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释
“母后, 您遇刺一事,绝无可能与贞儿有关, 段英是儿臣派去暗中保护您的安危,与行刺无关。”
“即便贞儿当真想行刺,也不会蠢得动用身边的心腹奴婢,自投罗网。”
“贞儿初为人母,对孩子呵护备至,难免行事敏感些,若贞儿对您多有得罪, 儿臣替她致歉。”
“另外, 金吾卫并不负责戍卫,定是金吾卫疏漏, 朕定会对此次刺杀事件严查,给母后一个满意的答复。”
朱见深忍毫不犹豫开口维护, 凤眸微眯, 凝向王氏。
无论是非对错,他绝不会责罚贞儿。
贞儿此生唯一的依靠只有他, 若失去他的呵护, 还有谁会全心全意护着她和孩子。
贞儿与孩子是他的妻儿, 是他的至亲至爱, 无论贞儿做什么,他永远都是她的靠山。
不管她做过什么, 定都有苦衷,定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 才会让贞儿与他生分,冒险刺杀母后。
他气归气,却只是气她不肯彻底依赖他, 仍是对他有所保留,她的心,并不曾完完整整属于他。
他更气自己一时冲动,对母后还心存期翼,觉得天下无不是父母。
他错得绝望,母后从不曾为他着想,只一味争强好胜。
即便贞儿不无辜,王氏也绝不会清白到哪去。
毕竟王氏是祖母为他精心培养的皇后,绝不会是个寻常的弱女子。
母后是他的亲母后,却与王氏这个外人联手对付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母后,近来母后的反常,他尽收眼底。
母后当真是愈发令他心寒。
周太后听着皇帝满口维护万贞儿的鬼话,满眼错愕。
万贞儿那贱人要杀了她,而她的好儿子却还在不分是非袒护。
“朱见深!你是不是中邪了?哀家看你是被万贞儿下蛊了!难道非要亲眼看到万贞儿在你面前亲手杀了哀家?”
“罢了,即便你亲眼目睹,也不会为哀家心疼,哀家对你很失望,很失望”
周太后泣不成声,她的儿子为万贞儿早已失去理智,她还能指望他什么?
“皇帝,哀家欠皇后一条命,还有你,你更是欠皇后嫡子,哀家今日将丑话说在前头,皇后无过,即便无子,也是你与万贞儿害的,此生你不准再欺负皇后,不准废后!”
“否则哀家定会倾尽全力,让万贞儿死!”
“你若担心哀家伤害那贱奴,立即杀了哀家,立即弑母吧!”
“皇帝,你必须弥补皇后,你必须弥补对皇后的亏欠!你立即将万贞儿的长子过继到皇后膝下,除非庶长子被皇后抚养,否则哀家绝不答应他成为太子。”周太后继续咄咄逼人。
“陛下,臣妾无需任何弥补,只求陛下对后宫能生育的嫔妃雨露均沾即可,臣妾无法生育,岂敢浪费侍寝的机会。”
“臣妾对不起太后,臣妾不能生,臣妾不配做这个皇后,求您废了臣妾。”
王皇后虽言辞恳切,却笃定皇帝再无法废了她,除非她不要江山了,即便他真的废了她,万贞儿也绝对当不了皇后。
周太后拉住皇后的手温声安慰:“说什么傻话,你是皇后,是正宫,是皇帝的妻子,即便不能生,也有后宫妃妾帮你分担生育之苦,你只要替皇帝管好后宫,替他分忧即可。”
王皇后感激抬起头,泪眼模糊看着周太后:“母后,您不嫌弃臣妾?”
