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
“弟妹你倒是管管他, 本宫好歹是长姐,他倒好, 恨不能将本宫凌迟了。”
长公主硬着头皮打趣,绣帕掩唇柔柔地笑。
“长公主您说笑了,陛下君威谁敢拂逆,臣妾不敢。”万贞儿客套回话。
在外人面前,她与皇帝要齐心协力,不能丢了皇帝的面子与里子,关起殿门, 只有夫妻二人在, 才能处理家事。
重庆长公主朱淑元脸上笑容愈甚,这两年, 她这个长公主,竟被皇帝这个亲弟弟打压太狠, 大气都不敢喘, 只能蜷缩在南京,可皇帝似乎还不放心。
连她安插在南京六部的势力, 都已被铲除得干干净净, 她都快急死了。
没想到万贞儿也如此圆滑, 皇帝和万贞儿本质上一路人, 都极为很凉薄的人。
“朱见深,万贞儿, 你们简直是一丘之貉,都极为凉薄寡恩, 无论是谁摊上你们都不好过,你们二人眼里只有彼此才算人,对其他人都狼心狗肺的, 冷血得很,确实是绝配!”
周太后阴阳怪气的怒吼声传来。
朱见深沉默不语,方才撇下朝臣,匆忙从朝堂赶来,手中还攥着礼部奏疏。
将奏疏递给奴婢,朱见深腾出手,将贞儿被冷风拂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皇姐,那就有劳你为母后侍疾,朕与六弟诸多家事尚未理清。”
时移势易,天家无情,他与皇姐,再无法如幼时那样两小无猜,他与皇姐,二人如今只是互相猜忌防备的君臣。
在皇姐心中,张懋才是她心心念念的至亲至爱。
“你们且安心,清宁宫有皇姐亲自镇妖。”
朱淑元抿唇,犹豫一瞬:“真不能杀吗?我保证做得全无痕迹。”
朱见深顿步,姐弟二人对视,相顾无言,不约而同看向仁寿宫的方向。
比起糊里糊涂的母后,紫禁城里最大的威胁,在仁寿宫。
即便母后再不济,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两宫太后必须并立,钱后绝无法独大。
朱淑元攥紧拳,咽下这口恶气。
此时崇王折返,阴沉沉端坐在廊下擦剑,时不时冷笑看向寝殿里鬼哭狼嚎的周怀芳。
“咳后日除夕家宴,还吃”长公主不敢说太大声。
“吃!”朱见深神色自若,牵着贞儿踏入旁人无法窥视的御轿内。
“呵”崇王阴阳怪气冷笑。
万贞儿垂首,不敢笑,着实无法想象,后日的除夕家宴有多热闹。
轿帘放下那一瞬,万贞儿错愕看皇帝无缝切换成平日里温柔眉眼,愣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他的眉眼。
还是有些不确定,怕皇帝被夺舍了。
方才他神态冷厉,眉眼逼人,凌枝霜雪似的让人不寒而栗。
万贞儿将脸颊紧紧贴在皇帝心口,直到清晰听见他为她狂乱的心跳,才彻底松一口气。
“贞儿,是不是哪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朱见深早已勒令昭德殿一切事务必须第一时间禀报,无论他在做甚,在何时何地,昭德殿事务甚至排在八百里加急军务之前禀报。
“贞儿,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朕当靠山。”朱见深信誓旦旦,这一回成竹在胸。
如今他已将有限的精力强制剥离出一部分,聚焦在后宫之中,护她平安喜乐。
“朕从前只是乱了分寸,自以为是,用自己的方式待你,虽不知对不对,但朕会更努力,别气了姐姐”
始终得不到贞儿的回应,朱见深心急如焚,在她眼里,他并非帝王,只是她的夫君,只有贞儿懂他的孤独。
百官与百姓要的只是明君圣主,母后要的是乖顺的儿子,只有她,只是单纯需要朱见深。
他在自欺欺人,从头到尾,只有他需要贞儿,是他将她禁锢在身边。
她不想要他,她不要他了。
朱见深甚至胆小的不敢追问,怕她开口再说要离开他。
此时他忐忑松开怀抱,垂头丧气,万念俱灰之时,眉心一阵温热,贞儿竟主动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对不起”万贞儿愧疚道歉。
“濬郎,今后我会与你并肩作战,再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锁在九重宫阙,我和孩子们会永远陪着你,我会与你死生厮伴,我会永远陪着你。”
“濬郎,我心悦你,永远永远。”
她欠他一句道歉,她习惯了孤军奋战,却忽略他的感受。
皇权之巅,向来都是孤家寡人,她这个枕边人,都忽略了皇帝的孤独,他太孤独了。
他到如今都还只在怪自己无用,保护不了她和孩子,可她却依旧不肯与他并肩作战,坦诚相待,生生将彼此隔成疏离的彼岸。
