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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宫刑

    宫刑

    此刻万贞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为何如此聪慧绝伦堪称完美的王氏,会在太子妃甄选败下阵?

    最终入选太子妃的人选有三人, 柏氏不值一提,吴氏有勇无谋,为何是吴氏?

    为何最后竟是吴氏当了皇后?

    蓦地,万贞儿忽而愤恨咬牙。

    还能是为何?自是良禽择木而栖,王氏看中的是皇后宝座,哪里是真心看上皇帝。

    倘若当皇帝的是德王,王氏定也会筹谋算计当皇后。

    万贞儿从前就听闻, 德王钟情王氏, 而王氏在人前,也不曾明确拒绝过德王, 不否认也不承认,更不主动献殷勤争夺德王妃的身份。

    原以为王氏只是迫于德王的权势而已, 王氏会如吴氏那般, 对皇帝钟情,若当真如此, 万贞儿觉得自己还能容下王氏, 想法子让王氏臣服。

    待今后她不在了, 有对皇帝情根深种的王氏陪伴皇帝, 也好。

    王氏的聪颖程度,连万贞儿都自叹不如。

    王氏才十七岁啊, 万贞儿熬到二十岁,才熬到王氏一半的通透伶俐。

    若万贞儿撒手人寰, 王氏拢住皇帝的心,定只在朝夕间。

    可王氏竟在算计皇帝,已经不可用心机深沉来形容她了, 她极为恶毒。

    当年旁人都以为先帝并不器重太子,反而更为器重德王,甚至对德王千恩万赏,德王出宫别居之时,竟破例让文武百官去朝见德王。

    所有人都猜测先帝易储之心昭然若揭。

    王氏显然也这么认为,所以故意藏拙敛锋,故意将太子妃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同为武将之女的吴氏。

    若吴氏淌混水之后,太子能顺利登基,王氏定想好办法,将吴氏拽下皇后宝座,取而代之。

    王氏并不见得多爱皇帝,她也许更爱皇后的宝座。

    万贞儿想起她出逃紫禁城,被吴废后追杀那晚,吴氏疑似被药物侵蚀得神智不清,情绪失控。

    可事后,连医术出神入化的荀葇都查不出任何端倪来。

    周太后身边并无任何用毒高手!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出水面,万贞儿惊得后背直发凉。

    万贞儿甚至开始怀疑,当年皇帝下江南,她在乾清宫里百般谨慎提防,却还是险些身中奇毒命丧当场。

    就连荀葇都查不出来原因,诊断她心脉堵塞。

    会不会是王氏下的毒!

    她猜测王氏,也许深谙药理,甚至医毒双绝!

    杀王氏这件事,必须立即提上日程。

    “荀葇,立即派几个精通歪门邪道奇药的医女,去扒掉王氏今日的衣衫鞋袜与簪钗,让她们好好查查。”

    “再去秘密查探一番,王氏是否精通医术!”

    万贞儿仍是对王氏戒备十足。

    这些年,她在紫禁城里摸爬滚打,靠的从不是真凭实据,若等到水落石出那日,她骨灰早被扬了。

    她永远都跟着直觉走,杀不死的就敬而远之,能杀死的,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娘娘,王氏是个医毒双绝的高手。”荀葇语气笃定。

    “为何如此确定?”万贞儿诧异看向荀葇。

    荀葇面色凝重,她岂会察觉不到,王氏与她是同类,都是医毒疯子。

    “娘娘,王氏看人的目光,与奴婢酷似,她看人之时,并不会如寻常人那般先敬箩衣后敬人,而是直扫要害,想知道让你怎么死得更快。”

    “王氏定是医毒都通的,奴婢发现王氏手上既有虎口薄茧,又有指根色。”

    “精通医毒之人,身上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荀葇伸出手掌给贵妃证明。

    “娘娘请看,奴婢的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比其他奴婢要糙一些,是常年捻药磨出来的,日复一日,从药斗捻起一味味药材,肌肤被药材浸透之后,慢慢变了模样。”

    “奴婢虎口肌肤也比旁人粗糙,是常年捣药捣出来的,握药杵的姿势和握刀不同,杵是上下来回,要用虎口压着碾子上下推。”

    “日积月累,虎口那块皮就磨出一层薄茧。”