周太后愈发怜惜这个乖巧善良的好儿媳:“嫌弃什么?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
“臣妾不能生,可陛下的子嗣不能断,臣妾只盼着陛下对后宫姐妹雨露均沾,她们年纪轻轻就守活寡,着实可怜。”
“臣妾可以向太后保证,只要臣妾活着,定将所有孩子视若已出,定会拼尽全力保护紫禁城里的龙嗣平安长大。”
周太后满眼动容:“你不怕她们生了儿子,抢你的位置?有些人是白眼狼,巴不得你无子被废。”
王皇后含泪摇头:“臣妾的位置不是抢来的,是太后和陛下给的,臣妾只想做好皇后的本分,陛下开心,臣妾就开心,太后安心,臣妾就安心。”
周太后愈发信任皇后,满眼欣慰:“好孩子,哀家没看错你,你放心,中宫膝下定会有一子,哀家发誓。”
王皇后泪眼婆娑垂眸,压下狂喜。
今日这招险棋,她没白筹谋许久。
她不能生又如何?她把无法孕育子嗣的缺陷,变成至贤至孝的美德,变成太后信任她的理由。
甚至还能让太后觉得把紫禁城里的孩子交给她,比交给谁都安全,因为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才会对庶子一视同仁。
她把不能生,变成一把刀,一把架在万贞儿脖子上的屠刀。
“母后,太子更不可养在臣妾膝下,臣妾鄙薄,如何能担负起教导储君重担,只有您才有资格教导太子。”王皇后以退为进。
她压根瞧不上万氏的儿子,若皇长子当真养在中宫膝下,她反而不好下手杀了他。
周太后被皇后夸赞的飘飘然。
她自认自己养大的儿女都极为优秀,太子养在她膝下,她还能含饴弄孙,又能打压和威胁万贞儿,自是欢喜不已。
“皇帝,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吧,明日立即将皇长子送到哀家膝下抚养。”
朱见深垂眸压下失落。
贞儿心狠的不够彻底,她被孩子与他牵绊着,目光永远逗留在他与孩子身上,难免目光狭隘了些,全无大局观,贞儿也许从不知,她已沦为刀俎鱼肉。
简直奇耻大辱,他还没驾崩,母后就已迫不及待迫害贞儿!
母后朱见深对母后彻底绝望!
他欠贞儿一句道歉。
此刻王氏大义凛然之言一番话令他幡然醒悟。
他竟大意中了母后与王氏挑拨离间之计。
她们歹毒的想离间他与贞儿的感情。
“母后凤体违和,不干扰烦您,朕会亲自教导太子。”
此时朱见深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即转身离去,去寻贞儿,与她郑重道歉。
“滚!滚回万贞儿身边去!”周太后气得将皇帝拼命往外推。
她的儿子沉溺在昭德殿享乐,哪会顾及她的死活,还不如皇后有孝心。
周太后越想越气,此时皇后伸手轻轻安抚周太后:“母后,您息怒,即便皇长子不曾养在您的膝下,您都是亲祖母,他们定也会孝顺您。”
“逆子!你去把哀家的孙儿抱来,哀家要亲自抚养,否则他们若…噗!”周太后忽觉喉头窜出一阵腥甜,竟被逆子气得吐血了。
天旋地转间,昏厥当场。
清宁宫里的消息不消片刻,传入昭德殿里。
万贞儿抱紧两个孩子:“立即关闭昭德殿门窗,不准任何人进出。”
她若猜测没错,皇帝很快会亲自来带走孩子,带去清宁宫探望周怀芳,把她的孩子当成安抚周怀芳,表达孝心的工具。
她失魂落魄躲在床榻上,寝殿门窗通通被锁死,收起来的破柴刀再次握紧,今日不论是谁撞开这道门,都必须死。
都必须死!