是她的错。
“濬郎,我总觉长公主来者不善。”万贞儿主动与皇帝提及长公主。
若换成从前,她定会权衡皇帝与长公主的姐弟情,再细细分析一番利弊,决定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今日开始,她要与皇帝相依为命,并肩作战。
“是,且静观其变,你离她远些,她是冲朕来的。”
朱见深将贞儿抱在怀里,早已心猿意马,与贞儿独处之时,他不愿浪费珍贵相处时刻,聊无趣的阴谋诡计。
只有在贞儿身边,才能放下帝王枷锁,只当个寻常的凡夫俗子,言笑随心。
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安静看妻儿嬉笑,胜过站在万人之巅生杀予夺。
他终于有了妻儿,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至尊的殿宇,迎接世间万众的仰视。
心愉在侧,能抵万难。
此刻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将从前不愿与他说的委屈与恐惧,慌乱与无助,一件件细致将给他听,全都告诉他。
今日开始,除了她是异魂这个秘密之外,她对皇帝彻底袒露心扉。
“贞儿,钱后的势力不可信,你想要什么人?朕可为你寻觅培植势力。”
朱见深听到贞儿在惦记嫡母钱后浸淫在后宫几十年的势力,蹙眉提醒。
万贞儿蔫坏偷笑,将唇贴近皇帝耳畔:“我哪是真稀罕她的势力,钱后的势力不可控,才必须想办法铲除干净,我若不去求权,钱后如何能露出马脚?”
“只不过,钱后太聪明了,竟不信我的花言巧语。”万贞儿惋惜道。
“我原本的筹谋,是想办法得到钱太后在后宫培植多年的势力,再利用这些势力对付孙太后留下的势力,让他们狗咬狗,互相牵制残杀,逐渐被蚕食扼杀,替换成自己的心腹。”
“钱太后与孙太后婆媳二人争夺二十余年,彼此的爪牙定也知己知彼,等到他们争夺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钱太后太狡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明明假装得天衣无缝,为何还会被钱太后一眼看穿?
万贞儿将自己的担忧告诉皇帝:“濬郎,钱后若身死,势必要将她的势力交给旁人继承,此人会是谁?”
“若无法得到钱后的势力名单,待钱后身死,我们甚至无从得知继承她衣钵之人是谁。”
“我很担心!”万贞儿忧心忡忡。
“还有重庆长公主,若我猜测没错,她也在觊觎钱太后的势力,长公主的心思不止于此,她还惦记着王皇后手里捏着的孙太后的势力。”
“这座紫禁城盘根错节的势力,让我不安,紫禁城是我们的家,我想为孩子们,为你守住,只是我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害你分心插手后宫琐事,对不起。”
万贞儿很羞愧,她能力不足,才会害得皇帝分神插足后宫争斗,他在朝堂上已然心力交瘁,还要亲自下场帮她打压王皇后与周怀芳。
“贞儿,我们夫妇二人戮力同心,一起守护家。”
朱见深搂紧贞儿,没想到她成日里不好好享福,却在辛苦筹谋为他守住家和孩子。
她的筹谋极为缜密,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心底愈发愧疚,是他不够强大,才让贞儿操劳。
万贞儿莞尔,她很喜欢皇帝说:我们。
“濬郎,钱后的势力颇为棘手,我们必须赶在重庆长公主之前,拿下钱后。”
“我在想,钱后在后宫安插的钉子,会是谁?”万贞儿愁眉不展。
“柏贤妃、潘端妃、王顺妃、章丽妃、刘安妃、唐荣妃。”朱见深给出确切答案。
万贞儿满眼错愕。
皇帝的后宫包括她在内,总共有一后十一妃,除了她这个皇贵妃,全都是周太后千挑万选来的。
竟有超过半数的高位嫔妃是钱太后的人。
这些人还全都是周怀芳为皇帝千挑细选,万分满意的嫔妃。
万贞儿无语死了,幸亏周怀芳不曾完全执掌后宫,否则皇帝夜里都无法安枕。
指不定刺客杀到乾清宫龙榻,周怀芳还觉得那是她送去侍寝承宠的美人积极向上诱君欢。
周怀芳这个废物,只知道窝里横,送来后宫的嫔妃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潜藏更深的,是不是无从得知?”万贞儿心急如焚。
“嗯,总之乾清宫与昭德殿的奴婢,已彻底换血,昭德殿奴婢皆是朕培植多年的心腹,值得信赖。”
万贞儿心下一惊:“那乾清宫呢?乾清宫的奴婢都可靠吗?”