    “还有,从王氏出现在眼前,奴婢就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王氏说话之时,右手拇指和食指总会时不时捻动几下。”

    “那是长期抓药留下的习惯,抓一味药,捻一捻,看质地,看干湿,这个动作刻进医者骨头里,奴婢闲下来之时,手也会下意识捻动。”

    “王氏拿东西的姿势也与寻常闺秀嫔妃不同。”

    “奴婢瞧着王氏拢袖之时,并非用名门闺秀常用的兰花指,而是三个指头轻轻拢着衣袖,那是医者用银针的指法,在千百次扎银针中,练出来的习惯。”

    “段英,你出去吧,荀葇伺候本宫更衣即可。”万贞儿面色凝重,挥退段英。

    看到此刻段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无语,显然觉得她与荀葇在阴谋论,荀葇更是气得对段英翻白眼了。

    段英挠头,他着实看不出王氏有何过人之处,闺秀们习得医术药理养颜美容,并不稀奇。

    从前张太后与孙太后也略懂医术,就连钱太后与那位吴废后,也颇谙药理。

    娘娘怎能因王氏生得倾城绝色,就对通情达理,温柔贤惠的王氏处处挑刺?

    若他猜测没错,娘娘甚至对王氏生出杀心。

    段英一头雾水离开内殿,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皇帝陛下。

    殿内,荀葇将殿门关好,这才疾步来到贵妃娘娘面前。

    “娘娘想杀王氏吗?”荀葇直接开口。

    “是!”万贞儿丝毫不掩饰,荀葇是她在紫禁城里最信任的奴婢,没有之一。

    荀葇一脸为难:“奴婢无能,奴婢的医术也许比王氏强,可奴婢看王氏的指根色,已确定奴婢的毒术不如她,奴婢无法神不知鬼不觉毒死她。”

    万贞儿摇头,眸中狠戾尽显:“那就不用毒,直接杀!”

    荀葇吓得捂嘴,紫禁城里没人会这般不体面,杀人见血。

    “娘娘请三思,紫禁城里杀人最好不见血,容奴婢再想想别的法子可好?”

    万贞儿也是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能点头:“好,在王氏入宫之前,她必须死!”

    荀葇一番佐证之后,万贞儿已然能确定,王氏定与当年她在乾清宫中毒,还有吴废后莫名发狂有关。

    甚至历史上万贵妃的孩子夭折,不断流产,定也与王氏脱不开关系。

    万贞儿对王氏恨意滔天,恨不得将她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可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难道要和皇帝说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吗?

    纠结许久,万贞儿决定明日开口和皇帝说,直接告诉他,她想杀王氏。

    知会皇帝一声,再杀,无论他同不同意。

    “娘娘,要不,奴婢暗中派人毁去王氏贞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清白,她没了贞洁,自然就无法当皇后了。”

    荀葇阴嗖嗖说道。

    “荀葇!”万贞儿呵斥。

    “娘娘”荀葇吓得噗通跪地,娘娘从不曾对她疾言厉色过。

    “荀葇,本宫并非善类,可也有处事原则,你是本宫的心腹,自是需随本宫的原则。”

    “你需谨记,女子可杀不可辱,你可用世间最恶毒的手法虐杀,却唯独不能毁她贞洁。”

    “娘娘息怒,奴婢谨记在心,娘娘,您到读书的时辰了。”

    荀葇躬身提醒道,不敢再继续如此惊心动魄的杀局。

    万贞儿轻抚四个月的孕肚,忧心忡忡去皇帝的书架寻书看。

    虽然不知道四个月的孩子做胎教会不会太早,但她的孩子绝不能输在娘胎里,总之每日读读书,肯定没坏处。

    万贞儿站在一溜书架前,细心挑选今日胎教的书籍,忽而眼尖地发现一本名为《奉天靖难记》的书册。

    总觉得这本书很熟悉,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读过。

    说靖难的故事,自是差不到哪去。

    当年燕王起兵之初,仅有府中八百亲兵,而北平城里,还有朝廷的七万驻军。

    永乐皇爷靠着北平诸卫将士,一夜之间夺九门,数日之内扩至数万,挥兵南下,个中英勇可歌可泣。

    她今日得给孩子们好好讲讲先祖们艰难打天下的峥嵘往事。

    准备好药茶,万贞儿惬意半躺在摇椅上看书。

    此刻万贞儿有些心不在焉诵读。

    “允炆日益骄纵,遣宦者四出选择女子,常服淫药,药燥性发,血气狂乱,御数老妇不足,更缚牝羊母猪与交。”

