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
皇帝陛下昏迷不醒, 陈准一时没了主心骨,下意识想去坤宁宫寻万皇后。
可慌慌张张冲到殿门外, 却惶恐刹住脚步。
陛下交代过,对皇后只报喜不报忧,尤其是陛下染恙,绝不能让皇后担忧。
陈准一咬牙,回去继续守着陛下,悄悄唤来崇王殿下坐镇。
乾清宫里的消息第二日一早,就传到清宁宫里。
自从宫变之后, 周太后的日子又舒坦起来, 淑元留在清宁宫的奴婢机灵,眼瞎耳聋许久的清宁宫, 再度耳聪目明起来。
“什么?你说昨晚皇帝不曾歇息在坤宁宫,而是去藏书楼寻女史?”周太后腾地站起身来。
她今日都准备捏着鼻子, 接受万贞儿在大婚第二日前来拜见斟茶了, 此时忽而满眼欣喜。
“那个女史是谁?带来给哀家看看,还有, 告诉万贞儿, 哀家今日凤体违和, 不必来请安。”
韩嬷嬷有些发怵, 磨磨蹭蹭去藏书楼寻那女史,眼前忽然冲来一人, 竟是许久不见的余莲。
“嬷嬷,纪妙善, 纪妙善被抓去宫正司,陛下要处死她!”
韩嬷嬷大惊失色,怀恩告诉过她, 纪妙善极为重要,是对付万贞儿的最大杀器 ,是万贞儿此生克星,让她无论如何都需在周太后面前帮衬一二。
韩嬷嬷心急如焚冲到宫正司,两个大力太监正用白绫勒死纪妙善。
韩嬷嬷端出清宁宫太后懿旨,又是好一通恐吓,才勉强将惊魂未定的纪氏带回清宁宫复命。
此刻周太后正在用早膳,乍然看见年少时的万贞儿朝她走来,周太后以为自己死了,吓得尖叫连连,汤水洒满衣襟。
“滚,万贞儿,你给我滚!”
“娘娘,她是纪氏。”韩嬷嬷拽着蜷缩到墙角的周太后。
“纪氏纪氏哈哈哈哈哈,难怪皇帝在大婚之夜按捺不住,去藏书楼寻你,难怪,哈哈哈”
周太后满眼欣喜若狂:“哀家的儿子,哀家了解得很,他定是碍于万贞儿的胡搅蛮缠,才装病,他定是想让哀家来当这个恶人。”
“好啊,哀家偏要当这恶人,传哀家懿旨,赐藏书楼女史纪氏为淑妃,赐居长乐宫不,赐居昭德殿!”
周太后欢喜地亲自拉起纪淑妃的手腕:“纪淑妃,皇帝为你病倒了,你立即去乾清宫侍疾,快些去吧。”
“万皇后擅妒,皇帝碍于情面,却情不自禁在大婚之夜去藏书楼看你,皇帝对你一见钟情,你也别辜负皇帝一腔深情才是。”
“走,哀家亲自送你去乾清宫,别怕,万事有哀家为你撑腰。”
“臣妾臣妾叩谢太后娘娘隆恩”
纪妙善感动的潸然泪下,难怪昨晚皇帝陛下会用那种深情目光看她,原来她没会错意,皇帝果然爱慕她。
该死的万妖后,竟逼得皇帝不宠幸她,着实可恶。
压下怨恨,纪妙善迫不及待跟随周太后来到乾清宫里侍疾。
清宁宫亲自赐封藏书楼女史纪氏为纪淑妃,赐居昭德殿的消息不胫而走。
此时万贞儿已换上盛装,等待皇帝回来,带她去奉先殿叩拜,再去给两宫太后请安。
她枯等许久,等来了周太后不让她去请安的消息,等来了纪妙善被封为纪淑妃,赐居昭德殿的噩耗。
赐居昭德殿啊
昭德殿是距离乾清宫最近的宫殿,横亘在乾清宫与坤宁宫之间。
上一世,纪淑妃还只是赐居长乐宫,这一世,皇帝却将为万贞儿建造的昭德殿赐给纪淑妃。
甚至等不及万贞儿将留在昭德殿里的东西搬走。