孩子们吃饱睡在床榻里侧,万贞儿就这么握紧柴刀护在床边,不吃不喝。
此时殿门忽而传来轻敲声,万贞儿屏住呼吸,皇帝的脚步声太过熟悉。
从前听到他的脚步声总觉欢喜雀跃,如今却如鲠在喉。
他来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抢走她的孩子,送他们去死。
万贞儿目光落在锃亮的柴刀锋刃,这把柴刀保护皇帝与她多年,今日却再也无法保护她与孩子了。
她在紫禁城里孤掌难鸣,从前还有皇帝保护她和孩子。
此刻开始,只剩下她和孩子相依为命,没有人能违抗皇帝,他是紫禁城的主宰。
万贞儿含泪握紧柴刀,浑身发抖泪流满面,柴刀锋刃缓缓靠近睡在身侧的孩子。
着实对不起两个孩子,她历经艰辛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却无法保护他们平安长大,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强求因果。
他们太小了,若到了阴曹地府,兄弟两人没有她护着,定会被孤魂野鬼欺负,她要陪在他们身边,护着他们,他们还那样弱小,甚至还不会说话,被欺负了怎么办啊
柴刀距离小皇子还有两指距离,万贞儿已心如刀割,再无法下手。
罢了
她狠不下心带走孩子,只能狠心选择视而不见,她没有勇气去走完历史上万贵妃悲惨的一生,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惨死在十个月幼龄。
敲门声愈发急促,万贞儿将柴刀收起来,取来白绫,踩在绣墩上,白绫轻飘飘穿过房梁。
勒紧她的脖颈,踹开绣墩那一瞬,这一世过眼云烟俱往矣。
她不曾留下绝笔,她已无话可说。
他没有错,她也不肯就范认错,她与皇帝之间,本就是强求的因果,散就散了吧。
绝望的窒息袭来,万贞儿含泪合眼,她最对不起的是两个可怜的孩子。
无论她怎么垂死挣扎,都无法改变他们必死的命运。
若时光倒流,她不会选择留在紫禁城,她会在穿来这鬼地方第一瞬,立即横刀自尽。
殿门外,朱见深处理完清宁宫的琐事,言辞强硬拒绝母后问责贞儿,更是毫不犹豫拒绝母后将孩子抱去清宁宫抚养的无理要求,被母后赶出了清宁宫。
赶就赶吧,他累了。
再不愿为母后那些愚蠢的行径付出任何代价,闹得妻离子散。
此时朱见深精疲力尽匆匆赶回昭德殿里哄贞儿,却始终推不开殿门,心下莫名慌乱恐惧。
咚一声轻响,殿内传来莫名声响。
朱见深大惊失色,寝殿内传来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怎么回事?两个小殿下才刚吃饱睡下,为何哭得这样难过?”荀葇心下慌乱,慌张去推门。
“娘娘,小殿下饿了,娘娘!”
砰一声巨响,皇帝一剑劈开支摘窗。
荀葇定睛看去,顿时魂飞魄散,一道素白身影悬在空中,两个小殿下趴在床榻边哭嚎不止。
“娘娘!”荀葇一个箭步冲向殿内。
“贞儿!!”
皇帝陛下目眦欲裂,一剑斩断白绫。
眼见皇帝陛下将娘娘抱住,荀葇这才焦急抱起两个小殿下,心急如焚将小殿下交给钱能与梁芳,荀葇取药箱的手都在抖。
娘娘的面容已呈恐怖的青紫色,眼白都已出现点状出血,她并非在用一哭二闹三上吊来赌气,而是真的生无可恋,毅然决然赴死。
银针一支支扎入心脉,荀葇浑身都在忍不住恐惧发抖,皇帝更是泪流不止。
直到娘娘的面色渐渐恢复些许血色,荀葇浑身发颤,冷汗涔涔跌坐在地:“娘娘已无碍,无碍了”
万贞儿有些恍惚,疲累得睁不开眼。
抱着她的怀抱极为温暖,她好像回家了。
“我回家了吗?爸妈徐容我好疼”
“我很后悔我很后悔”万贞儿抱紧徐容,哭得声泪俱下。
她太累了,无关情爱,她早已心力交瘁,只想要一个能让她全身心依靠的肩膀,让她哭一哭。
哭过之后,她将一无所有。
乍然听到这个令他厌恶至极的名字,朱见深如遭雷击,面色铁青抱紧贞儿。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陈准苦着脸站在门外。
太后娘娘竟带着宫正司女官与后宫嫔妃们前来昭德殿兴师问罪。
“皇帝,今日万氏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
“你今日必须当着后宫所有嫔妃的面,答应对她们雨露均沾,绝不能害她们守活寡!”