朱见深沉默不语,许多烦心事,他独自烦恼即可,不舍得让贞儿一起担惊受怕。
左不过就是要为他的执拗付出代价,卷土重来。
他无悔。
万贞儿肝胆俱裂,她从不曾料到皇帝在紫禁城的处境,竟然到了如此危难时刻。
紫禁城是他的紫禁城,后宫是皇帝的后宫。
那些人怎么敢如此欺辱他!
都怪她连累皇帝,若非皇帝一而再再而三,为她违法礼法与祖制,也不会让追随他的臣子寒心,与他离心离德。
“贞儿,不必烦心这些琐事,朕在后宫只会留宿昭德殿,无需理会无关紧要之人,她们喜欢在寝宫做什么都可!”
“水至清则无鱼,若将那些纷杂的势力逐出后宫,言官又该催朕充盈后宫。”
“倒不如让已知的祸害掌控在手中。”
万贞儿潸然泪下: “心腹奴婢给我做甚?明日就让他们去乾清宫侍奉你。”
她没料到皇帝能笃定昭德殿奴婢的忠诚,竟然无法确定他自己身边的奴婢是否都可靠。
想起他身边潜藏的危险随时都会害他丧命,万贞儿急得再次催促。
“现在就让他们调遣到你身边伺候,濬郎,不准拒绝我,你必须选最好的奴婢护在你身边,否则我寝食难安。”
“贞儿,昭德殿安,朕才能聚精会神处理国事,你岂可让朕烦忧国事之时,再分心担忧你和孩子的安危?”
万贞儿哑口无言,依偎在皇帝怀中不再多言。
皇帝将她送回昭德殿之后,甚至没空暇歇息,径直赶回奉天殿继续坐朝听政。
他赶来清宁宫之时,手里还攥着奏疏。
万贞儿愧疚万分,愈发下定决心尽快强大起来,绝不能再连累皇帝。
一回到昭德殿里,万贞儿立即让人腾挪出最敞亮的东配殿,又立即让段英去乾清宫,将皇帝常用之物统统搬来昭德殿。
她无法久居在乾清宫,那就担下迷惑君王,霸宠后宫的恶名,让所有人都知道昭德殿万氏,缠着皇帝日日留宿昭德殿。
昭德殿里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奉天殿里,朱见深无奈扶额,正准备散朝,倏尔有言官上疏,弹劾昭德殿皇贵妃专宠,违背皇明祖训。
皇明祖训持守章明文规定,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大明的君王,不可过度宠幸某一个妃嫔,否则违背祖制礼法。
他们甚至连成化元年,他专宠贞儿,在昭德殿留宿二百七十七日都一清二楚。
他们倒是比他还清楚他在后宫留宿的私密之事。
朱见深嘴角噙起淡然冷笑,从容看一个又一个言官死谏,逼迫皇帝必须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为皇家多延绵龙嗣。
主威愈震而士气不衰,言官死谏被杀,历来都被看作光荣之事,为直言而死,死得其所。
他若杀了他们,反而成全他们以身殉道,死谏而死,史书上都会记一笔。
他偏不让他们如愿,偏不让他们青史留名,他若遗臭万年,他的臣子也罪无可恕。
朱见深只绷着脸沉默听完,轻飘飘道出一句:“宫中之事,朕自有处。”
回到懋政殿,堆积如山的奏疏再次令他杀心四起。
历代皇帝都会在新春之时,以万盏彩灯在乾清宫前搭一座祈福鳌山灯。
这是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排场,轮到他照旧例,群臣竟诸多借口反对。
今年是他与贞儿夫妻二人陪伴孩子度过的第一个新春,他想为妻儿搭一座奢丽些的鳌山灯祈福。
岂料,他的旨意还没下,言官们已经闻着味来了,奏疏驳斥之言更是恶臭。
言官们更是言辞犀利,句句诛心。
“陛下,鳌山灯会耗资巨万,民脂民膏,万不可轻举!”