“娘娘,也许是周太后自作主张,陛下若知晓,定龙颜大怒。”荀葇语气有些发虚。
这个时辰皇帝早就去上朝了,事关昭德殿,皇帝陛下岂会不知,皇帝竟默许了周太后的所作所为。
默许就是同意了,皇帝同意了,说不定是碍于皇后情面,让周太后当恶人,再顺水推舟
“娘娘,陛下龙体不豫,周太后令纪淑妃前往乾清宫侍疾。”段英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了?为何本宫不曾收到任何风声?”万贞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近来她的消息总是滞后,昨日封后大典也是,她竟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此时万贞儿目光幽幽逡巡在段英与荀葇夫妇之间,再看向梁芳与钱能。
这些奴婢都是她的心腹,是她在紫禁城里的眼睛与耳朵。
她愕然意识到,她的耳目出问题了。
“跪下!”万贞儿怒喝。
奴婢们胆战心惊曲膝匍匐在地,皇后许久不曾对奴婢们如此疾言厉色。
“你们到底是谁的奴婢?若只是听命于乾清宫,就立即滚回乾清宫!”
“娘娘,奴婢是您的耳目。”荀葇问心无愧,她成日里伺候在娘娘身边,鲜少与乾清宫勾联。
昨日帝后大婚,荀葇就在担心段英一仆二主,迟早会栽跟头,没想到报应眨眼就到了。
“钱能,即日起,你就是坤宁宫管事太监,梁芳为副管事,段英,你负责看守本宫的珍宝库房。”
“娘娘,奴婢该死”段英没想到皇后竟将他贬去看库房,吓得瑟瑟发抖。
“将你手头之事交割给钱能,还有,本宫身子不适,今日嫔妃与命妇不必来坤宁宫朝见本宫。”
万贞儿失魂落魄挥退奴婢,孤零零枯坐在寝殿里,她已万念俱灰。
她了解皇帝,皇帝定无大碍,他不惜用装病,借周太后之手,册封纪淑妃,甚至默许纪淑妃住进昭德殿,心思已昭然若揭。
他果然逃不过爱上纪淑妃的宿命。
何必再去乾清宫质问,何必再去自取其辱,何必呢
他若不愿意,纪淑妃岂会在乾清宫侍疾,早被赶出来了。
究竟是侍疾还是侍寝,待过了今日,明日文书房与钦录薄记载的临幸记录,就能证据确凿。
除非他为了瞒住她,不惜篡改临幸记录,若他真的篡改临幸记录,那真的对纪淑妃爱得深沉了。
毕竟连万贞儿都不曾让皇帝违背祖制,篡改侍寝记录。
再等等吧万贞儿安慰自己,也许真的是侍疾,毕竟她还没亲眼目睹侍寝记录,再等等吧
若是过了今晚,皇帝不曾临幸纪淑妃,她就去乾清宫找他,主动认错,挽回他的心。
再等等吧
可为何如此坐立不安,剜心碎骨的痛,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到底是万贵妃,还是万贞。
她与万贵妃的命运正绝望的重合,无法阻挡的朝痛苦的深渊堕落,万劫不复。
乾清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周太后有些着急,皇帝只有在生病不醒之时,才会是乖顺的好儿子。
此时纪淑妃不着寸缕,娇羞躺在皇帝怀里,却急得忍泪。
皇帝陛下昏迷着,如何能让皇帝临幸她?