周太后咽不下这口恶气,怒气冲冲杀来昭德殿。
这还是她头一回踏足昭德殿,用数百金吾左卫与锦衣卫强行开路。
一踏入昭德殿,看到昭德殿内奢靡得令人惊叹的景致,周太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连她居住的清宁宫都比不上昭德殿一半奢靡。
岂有此理!
“母后,您息怒,您的凤体还未痊愈,万不可动怒。”王皇后苦口婆心劝说。
周太后满眼心疼看向善良大度的皇后:“傻孩子,旁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作威作福了,哀家再不为你出头,你该被废了!”
“来人,立即将万氏拖出来!哀家要亲自拷问!”
韩嬷嬷领着宫正司的奴婢施施然前往寝殿方向。
“皇帝!”周太后怒喝。
寝殿内,昭德殿的奴婢统统围在殿前,奈何他们压根就不是精锐锦衣卫的对手,更不能忤逆太后的旨意。
“陛下,奴婢”
眼前刀光一闪,走在最前头的宫正司女官顷刻间被斩首,血溅当场。
韩嬷嬷吓得瑟瑟发抖,慌忙躲到太后身后。
殿内传来皇帝嘶哑怒喝:“御前四卫何在?今日闯宫奴婢,全部赐死!”
“金吾卫中郎将至金吾卫校尉,斩!今日闯宫锦衣卫与金吾卫,杀!”
“皇帝,你是不是疯了!”周太后满眼震惊。
皇帝竟将金吾卫的指挥层全都斩杀,只剩下金吾大将军一人,皇后的父兄都在斩杀之列。
“滚!”朱见深丢开染血长剑,抱紧奄奄一息的贞儿。
他再不会为任何人,让贞儿伤心难过。
朱见深五内俱焚,贞儿说他后悔了,她后悔爱他,后悔嫁他,后悔为他诞育子嗣,她后悔了!!
“朱见深!!”
周太后气得破口大骂,倏尔御前四卫蜂拥而来,长刀出鞘。
朱见深垂眸,泪盈于睫,难受的不想再说话,将贞儿打横抱在怀里,抱紧她,失魂落魄回到床榻,抱紧她,将她藏在怀里不敢松开一瞬。
他怕松手,贞儿彻底不要他了。
万贞儿彻底卸下枷锁,沉沉入睡,也不知过去多久,她揉着惺忪睡眼,缓缓睁眼,却觉无尽绝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古色古香的床帏幔帐,还有,让她恐惧的怀抱。
她绝望阖眼,担心孩子们看到她抹脖子血淋淋的恐怖画面,会吓着,她才用白绫自缢。
早知道会重回地狱,她就该躲到屏风后去死。
“孩子!!”万贞儿满眼惊恐推开那人怀抱,弹坐起身,一个箭步冲到床榻边的小木床。
看到两个孩子酣然入梦,万贞儿忍泪,俯身吻他们可爱的睡颜。
“荀葇!快些来看看小皇子,快些!他们是不是去过清宁宫!!”万贞儿恐惧跌坐在地。
“娘娘,小皇子们不曾离开过清宁宫半步,您且放心。”荀葇在殿门外小声提醒。
闻言,万贞儿仍是不可置信,心有余悸亲亲孩子们的脸蛋。
无所谓爱恨情仇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的孩子。
万贞儿无视皇帝站在身后,径直走到妆台前,旁若无人,开始梳妆打扮。
既然没有人护着她,她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此时她穿着深青翟衣,戴着九翟冠,身披朱红霞帔,这身衣衫,是她这辈子最隆重的衣服。
妆罢,万贞儿披着沉重枷锁,垂首匍匐在地,堪堪曲膝,就被皇帝搂紧入怀。
她不曾挣扎,也不再回应,只垂着袖子,徐徐开口。
“陛下曾说过,臣妾要什么都可以,今日,臣妾奏请陛下提前为两位皇子封王赐封地。”
“请陛下赐河西走廊最前沿的甘州,与黄河与贺兰山之间的宁夏镇为二位皇子封地。”
“这两地远离京畿,出城门就是瓦剌的牧场,城门外就能看见草原,甚至直通大漠,穷山恶水,想必没人愿意去!”