“陛下方穷兵黩武,如今又大兴土木,臣恐天下人寒心。”
“陛下,后宫当以节俭为先,娘娘们贤德,必不以奢靡自娱。”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忽而哂笑:“朕用的是内帑的银子,并非挪用国库民脂民膏,尔等莫非觉得,朕花自己的银子,也要你们点头?”
“朕即位以来,可曾大兴土木?可曾横征暴敛?永乐到天顺年间灯会更为奢靡,怎不见诸爱卿如此慷慨激昂,忧国忧民?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窝囊。”
“传旨,鳌山灯会照办,谁再谏,以抗旨论。”
“陛下三思!此事若行,史书所载,陛下将圣明难保。”
朱见深愈发不想日日上朝看见这些丑恶嘴脸。
他的肱骨之臣们,不为他排忧解难也就罢了,成日里盯着他的床笫之事,盯着他宠幸哪个嫔妃,盯着他如何花皇帝私有的内帑银子。
却无人上疏荆襄流民聚集山林造反该如何安抚,无人上疏京营兵制败坏如何整顿,也无人献计礼部该完善会试规则,还有倭寇侵犯浙东,边储告急。
桩桩件件关乎江山社稷安危,国计民生的大事,却鲜少提及。
“史书?朕若不办,史书就会写朕贤明?尔等食君之禄,却不曾忠君之事,不曾为朕分忧,朕若是昏君,尔等也将沦为佞臣!”
“李贤!你身为内阁首辅,就是这般为朕分忧?”
朱见深冷冷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李贤。
“陛下,是臣之过,老臣罪该万死。”李贤认错态度依旧良好,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
骂就骂吧,皇帝陛下岂能离开内阁,并非内阁离不开皇帝。
若离开内阁,皇帝陛下立即会被遮住双眼,蒙住圣听,沦为睁眼瞎,孤家寡人。
皇帝陛下这些时日,也该尝到孤家寡人的苦果了。
这些时日,皇帝威压愈甚,可即便拢住军权,但朝堂与财政,依旧是文臣与内阁的天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国库用银子的地方海了去,若无粮垧,兵马寸步难行。
皇帝陛下还是太年轻,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有军权,孤掌难鸣。
李贤有些不耐烦,躬身抛出那句屡试不爽的请辞:“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请辞官归里。”
内阁重臣李贤,二十四岁中进士,从翰林院历练之后,官授吏部主事,四十岁随英宗北征,于土木堡之变中,靠一个小吏的一匹马死里逃生,帮天顺帝把烂摊子一点点撑了起来。
成化元年,进少保,华盖殿大学士,是当之无愧的内阁首辅重臣。
“陛下,臣附议,臣无能劝谏君王,臣请辞官归里。”
“臣附议。”
“臣附议。”
朝堂上乌泱泱垂首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朱见深安插的心腹,一个个亦是面面相觑。
朱见深默然不语,他连用自己的内帑银子给妻儿办一次灯会都不行。
这就是父皇留给他诸多烂摊子与困局之一。
他还有数不清的烂摊子要缝缝补补。
怏怏不乐散朝。
待皇帝陛下御驾离开奉天殿,御前内侍陈准急匆匆拦住首辅李贤。
“咱家来给李贤大人报丧啦”陈准一句话瞬间让吵闹的朝堂瞬时鸦雀无声。
陈准语气顿了顿,朝着面色惨白的首辅李贤大人呵了呵腰。
“李大人节哀,令尊六日前,病逝于邓州祖宅。”
李贤大惊失色,哎,父亲着实死的不是时候。
