彻底底成为成化帝的万贵妃。
万贞,死了。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谁先发疯低头,认爱臣服,不要看错男主:95女主:60及格啦————对,牛玉在明史里就是这样的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