“臣妾的儿子们资质平平,只能为大明镇守凄苦边疆,但亲王坐镇边疆,好歹对瓦剌有所威慑。”
“臣妾年老多疾无法再侍奉陛下,第二愿,恳请陛下准许臣妾立即随子就藩,臣妾发誓,此生绝不离开封地半步。”
“您也看清臣妾真面目,臣妾恶毒残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寡廉鲜耻,贪婪无厌,罪不容诛,臣妾承认行刺太后,愿废为庶人,自逐于北境。”
“陛下若觉还不解气,臣妾愿自逐于大明疆域之外,此生不再踏足大明国土半步。”
万贞儿捧起放在桌案上的金册金宝,还给他。
她真的累得爱不动了。
除了孩子,她已经心如死灰,什么都不想要了,包括眼前曾经的枕边挚爱。
“陛下,臣妾有罪,让您为难,臣妾知道祖宗规矩,亲王受封后,必须前往封地之国就藩,但生母必须留在紫禁城,那就恳请您立即赐死臣妾吧,臣妾的尸骨可留在紫禁城。”
“臣妾第三愿,愿天下太平,圣躬金安,愿吾皇子嗣繁茂,大明江山永存,从前是臣妾罪大恶极,善妒跋扈,今后您想宠幸谁都成。”
“皇后温柔贤淑,秀外慧中,她无过,是万贞儿罪在千秋,您去找她吧。”
万贞儿说罢,嘴角噙笑,将他给的东西全都还给他。
金册金宝,他题字的扇子,他送的一切,都还给他,包括他给的真爱与催命的帝王之爱,统统还给他。
此时她当着皇帝的面,卸去钗环,换上她从娘家陪嫁来的衣衫首饰。
还有这座他赐的昭德殿,她也不想再住了。
“臣妾很累,求陛下放过臣妾”
她抬眸,看向皇帝的眼神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若真能随皇子们就藩,她定要纵马疾驰在天地浩渺的草原,在风雪夜里和瓦剌骑兵狭路相逢,在春日暖阳下,漫看风吹草低。
可他不肯放过她,万贞儿被皇帝桎梏在窒息的怀抱,麻木闭上眼,承受他迫不及待的临幸。
从前耳鬓厮磨的欢愉,如今只剩下无尽的厌恶。
她甚至难受得发疼,只闭着眼,一声不吭,就当自己死了。
她浑身发抖,从里到外都在抗拒他的靠近。
朱见深绝望停下,抱紧她,却不敢离开她身内,只有如此,才能确认贞儿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人。
“贞儿,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姐姐求你睁眼看看我,看我一眼可好?求你姐姐”
无论他如何声泪俱下求她,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他见过她深情缱绻的模样,压根忍受不了她淡漠疏离的样子,恐惧抱紧她,一遍遍求她。
担心贞儿丢下他,朱见深甚至不敢去上朝,日日守在昭德殿里陪着她与孩子。
她仿佛看不见他,只会对孩子们展露笑颜,只会抱着孩子们说笑嬉戏。
待妻儿歇息在寝殿,朱见深再度吃闭门羹,孤零零守在门边,这一回,即便被冻病了,贞儿也不再心软,不再心疼他了。
万贞儿只当那人是空气,他的脾气没那么宽容,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自会觉得无趣,再被周太后哭一哭闹一闹,自会守不住,乖乖去宠幸别的女人。
等待他对她疯狂的执念淡去,她再开口离去,他定不会如此执拗。