    “咳咳咳咳咳”

    万贞儿惊得被茶水呛住,捂着肚子拼命咳嗽起来。

    她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奉天靖难记》到底是何奇葩书。

    《奉天靖难记》是永乐大帝亲自命人编撰的,这是明代历史上最极端的奇葩抹黑工程之一。

    其中对建文帝的描写最为骇人听闻,甚至造谣建文帝强暴老母猪与老妇人。

    永乐皇爷篡位,得位不正,太想证明自己该坐那个位子,反而用力过猛,露了怯。

    他越是抹黑建文帝,后世越是觉得建文帝才是正统。

    就像雍正亲自写了《大义觉迷录》,还必须逼着天下万民都读,书里的内容反而越描越黑,把雍正自己给捶死了。

    这世上有些事儿,不说比说要高明得多,本来老百姓就无从得知宫廷秘史,若是皇族之人刻意强调,反而让天下皆知。

    呛得太难受,万贞儿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

    奴婢捧着糕点入内殿之时,竟看见贵妃娘娘哭得浑身颤抖。

    这边厢,王氏被万氏那贱人派医女强行换掉衣衫簪钗,说是她今日跪地,贵妃赔给她一身新衫。

    王氏暗暗心惊,她猜测万氏定看出什么端倪来,却苦于找不到证据,才会将她随身之物都拿走。

    万氏甚至还让奴婢为她沐浴更衣,定是在怀疑她。

    王氏愈发忐忑,怕万氏真的查出什么来。

    此时两个太监领着身穿锦衣华服的王氏,一路穿花拂柳,绕过一段阶柳庭花,竟来到紫禁城堆绣山观花亭内。

    眼见御前伺候的太监陈准站在幔帐低垂的观花亭外,王氏窃喜。

    能让御前心腹太监陈准亲自侍奉在观花亭外的,只有皇帝本人。

    此时王氏垂首,再抬眸之时,眉眼间,蕴着强颜欢笑的凄楚之色。

    王氏莲步加快几许,声音调整的愈发清婉:“臣妾参见陛下。”

    “哎呀,王小姐,您不必客套了,万岁爷下朝就去陪伴贵妃娘娘,奴婢陈准,奉皇帝陛下口谕,今日前来给娘娘送赏赐。”

    陈准说罢,转身从观花亭内端出一方填漆托盘。

    但见托盘内放着两盏祭红茶盏,茶盏内热气氤氲。

    陈准将托盘凑近些,王氏立即垂首,压下惊骇。

    “王小姐,陛下有旨,您医术精湛,想必知道该如何选择,喝下哪盏茶,能保住您的皇后之位,娘娘许是心知肚明。”

    “喝了,您才是皇后。”陈准扬唇浅笑。

    “当然,王小姐可以不喝,若着实不想喝,您就回去吧,换个人当皇后。”

    王氏瑟瑟发抖跌坐在地,委屈落泪:“臣女可否知晓,为何今日得此赏赐?”

    陈准将托盘凑到王氏面前:“陛下说,贵妃不高兴,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闻言,王氏暗暗松一口气,她还以为万贞儿发现那些必死无疑的秘密。

    皇帝当年还是太子之时,曾下江南,将万贞儿留在乾清宫里,她与周太后合谋毒杀万贞儿,差一点就得手了。

    还有吴废后发狂虐杀万贞儿一事。

    若不是为这两件事,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可她着实不甘心!

    那两盏药,一盏是剧毒的鹤顶红,一盏则是最烈性的绝子汤,她是医者,更擅长毒药,闻味道就知晓了。

    此刻托盘内的茶盏,热气袅袅,在王氏脸前笼一层薄雾,她浑身都在发抖。

    若喝了绝子汤,这辈子就没指望了,她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什么都没有了。

    若喝鹤顶红当场殒命,她更不甘心。

    王氏闭上眼,眼泪无助落下,一滴滴落在药盏内。

    她从小就想着长大要当娘,要有很多自己的孩子,要教孩子们认字,给孩子们做衣裳,看他们长大,儿孙满堂。

    不!

    她死也要当皇后的!