“废物,若今晚你无法让皇帝临幸,哀家就杀了你!皇帝快醒了,就凭你这张脸,也没有失败的道理。”
“来人,将烛火熄灭,只留一盏明灭豆灯即可,昏昏沉沉才好办事。”
“纪氏,今晚你必须破身,留下侍寝记录。”
周太后急死了,若今晚都无法生米煮成熟饭,待皇帝苏醒,定会大发雷霆。
可皇帝昏迷中,压根无法成事,方才纪氏用尽手段都无用。
周太后情急之下,一咬牙,让人取来玉势丢给纪淑妃。
纪氏羞得满脸通红,却觉羞辱至极,她的处子身岂能被冷冰冰的玉势羞辱,她想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皇帝。
“还愣着干嘛?还需本宫教你如何用玉势?”周太后气得压低声音厉呵。
纪氏含泪抓住玉势,羞愤难当,依偎在皇帝怀中。
“纪氏,你记住,皇帝腰际有红胎记,那也有一颗红痣,记牢了。”周太后沉着脸闪身从侧门离去,站在门外欢喜至极。
寝殿内传出纪淑妃承幸的动静,初次承幸需遭受破身剧痛,全无欢愉可言,只听纪淑妃细细啜泣之声传来,许久之后,才传来幔帐金铃摇曳轻响。
文书房的奴婢蹙眉,诧异为何听不见陛下的声音,从前陛下与万皇后欢愉之时,并不是如此安静。
一时拿不准陛下是否赐龙精,文书房太监偷瞄记录帝王临幸记录的女官奋笔疾书。
那女官眸色闪了闪,方才她也没听清皇帝陛下到底赐没赐。
可皇帝陛下在与皇后大婚第二日,就临幸纪淑妃,再联想方才惊鸿一瞥纪淑妃的容貌,那样的绝色佳人,没有不得宠的道理。
陛下绝无可能不对纪淑妃怜爱有加,多赐龙精。
女官犹豫一瞬,郑重记录下成化二年正月十七日,亥时三刻,昭德殿纪淑妃于乾清宫初次侍寝,皇帝陛下幸之,赐龙精。
细致得连纪淑妃呼过几次疼,娇啼求着陛下慢些,叫过几回水,用几次了事帕擦拭都一清二楚。
万贞儿一夜无眠,熬到天亮,正要开口唤荀葇去侍寝记录,却见荀葇捧着盖红绸的托盘,面色凝重前来。
“娘娘昨儿亥时,纪淑妃在乾清宫初次承幸,循例送来验贞帕,纪淑妃初次侍寝,循例已前来坤宁宫谢恩。”
万贞儿如遭雷击,仍是不信,慌乱看向荀葇。
荀葇知道娘娘要问什么,忐忑点头:“验贞帕上,的确是的确是”
荀葇惶恐的支支吾吾。
“好赐纪淑妃坐胎药,让她早些回宫歇息,不必来请安不必来了”万贞儿痛哭落泪,强压下杀心。
她仍是不信,她要亲眼看看钦录薄,再取文书房的侍寝记录核对,若钦录薄的侍寝记录错了呢,文书房也不可能跟着错。
她要看看才能死心
钦录薄与文书房记录的纪淑妃初次承宠记录,很快被送到坤宁宫里。
此时万贞儿盯着钦录薄,却胆怯的连翻阅的勇气都没有。
“荀荀葇你你念给本宫听你念”万贞儿泣不成声。
荀葇战战兢兢翻开记录,迅速合上,满眼心疼,看向泪流满面的皇后娘娘。
“娘娘还是还是别念了吧哎”
怎么会这样?
明明帝后情深意笃,两心相许,非卿不可。
皇帝怎会对纪淑妃一见钟情,甚至在帝后大婚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宠幸纪淑妃。
甚至不愿等几日再临幸。
还能是为何?皇帝见过纪淑妃的美好,定在嫌弃皇后朱颜不再,才被纪淑妃迷惑住,可纪淑妃却神似娘娘,说明皇帝心里还是爱慕皇后的。
为何皇帝宁愿放着正主不宠爱,却去临幸皇后年少时的影子?
为什么啊?