还有王皇后,当真是孙太后教导的高手,王皇后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替王皇后收拾她。
这不,还没安生两日,王皇后竟又暗戳戳为她拉仇恨,奏请将昭德殿旁边的殿宇也划给昭德殿。
最好的贡品,也都让人先送来昭德殿里。
王皇后甚至将新春赐礼单上昭德殿的名字,排在坤宁宫前面,还要让万贞儿越俎代庖,主持后宫宴席。
王皇后甚至频繁恳请皇帝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对后宫嫔妃们更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王皇后着实虚伪歹毒,故意让旁人觉得她目中无人,处心积虑捧杀她,把全后宫的恨都攒到她头上。
王皇后要让所有人觉得她赢了,赢到全后宫都恨她,赢到满朝文武都恨她,赢到天下人都恨她,赢到所有人都容不下她。
总有一天,她赢到的那些东西,会变成她的债,所有人都会来寻她索命。
这日,朱见深将段英夫妇秘密唤到乾清宫。
从前贞儿总说不许他管后宫琐事,说若皇帝连后宫鸡零狗碎的争斗都管,显得她很无能。
他尊重贞儿,担心他插手后宫之事,贞儿会觉得他不信任她执掌后宫的能力。
他总想着不管她做什么,他来护着即可,这几日,他痛定思痛,发现自己错得该死,贞儿性子要强,他岂能真的放手不管。
听到王氏对贞儿一次次下毒手,而他却全然不知,朱见深折断朱笔,愧疚忍泪。
当晚,王皇后躲在寝宫内对镜自照,眸中得意一闪而逝。
她枯守在绣楼待嫁那些时日,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她赢不了。
并非她不够好,而是她来得太晚,若皇帝先遇见她,定不会看上万贞儿。
前头那个吴皇后,就是没想明白这件事,又是争宠又是争一口气,争到万贞儿跟前杖责了她,结果被废。
有吴废后当马前卒,她才能知己知彼,知道如何迎敌。
今后万贞儿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她要捧杀她,成为天下公敌。
进贡的最好缎子,最华丽的宫灯,宫宴上首,甚至年节让命妇先给昭德殿上贺表。
宫里人人都夸她贤惠大度,夸她不争不妒,替她不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岂会真的大度,只不过是在等一个能让万贞儿致命的良机。
此时奴婢端来一盏药茶,她每日睡前都需喝药茶安神,她接过热气腾腾的药茶,忽而满眼震惊将药茶泼到痰盂内。
再一抬眸,竟发现眼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你是谁?云岫在何处?”王皇后大惊失色。
那奴婢毕恭毕敬躬身:“娘娘,陛下口谕,坤宁宫的奴婢伺候不周,统统杖杀,奴婢青黛,将是坤宁宫唯一掌事奴婢。”
青黛含笑转身,再次捧来一杯药茶:“娘娘,陛下赐茶,请您日日服用。”
“放肆!本宫要见太后!”
王皇后全然没料到,皇帝竟会为万贞儿做到如此狠绝的地步,甚至不顾孝道,祖制与体统,直接干预后宫妇人之事,同时打了她与太后,还有万贞儿的脸面。
皇帝甚至不惜打万贞儿的脸面!