    王氏睁开眼,盯着药盏,她的手在抖,可她还是伸出手,端起托盘左边那盏绝子汤。

    “可否,允许臣女在陛下面前,喝下这盏避子汤?当面谢恩。”

    王氏潸然泪下,哭得伤心欲绝。

    她至少要让皇帝亲眼看到,她委曲求全,喝下这盏断子绝孙的绝子汤,让他心疼不可能再有的嫡子。

    让他心疼她一瞬,对她产生愧疚怜悯之情。

    她再抓住皇帝的愧疚怜悯之情,徐徐图之。

    没有自己的孩子又何妨?

    她可以杀母夺子!

    皇帝陛下今日不曾来相见,想必也是被万氏蛊惑,又觉对她愧疚,才不愿前来。

    至少,皇帝赐绝子汤,意味着她这个皇后今后不会守活寡,皇帝定会与她圆房,频繁临幸坤宁宫,才给她准备绝子汤。

    否则他为何不给吴氏绝子汤,甚至不曾与吴氏圆房,吴氏到死都是处子之身。

    王氏的身子晃了一下,药盏内的汤荡了荡,差点洒出来,她端稳药盏,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只要她孕育子嗣的胎宫还在,她未必就会断子绝孙,她对自己的医术颇有信心。

    迟早能养好身子,孕育太子的!

    苦!

    苦得痛不欲生,苦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氏忍着没吐出来,挂在鼻尖上还在颤的苦泪,滴落在空空如也的药盏内。

    此时王氏忽而觉得天旋地转。

    不对!那绝子汤里,还加了无色无味的蒙汗药!!

    皇帝要做甚!!

    王氏来不及挣扎,眼前一黑,彻底昏厥。

    “陛下有旨,对王氏行女宦官阉割之刑,立即去其胎宫。”陈准抬手,两个医女上前。

    乾清宫里,万贞儿今日见过王氏之后,心里总觉忐忑不安。

    此刻蹑手蹑脚去懋政殿偷看皇帝。

    皇帝这几日,正忙着修补律法,此时刑部官员与内阁大臣正在与皇帝商议略诱法定罪刑罚,恰好在聊拐卖十岁以下稚子的刑罚。

    隔着一扇屏风,万贞儿静立旁听。

    今日向来温和的皇帝陛下罕见语气严肃。

    “传朕旨意!即日起!凡拐卖十岁以下稚子恶行!起刑点必为杖一百,并流放三千里外,累犯则永远充军,祸及子孙。”

    “若致稚子受伤,处绞刑,若稚子死亡,处斩刑。”

    “若采生折割,凌迟处死!”

    “陛下,采生折割,只是通过折断肢体,割裂皮肤、用药物改变体型,害得苦主残疾或畸形,以此博取同情来乞讨牟利,并不曾杀人,凌迟处死,难免刑罚重了些?”

    万贞儿还觉得凌迟处死不够重!

    别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心肝宝贝,被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虐惨,断手断脚甚至毁容,被人贩子赶去当乞丐乞讨,何其可怜。

    她即将身为人母,想想就觉心如刀绞,咬牙切齿,恨不得杀光全天下的人贩子。

    可叹后世刑法,对偷盗婴幼儿,只轻飘飘判处十年有期徒刑以上。

    关于拐卖儿童的刑罚,万贞儿决定对皇帝吹枕边风,让他将刑罚修重些。

    不待她离去,忽而再次传来皇帝愤怒申斥。

    “来人,将这庸官拖出去,斩!再敢为采生折割着求情者,杀!”

    “尔等也身为人父,有朝一日,尔等的子女被采生折割,你们可还能如此云淡风轻求情?”

    “朕不仅要将他们凌迟处死,还要将他们全部家产没收,赔偿给受害者家属,犯人父母妻儿即使不知情,也要流放到两千里外!知情包庇者,同罪凌迟!”