看皇后痛不欲生的模样,荀葇痛心疾首。
“周大人我不信我不信,可否可否”到嘴边的可否带我偷偷去乾清宫看看,生生饮恨。
躲在殿门口房梁上的周湛缨叹气:“皇后,妒是七出之条,皇帝陛下临幸后宫无错,您不该如此。”
“嗯,是本宫的错。”万贞儿仰头忍泪。
这一晚,依旧是纪淑妃承幸。
坤宁宫里静谧无声,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脚底漫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万贞儿手里捏着一颗蜜饯。
“娘娘,汪直前来。”钱能躬身,领着个剑眉星目的五六岁孩子施施然而来。
“奴婢汪直,拜见皇后娘娘。”
小家伙黑亮亮机灵的眸子警惕盯着她,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衣服大得像挂在身上。
这就是汪直?
看着眼前的小家伙,万贞儿站起身,全然无法将他与未来横扫成化犁庭,奔袭蒙古王庭,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汪直联系在一起。
惨痛的教训历历在目,心腹还真是需要从小就抓起。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荒唐,这么小的孩子,日后竟会成为让整个朝堂闻风丧胆的权宦。
“你们都退下。”
此时殿里只剩她和汪直。
“过来。”
汪直胆怯的慢慢走到软榻前,离皇后还有好几步,就小心翼翼停了。
万贞儿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递过去:“吃吧。”
汪直看着那颗蜜饯,又看看皇后,不敢接,紫禁城里的食物不能乱吃,会死。
万贞儿识破汪直的戒备,很满意,于是把蜜饯丢到痰盂中,从梅花碟里又拈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你尝尝。”
汪直终于伸出手,拿起一颗蜜饯。他的手太小了,蜜饯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大。
他低头看了看,又谨慎嗅了嗅,这才慢慢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六岁的汪直,只是一个吃到糖就觉欢喜的孩子。
“你叫什么?”
汪直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回话:“娘娘,奴婢汪直。”
“汪直,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万贞儿伸手替他揉了揉脸上不知被谁掐的红痕,他的脸颊凉得像冰。
万贞儿的目光落在汪直长冻疮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焐热。
“以后你就跟着我,我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汪直愕然瞪大眼睛,手指在皇后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娘娘,您为何不说本宫了?”
万贞儿莞尔,小家伙还挺敏锐,她含笑压低声音解释:“那我不当皇后,你是不是就不跟着我了?”
汪直摇头:“娘娘在哪,汪直就在哪,您若是在冷宫,汪直就去冷宫侍奉。”
紫禁城里都已传遍,皇后失宠了,有门路的奴婢都开始筹谋着去昭德殿当差。
汪直今日初见万皇后,就觉皇后温柔可亲,还说要护着他这个小奴婢。
皇后真好,他要一辈子当皇后的奴婢。
“娘娘,他们都欺负奴婢,说奴婢是蛮夷。”
到底是六岁的孩子,此时委屈得落泪。
万贞儿将小家伙抱到怀里,上一世,万贵妃无子,她几乎将汪直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教导。
这一世,她对汪直也极为亲近信任。
“汪直,若旁人随口骂你一句,你就难过落泪,那旁人杀你,压根不用刀,人言可畏四个字,就能轻松杀死你。”
“不必管旁人说什么,他们骂你,只是没从你身上捞到好处,他们夸你,只是你牺牲了自己的利益。”
“无需讨好任何人,问心无愧即可。”
“若有一日,你足够强大,没人敢骂你。”
汪直惶恐辩解:“皇后可以随意打骂汪直,汪直永远是皇后的奴婢。”
“好孩子。”万贞儿将汪直抱到正在嬉戏的小皇子中间。
“你要永远效忠本宫的儿子,现在开始,你是他们的大伴。”
汪直激动落泪,受宠若惊。
皇子大伴,是未来紫禁城里权势滔天的大珰,皇后竟如此信任他,汪直激动匍匐在两个皇子中间。
皇长子揪住汪大伴的帽子咯咯咯笑得欢喜。
皇次子爬上汪大伴的肩顽皮,坤宁宫里欢声笑语。
“汪直,你们瑶人当真是女娶男吗?”