皇帝直接干预后宫之事,就是在直接申斥万贞儿无能,连后宫之事都需他亲自下场维护,他竟舍得驳万贞儿的脸面。
无措一瞬,王皇后被两个大力太监捏住下巴,强行灌入毒药。
王皇后满身都是残茶,满眼惊恐取药箱,却愕然发现药箱不翼而飞。
无奈之下,她拔下发髻凤簪,忍着生不如死的剧痛,戳进心脉保命。
皇帝插手后宫争斗,驳万贞儿与周太后脸面这件事,她必须好好想想如何大做文章,离间周太后与皇帝母子之情,离间万贞儿与皇帝之间的孽情。
那二人狼心狗肺,尤其是万贞儿,谁摊上她都不会好过。
她即便斗不过皇帝,对付万贞儿,却依旧游刃有余。
只要她不死,后宫就永远都是她的天下!即便她被困在坤宁宫,也能将后宫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掌心。
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她才是后宫唯一的执棋之人。
……
半个月之后,眼见年关将至,各种祭祀庆典等着皇帝陛下亲临,朝臣们纷纷上疏,恳请陛下临朝听政。
朱见深不理,只一意孤行继续守在昭德殿,守住他的妻儿。
雪后初霁,万贞儿带着两个孩子在暖亭里玩耍。
“娘娘”
“娘”
当啷一声,万贞儿满眼欣喜盯着在暖亭乱爬玩闹的孩子们。
“呀,小皇子会唤娘了,奴婢恭喜娘娘。”段英满眼喜色,不枉他日日对着二位小殿下们喊爹喊娘。
“好,好,赏,昭德殿上下今年的年节翻五倍,赏!”万贞儿含泪抱紧两个孩子,喜极而泣。
忽地耳畔再度传来暖糯糯的呼唤:“爹”
“爹爹”
万贞儿浑身一僵,不舍起身。
皇帝是孩子的父皇,她没资格剥夺父子相处的机会。
不待她松开怀抱,后背一暖,她和孩子都被那人一起抱紧在怀里。
“赏,乾清宫与昭德殿奴婢统统赏赐,十倍。”
奴婢们雀跃之后,悄然退下,暖亭里只剩下一家四口。
“对不起贞儿我错了贞儿,今后你只需照顾好自己即可,旁的琐事,无论好坏是非,万事有我,不要丢下我,姐姐姐姐求你”
皇帝贴着她耳畔哑声啜泣。
万贞儿并无太多触动,冷笑道:“听闻太后近来凤体违和,陛下至纯至孝,就不怕臣妾毒死她吗?”
“荀葇段英,清宁宫闲杂人等,若敢再踏足昭德殿,靠近小皇子百步,杀无赦!无论是谁,杀了算在本宫头上即可。”
“陛下,我要杀你母后!我要杀了她!”万贞儿破罐子破摔。
巴不得他废了她。
反正今后周怀芳有个三长两短,都是她的错,倒不如她真的杀了周怀芳。
至少她做实杀人的罪名,不觉得冤枉憋屈。
“崇王三年后即将就藩,朕会让母后随崇王就藩,母后过几日会移居西苑萱晖殿,在跟随崇王就藩之前,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只求你看在朕的薄面,允许母后寿终正寝。”
朱见深愧疚忍泪,母后罪无可恕,护着母后荣华富贵寿终正寝,是他最后能为母后尽的孝道,还她养育之恩,舐犊之情。
他的妻儿自有他守护,谁都不能再伤害贞儿和孩子分毫,即便是母后!
“王氏,已是坤宁宫囚徒,在你能坐稳中宫之前,她先占着中宫,但她对你做的恶事,朕已百倍奉还。”
“待你坐稳皇后之位,朕定将她凌迟处死。”
“还有朕,贞儿若不解气,今晚朕寻白绫来,再还你一命可好?只要你别抛下朕,姐姐求你”
朱见深脑海里都是那日贞儿濒死之前,念念不忘的名字,徐容。
所有接近贞儿的男子,他统统细致调查过。
那徐容有妻室,甚至为亡妻守身如玉,终身不续弦,贞儿看徐容的眼神并非爱慕,而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无法形容的情绪。
似乎是挚友,又是至亲。
是以,他不曾将徐容这个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这几日,那个名字犹如附骨之蛆,时不时噩梦般横跳在心间,如鲠在喉。
徐容,他绝不会放过他。
此时陈准垂首而来,欲言又止看向皇帝陛下。
万贞儿不用猜就知道周怀芳又在作妖,冷笑着推开皇帝的怀抱,抱着两个孩子离去。
“说!”朱见深焦急催促。
“陛下崇王殿下殿下他在太后的汤药里又又动手脚了”
万贞儿刹住脚步,心中狂喜,感谢小叔子崇王,做了她最想做的事情,她欢喜的抿唇忍笑,恨不能立即去崇王面前道谢。
身后沉默许久,万贞儿忍笑忍的快岔气了,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此时她笑得涨红脸,尴尬咬唇,身后倏然传来皇帝哽咽的声音:“朕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