    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女子轻咳。

    朝臣们纷纷垂首回避。

    万贞儿慌乱捂紧嘴巴,正要焦急转身离去,忽而身后一暖,贴进温暖怀抱。

    “可是哪里不舒服?”朱见深焦急绕到贞儿面前,垂首将脸颊贴在她额头。

    看到皇帝焦急的神色,万贞儿忽而鼻子一酸,所有的彷徨与无措,在看到他这一瞬,被无限放大,眼泪若断线珠子不断落下。

    “濬郎”

    万贞儿扑进皇帝怀里,伸手抱紧他劲窄腰肢,委屈呜咽。

    许是怀着孩子,她变得愈发脆弱,从未如此依赖过谁,此刻,她只想把全部的委屈和害怕告诉他。

    她很怕皇帝觉得她无理取闹,觉得她自私。

    脚下一轻,皇帝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此事朕意已决,余事交由内阁与刑部起草与执行,拟奏疏来,朕再行批复。”

    “散朝!”

    屏风后的皇帝陛下语气前所未有急迫,众臣躬身,恭送圣驾离去。

    万贞儿搂紧皇帝的脖子,仰脸蹭皇帝下巴。

    “谁欺负你了?是母后?”

    朱见深心急如焚追问,心疼垂首,用脸颊蹭她满脸泪痕。

    这几日是他疏忽了,成日里顾着朝堂琐事。

    下朝之后,又忙着接见朝臣,批阅奏疏,一日里,只有早膳和深夜才能与她厮守。

    “濬郎,今日,我将王皇后请来西内做客,我还出言不逊,皇后还跪了我。”

    “还有我还威胁她来着,你是不是都听说了”

    万贞儿不敢看皇帝的眼神,关于她的一切,譬如她午膳不肯吃药膳,吃过什么,穿什么衣衫,戴什么钗,哪怕风吹草动,皇帝都一清二楚。

    不知他听到王氏挑拨离间之言,会不会多想。

    “濬郎,我想杀王韶英,我不想让她入宫!”万贞儿忐忑开口。

    皇帝倏然顿住脚步,满脸怒容。

    万贞儿心下一沉,赶忙心虚将脸颊藏在皇帝怀里。

    “贞儿,不许为此等微不足道之人落泪!”

    “与段英说一声,他会处理尸首。”朱见深眸中狠戾毕现。

    罢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大不了挥兵打进紫禁城!父皇可以登临帝位两次,他为何不可?

    “啊?”

    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竟在用凶巴巴的语气鼓励她去杀人。

    陈准掐着万岁爷的脸色,忙不迭开口帮腔:“娘娘,陛下今日已密旨,将王氏处以女子阉割之刑,还灌下绝子汤,王氏今后定身弱,哪还敢在您面前兴风作浪?”

    闻言,万贞儿先是震惊,继而目光幽怨看向皇帝。

    他让王氏绝育是什么意思?

    难道今后皇帝会宠幸王氏?与她做真夫妻不成?

    他看上王氏,却不想让王氏怀孩子,以此来给万贞儿承诺,让她的儿子当稳太子?

    他肯定看上王氏了,只有频繁宠幸,才担心对方怀孕,要欲盖弥彰为王氏绝育。

    他为何不给吴氏绝子汤啊?

    万贞儿抿唇,忽而皇帝冷哼一声,俯身咬住她唇瓣怒吻。

    被他吻的意乱情迷,二人紊乱的呼吸交织缠绵,万贞儿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朱见深急促喘息着,将脸颊贴在她肩胛处,不让她看他动情失控的神情。

    他快被迟钝的妻子气死了,她在男女之情中,傻得无药可救!

    “贞儿,朕输了!”

    “什么?”万贞儿懵然看向皇帝。

    朱见深被她傻乎乎的眼神气笑了:“朕真是表真心给瞎子瞧了”

    “万贞儿,朕这些时日,当着某些人,用她的肚兜和寝衣,用某人的手与玉足,做过什么羞耻之事,某些人竟视而不见,还在怀疑朕的心!”

    “濬郎”

    万贞儿羞得满脸通红,慌乱伸手捂紧皇帝薄唇。

    此时此刻,她终于确认自己朦胧的猜测,心中欢喜雀跃。

    他终于从身到心,都属于她一个人。

    “万贞儿,你”

    朱见深被爱妻以吻封缄,眸中溢出缱绻笑意,回以狂情深吻。

    奴婢们早就统统背过身,面墙回避。

    段英撒腿跑在前头驱散来往奴婢回避圣驾,皇帝陛下抱着万贵妃,一路往西内冷宫缓步而行。

    吻着吻着,朱见深强迫自己将脸颊埋在她颈窝,许久之后,才勉强冷静下来。

    万贞儿羞涩涨红脸,将唇瓣贴在他发红耳尖,温声细语安慰他。

    “再忍忍可好?等到出月子,濬郎就可以”

    “贞儿别再说了”

    朱见深急得堵住她的唇,好不容易强压下的欲念,再次被她轻易撩拨得溃不成军。

    “濬郎,我想知道,王氏还有何不能死的护身符?”