眼下正是内阁与皇帝陛下博弈的关键时刻,他却在这要命之时回乡服丁忧。
丁忧需遵守严格的强制守丧制度,从闻丧当月开始,李贤必须立即停职,交接公务,不得拖延归家服丁忧。
丁忧还需居家守制,全程素服粗食,闭门禁宴服,直到服满二十七个月之后,方能回吏部报到,等待重新任命。
若匿丧不报,则革职充军,永不叙用,比贪腐更重。
除非皇帝陛下特旨,夺情起复不许丁忧,仍素服办公,留任办事。
李贤是内阁重臣,自是能夺情处理。
此时李贤故作悲痛,含泪看向陈准,等待陈准传达皇帝陛下夺情起复的旨意。
却见陈准一甩拂尘,头也不回转身走向另一位当朝新贵。
“皇帝陛下有旨,令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刘定之,入值文渊阁,进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
满朝哗然!竟是刘定之接替首辅李贤,入值内阁。
竟是在正统元年会试第一,殿试又夺得探花,名扬天下的刘定之。
也只有刘定之有资格入内阁了!
天下谁人不识文学迥迈,天资绝伦的刘探花,此人名重天下,襟怀坦夷,操履谦谨,色温气和,奈何在天顺朝郁郁不得志。
原来陛下早已暗中择好接替李贤的内阁能臣。
陛下甚至不愿施恩李贤夺情丁忧。
待李贤二十七个月丁忧期满之后,还需等待吏部重新授官。
内阁重臣不超四人,加上开春回京入内阁的商辂,如今内阁四角齐全。
李贤丁忧结束后,再无法回到内阁。
竟然是刘定之!李贤眸色复杂,凭何刘定之也秘密投靠德王与钱后,却能顶替他入内阁?
凭何也配!
倏地!李贤惊愕不已,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龙椅。
刘定之,竟是帝党!他竟是潜藏在暗中的帝党!
“李大人,陛下体恤您丁忧之苦,特许您立即出京回乡服丁忧。”
陈准躬身。
李贤哑口无言,摘下乌纱帽,褪去猩袍官服,换上御赐披麻戴孝装束,遗憾退出权臣之列。
成化二年,屹立四朝的不倒翁李贤因父丧丁忧归乡,将会因哀毁过度而卒,享年五十九岁。
成化帝闻讯后极为痛惜,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达。
年轻的皇帝陛下仅用短短两年时间,竟将他的势力成功楔入权利核心的内阁,想必内阁沦为帝王喉舌,只在朝夕间。
万贞儿在昭德殿里等着皇帝下朝,直到晚膳,华灯初上,他都不曾归来,皇帝从不会将朝堂上的郁结带到她和孩子们面前。
今日想必遇到天大的委屈,情绪消散一整日都不曾归家。
万贞儿着实担心,唤来段英追问。
“段英,朝堂上今日发生何事?与本宫细细道来。”
万贞儿焦急踏入懋政殿内,殿里没点灯。
昏暗月光下,万贞儿眯眼看见皇帝独坐在龙椅上,看不清他的脸。
“濬郎”
皇帝不曾回应,万贞儿急步来到皇帝身侧,坐在他怀里,反身搂紧他的脖子。
二人都不说话,黑暗里只有彼此熟悉的呼吸声。
朱见深筹谋朝堂琐事之时,总会独坐在懋政殿内,非是心情郁郁,而是习惯了孤独,在暗黑里独行。
“濬郎,灯会办不办,我不在乎,比起匠人做的花灯,我更喜欢你做的。”
“我听说今年午门外的鳌山灯比紫禁城里的热闹,你都不曾与我一起出宫逛花灯会。”
“有”皇帝闷闷不乐的声音传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为何他的语气酸溜溜颇为失落?
“哪有?从前当奴婢之时,我都是自己去午门外看花灯,何时与你一起看过花灯?”万贞儿语气笃定。
“有,朕十二岁那年,你与季铎在东四牌楼鳌山灯下牵手,在万宁桥上卿卿我我,朕全看见了!”