“回娘娘,是的,中原人叫招郎上门或赘婿,瑶语叫纠千,女娶男只在过山瑶,蓝靛瑶、勾蓝瑶等支系中,并非所有瑶人。”
“我们瑶人男女均可继承家产,男方嫁到女方家后,还要立一份割断香火契书,男方从此改名换姓,改用女方家的姓,按女方家的行辈字排,所生子女全部从母姓。”
“还真有趣,那你是哪支瑶人?”
“娘娘,奴婢是勾蓝瑶人,我们勾蓝瑶也有这种习俗,送四个蛋子定终身,若女方家收下男方送来的四个蛋子,就意味着同意这门亲事,男方就可在女方家留宿,直到生下孩子之后,才正式完婚。”
“瑶人无论是女嫁男还是男嫁女,父母不加干涉,男女通过歌会,节日,赶圩相识相恋,很少合离。”
“你觉得中原女子好,还是瑶女更好?”
汪直怯怯垂首,想说些奉承话,可皇后是他的主人,他不能撒谎。
“娘娘,瑶家女子并非男子的附庸,不遵循男尊女卑,瑶族女子不缠足,不下跪,不唯唯诺诺,瑶家儿女都是平等的。”
“瑶人男女以衣带相赠定情,婚姻自主,女娶男亦可。”
“我们瑶人男女老幼都会射弩,背着手发射,百发百中,嘴里还叼着刀,敌人冲到面前,就扔掉弩,从嘴里取下刀继续砍。”
我们瑶人都不穿鞋,儿时才刚学会走路,大人就用烧热的石头烙脚底,烙得麻木了,以后踩在荆棘上也不觉得疼,这是从小就练出来的本事。”
汪直说着说着,忽而情绪低落,思乡情切。
他想念无忧无虑生活在大藤峡的日子,可大藤峡的风,吹不到这座冰冷的宫殿。
他没有家了。
万贞儿默然不语,朝廷多次征讨瑶人起义,因为瑶人太能打了,大藤峡之战,虽然取胜,但朝廷也付出惨重代价,瑶人与大明,两败俱伤。
此时见小家伙情绪低落,万贞儿轻轻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慰:“汪直,你是不是想家了?今后这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母亲。”
“娘娘,谢谢您,今后您在哪,哪里就是汪直的家。”汪直忽然含泪开口。
“好,好孩子,明日随我去琼华岛可好?”
“奴婢遵命。”
“去吧,去告诉那些欺辱你之人,汪直是中宫嫡子的大伴,让他们跪下给你磕头认错。”
“不,在杀死他们之前,不能惊动他们。”汪直咧嘴,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万贞儿忍俊不禁,将整盘蜜饯送给小家伙。
目送汪直离去,万贞儿枯坐一整日,抱着两个孩子,终于下定决心。
将两个孩子哄睡,万贞儿独自来到清宁宫里。
周怀芳今晚心情不错,喝酒唱曲,想必在庆贺万贞儿失宠。
“皇后,你是中宫皇后,嫔妃能争风吃醋,可皇后是正宫,需大度些,这些女人都在帮你分担孕育皇嗣之苦,紫禁城甭管是庶子还是庶女,你都是他们的嫡母。”
周怀芳畅意举杯:“万贞儿,哀家对你厌恶至极!”