    万贞儿忍不住开口。

    她确定皇帝对她的心思之后,转而开始思考,是不是王氏有不可杀的理由,皇帝才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警告王氏。

    “是,王氏,是祖母亲自为朕挑选栽培的太子妃,朕怀疑祖母留给王氏诛杀你的遗诏。”

    “父皇驾崩之前,朕远在江南,父皇趁朕不在紫禁城,曾单独召见过王氏与吴氏。”

    “段英密报,父皇见过王氏之后,指缝染血,却不见伤口,似留给王氏血诏!”

    “定是要命之物!乾清宫的笔墨纸砚,都被段英派专人看守,先帝定用王氏的血,留下遗诏。”

    “是不是杀我的遗诏?或者是先帝易储的遗诏?”万贞儿愈发对王氏恨之入骨。

    却对王氏彻底束手无策,在得到遗诏之前,她还必须对王氏毕恭毕敬些。

    免得她鱼死网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遗诏公之于众。

    王氏能污蔑抚养她长大的亲嫂子虐待她,显然对亲情也并不在意,皇帝肯定已经用王家人的性命威胁过王氏,定收效甚微。

    “遗诏而已,待朕坐稳江山,只是废纸一张!贞儿,给朕五年时间,朕定能彻底攥住权柄!信我!”

    “如何才能拿到遗诏?”万贞儿冥思苦想。

    先帝驾崩已一年多,皇帝素来心思缜密,还无法得到遗诏,显然王氏藏得极深。

    她到底会将保命的遗诏放在哪?

    “濬郎,王氏被处以极刑,会不会恼羞成怒鱼死网破?”万贞儿忧心忡忡。

    “不会,祖母培养的国母不容小觑,她的心智强大,想必已在筹谋如何杀母夺子!”朱见深语气笃定。

    王氏的行事作风,简直与祖母如出一辙,连他都不得不警戒三分。

    “贞儿,朕不告诉你这些烦心之事,就是不愿你烦忧,万事有我!你只需无忧无虑相夫教子即可,不必担心。”

    朱见深今日不得不告诉贞儿真相。

    否则以她敏感的性子,定会胡乱揣测,她辛苦为他孕育子嗣,他舍不得她煎熬半分。

    万贞儿此刻心急如焚,一门心思绞尽脑汁思考王氏会把遗诏藏在哪里?

    她很怕王氏藏的是要命的易储诏书,若堡宗当真对皇帝如此刻薄寡恩,她定要悄悄将堡宗的尸首挖出来鞭尸,再挫骨扬灰!

    把堡宗的骨灰洒在各大城门,任万民踩踏!!

    朱见深最担心王氏窝藏的是赐死贞儿的遗诏,若天下诸王得知遗诏,定会逼着他清君侧。

    那时即便他不要皇位,也无法确保能以一己之力,违抗全世界,保护挚爱!

    原以为谁当他的皇后,定是深藏遗诏之人,没想到狡诈的王氏将吴氏推出来当皇后,欲盖弥彰,害他白白浪费一年时间!

    只需再给他五年时间筹谋,五年之后,即便他罢黜后宫,册封贞儿为皇后,那又何妨?

    此时万贞儿思来想去,忍不住开口提醒。

    “濬郎,王氏身上可有什么隐秘的伤疤?”

    “遗诏说大不大,揉成团,封在银丸或者别的防水之物中,咽下去,再用特殊丝线绑在后槽牙,如此就能将遗诏长久藏在腹中。”

    朱见深眼前一亮,立即看向段英。

    段英当即会意,撒腿往南内冷宫狂奔。

    王氏被割掉胎宫,正在南内休养。

    段英气喘吁吁跑到南内冷宫里,此时王氏面色惨白,襦裙沾满血污,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

    段英二话不说,伸手将王氏的下巴拧脱臼,伸出指尖,在王氏齿缝间细细搜索。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下毒黑手在76章有提女主在乾清宫中毒,城楼上神秘少女不是吴皇后,是这位王皇后,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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