皇帝的语气幽怨又委屈,万贞儿心下一惊。
“你与季铎相视而笑,那年,街上挤挤挨挨,到处都是灯。”
“走马灯转着,绢布灯面画的关公举刀,一圈一圈追,兔子灯竖着两只长耳朵眼睛红彤彤,你们在河畔放荷花灯,粉的花瓣,绿的叶子,季铎夸你好看。”
“那晚,你看什么都新鲜,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季铎给你买了兔子灯,你抱着兔子灯,对他笑。
“你们言笑晏晏相视而笑,没注意到朕,朕跟着你们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季铎偷看你好几回。”
“嗳”万贞儿忙不迭伸手捂住皇帝的嘴,他最是睚眦必报,难怪那晚她归来,皇帝还莫名其妙凶她。
不能再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否则她也要开始与皇帝絮叨絮叨那位此生不负了。
万贞儿听爹爹说,季铎上个月刚从南京锦衣卫调回京城,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也不知皇帝为何做此安排。
此时荀葇站在门外提醒:“娘娘,钱太后前来昭德殿,奴婢已依照您的吩咐,将钱太后请回仁寿宫。”
“好,再推脱两日,若不成功,杀了钱氏。”
成化元年除夕,万贞儿起得很早,皇帝更是昨日就去京郊祭祀。
段英心灵手巧伺候她挽发梳妆,换上应景的葫芦景补子,绣纹精致,葫芦藤蔓缠缠绕绕,结着一个个小葫芦,煞是吉庆。
今年她要以嫔妃身份,在乾清宫里陪伴在皇帝身边守岁。
朱见深踏进门的时候,贞儿正躺在床榻上哺育孩子。
逆子咕嘟咕嘟饿急的声响传来,朱见深安静坐在床榻边,看幼子的小手抓着她肚兜细带,攥得紧紧的。
目光艰难从贞儿香肩上细密吻痕挪来,再有两刻钟,就需去乾清宫参与除夕家宴。
来不及要她。
幼子吃饱喝足,转身主动将小家伙抱在怀里。
“该换尿布了。”他的语气笃定。
万贞儿侧躺在床榻上,看皇帝熟练为孩子换尿布,
幼子猪油糖顽皮,老蹬着腿不老实,皇帝手脚麻利地换了尿布,又抱起长子猪油渣,与两个小家伙嬉戏。
猪油渣和猪油糖,是万贞儿给孩子取的乳名,古人认为,孩子年幼时魂魄不稳,容易被鬼祟盯上。
若取一个卑微粗鄙的名字,让鬼神觉得这孩子不值一提,就不会来勾魂了。
她日日都祈祷孩子们能熬过十个月,日日都盼着儿孙满堂。
年夜饭摆在东暖阁,并非是大宴,竟只有他们一家四口。
甚至连周怀芳和重庆长公主,崇王都没出现。
崇王与崇王妃去红螺山静养了,重庆长公主则是担心周怀芳又作天作地,没敢将周怀芳放出清宁宫。
皇帝亲自下厨,烹制满满一大桌佳肴。
此时孩子们酣然入梦,万贞儿与皇帝二人相视而坐,觉得太远了,于是起身坐在皇帝怀里吃饭。
及至掌灯,乾清宫丹墀内摆满花炮,从除夕一直放到正月十七。宫里击鼓驱傩,歌舞笙箫鼓乐喧阗,庆祝新年。
守岁的时候,孩子又醒了,睁着眼东看西瞧,皇帝把两个孩子抱在膝上,一家四口相守在一起。
炭盆里烧着除旧岁的柏枝,噼啪作响,满室清香。
朱见深怀里抱着孩子,身边依偎着贞儿,满眼笑意。
这是他一年中最放松时刻,不必批奏折,不必见大臣,不必想那些烦心事。只守着这一年最后一夜,守着此生至亲至爱。
窗外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
孩子在他膝上打哈欠,小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小的可爱乳牙。
朱见深俯身用鼻尖轻轻碰碰孩子们的脸,又贴近贞儿的脸颊,吻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