“可为了皇帝,哀家别的都能忍受你,唯独无法忍受你害得皇帝子嗣凋零,你亲眼目睹过景泰帝子嗣单薄是何下场,想必不必哀家多说吧。
万贞儿苦笑,接过周怀芳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周怀芳,我要与你做个交易,我将如你所愿,带着我的儿子滚出紫禁城。”
当啷一声,喜讯太突然,周太后愕然瞪着万贞儿,呆若木鸡。
“你你当真?什么交易,什么交易?”周太后迫不及待。
如今她手里有纪妙善,纪妙善是最完美的万贞儿,压根不担心皇帝为万贞儿闹腾起来。
“善待万家,善待皇帝,明晚,我将带孩子去西苑琼华岛,你只需拖住皇帝即可。”
周太后轻蔑冷笑:“哀家无需费心拖延皇帝,如今皇帝满心满眼都是纪淑妃,正在兴头上,夜夜宠幸她,你想做什么都大胆去做即可。”
“你也别太自以为是,毕竟啊,紫禁城里除了皇帝,压根没人在乎你做什么,你这神憎鬼厌的性子,除了皇帝,谁还能容你?”
“万贞儿,哀家的孙儿”
周太后想起两个孙儿,忍不住开口要。
“不能!”万贞儿斩钉截铁,若没有孩子牵绊,她会彻底发疯,杀了所有人,杀了成化帝,势必要与他同归于尽。
周太后不舍咬牙,含泪点头:“滚吧!”
万贞儿回以微笑:“如你所愿!”
万贞儿从清宁宫踱步而出,并未立即回坤宁宫,而是抱着两个孩子来到西内冷宫里。
来到与成化帝初见之地。
一步步独自在西内冷宫里徘徊,兜兜转转间,她与他,仍是要分开了。
在她彻底沦为万贵妃之前,她想体面的离开。
不必再去当面追问他更爱谁,她也不想再挽回了。
需要她拼命挽回的感情太伤人,不要也罢。
她与他,错在相遇。
从奴婢到贵妃,再到皇贵妃,到如今的皇后,全都事以愿违。
她只想当朱见深的妻,两个人厮守一辈子。
她与成化帝,从挚爱的夫妻,到底还是沦为至疏的帝后。
怪谁呢?
她谁也不怪,错的是情,错的是命,命该如此。
这一晚,万贞儿带着孩子们歇息在西内冷宫里。
第二日傍晚,万贞儿将孝陵卫统统打发去乾清宫戍卫。
周湛缨总觉惴惴不安,总觉得皇后今日颇为低落,她想跟去琼华岛,可皇后手里掌着孝陵卫兵符,周湛缨不得不从。
“周大人,多谢您相护至今。”万贞儿抱着两个孩子,曲膝跪在周湛缨脚下。
“皇后,使不得。”周湛缨受宠若惊,将皇后搀扶起身。
“周大人,您必须受贞儿重谢。”万贞儿捧起孝陵卫兵符。
周湛缨无奈站直军姿,惶然受皇后最隆重的四拜礼。
拜谢之后,万贞儿将孝陵卫兵符郑重交给周湛缨:“烦请周大人明日午时,将兵符亲手交给皇帝陛下。”
“娘娘,您亲自去乾清宫更妥当些。”周湛缨劝说皇后对皇帝服软。
“不必了,我要走了”
“您要去哪?”
皇后不曾回答,抱着两个小皇子翩然离去。
日薄西山,今日霞光蒸蔚,红云曛暮,煞是凄艳。
此时段英正猫腰在清点库房里的珍宝。
皇帝赏赐给坤宁宫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段英日日起早贪黑,仍是只能清点出冰山一角。
冷不丁瞧见荀葇忧心忡忡而来。
“你怎么还在这?昨儿不是说要跟随皇后去西苑琼华岛散心?”段英诧异看向走到眼前的荀葇。
“我也纳闷,皇后不曾让奴婢们跟随,只带着两个小皇子与新来的小太监汪直登上琼华岛,也不知要做甚?”
“段英,我今日总觉莫名心慌,要不,你立即去乾清宫一趟,禀报给陛下。”荀葇慌张抓紧段英胳膊。
“罢了,陛下与纪淑妃在乾清宫里欢好数日,早把娘娘母子三人抛诸脑后,陛下若来,娘娘定会更伤心,不见也罢,容娘娘静思几日也好。”
荀葇连忙摇头,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