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骨
母后不能死, 即便母后真被皇帝吓死,也绝对不能让皇帝知晓母后死讯。
如今能支撑皇帝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就是向母后复仇。
他已生无可恋,杀大臣,杀嫔妃,杀奴婢,滥杀无辜,杀到所有人见了他都发抖,杀到没人敢忤逆他。
他不在乎什么一世英名, 他在乎之人, 满心满眼在乎他的贞儿,已经走了。
皇帝愈发暴虐无道, 所有人都怕皇帝。
他并非是个任人拿捏的明君,除非他心甘情愿被拿捏, 万贞儿已死, 再无人能拿捏住皇帝的七寸。
长公主头痛欲裂,皇帝的龙体, 恐怕也撑不住多久, 他与万贞儿在一起之后, 再也不肯碰别的女子, 如今凄惨的连子嗣都没有。
皇帝若驾崩,依照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 皇帝一母所出的亲兄弟,六弟见泽将毫无悬念继承大统。
奈何六弟性子温润和善, 弄权的手段温和,压根撑不起这破烂江山,除了皇帝, 父皇所有的儿子都无法将父皇留下的烂摊子缝补好。
皇帝若驾崩,大明江山气数也将尽了。
皇帝绝不能死。
可皇帝若继续活着,所有人都会死。
朱淑元目光疲累,幽怨看向清宁宫寝殿,母后的鬼哭狼嚎愈发让人疲累。
六弟若登基,唯一的大赢家,只有母后,她依旧是新帝生母。
冷月无声,琼华岛上凄风阵阵,段英跌坐在一片焦土,满眼欣喜若狂。
“这密道这密道开启过,会不会是娘娘从这枯井密道逃走了?”
“这是当年皇后在琼华岛产子之时,命咱家秘密准备的逃生通道,从太液池底下直通皇城东南,汇入运河北端通惠河密道。”
“此事先不声张。”周湛缨不语,飞身越下枯井。
在确认皇后平安之前,皇帝无法再承受一次皇后的死讯。
孝陵卫倾巢出动,段英掌管的御马监秘密配合孝陵卫。
可太液池水域广阔,南北亘四里,池中蒲藻纷敷,禽鱼翔泳,夹岸遍植槐柳,太液池的水通过暗渠和涵洞,引入紫禁城内,同时也供给紫禁城外的护城河,水道纵横密布,犹如大海捞针。
成化二年四月,今晚朱见深歇息在昭德殿,贞儿留下的气息渐渐消失。
妆奁上的脂粉还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她的妆台前,打开她的妆奁,铜镜里映出苍白消瘦的脸,像鬼。
他失魂落魄拿起贞儿最喜欢的玉梳,梳齿间还缠着她的情丝,他把那两根情丝小心翼翼缠在手指上,含泪亲吻。
寝殿内生犀香燃尽,满殿异香,烟越来越浓,却依旧无法与鬼通。
“贞儿,你闻到了吗?朕给你烧的香,你闻到就回来,朕在这里,朕哪儿也不去。”
没有人应他,一缕缕风烟萦绕身侧,朱见深有气无力伸出手,想去抓那缕烟,手指穿过去,却绝望的什么都没抓住。
“你骗朕,万贞儿你说过,你哪儿也不去,你说过,你会永远陪着朕”
朱见深脸紧紧贴着半个残破漆黑的头骨,是他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烧黑了,黑黢黢的,一碰就碎。
他在灰烬里跪着用手绝望搜寻,一寸寸灰烬里寻找,他不敢让旁人找她,他怕他们碰碎她,怕她再疼
绝望的只找到这一小块。
头盖骨边缘被火燎得焦脆,惨白嶙峋混着未干的暗色血痕,触目惊心,残破的剜心蚀骨,他心疼落泪。
“贞儿,朕今日,批了好多奏折,朕杀了好多人,朕好想你”
“贞儿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冷吗?朕给你暖暖。”
下一刻,他俯身,病态的将唇瓣虔诚吻上去,灭顶哀痛的入骨寒意凌迟。
他含泪将唇贴紧骸骨,纵情亲吻,吻的炙烈,久到冰冷的骨头被他的体温捂热。
满心的苦涩钝刀割裂心口,他舍不得停,拼命吻着贞儿,残破骸骨上沾满泪痕,假装她还在,假装她还在他怀里,假装她没有走。
唇齿带着近乎贪婪的眷恋,舌尖极轻缠绵那些狰狞的焦痕,他吻得忘情病态,喉间溢出破碎又痴缠的低喃。
“这样也好便没人能抢走你了。”
“只剩朕,能碰。”
他疯魔了般,喉间滚着低哑的喘,血腥味于口中漫开,吻的窒息,仍舍不得离开她,唇死死黏在焦骨上,一遍遍亲吻焦黑的骨,他的残魂,早已一并烙进她残缺的骨里。
“贞儿贞儿”
数不清多少个午夜梦回,他抱着那片残骨,睡在昭德宫床榻上,抱紧贞儿的衣衫,闭上眼做那些荒唐狂情之事,才勉强感觉到他还活着。
殿内癫狂惊悚的声响不断传来,荀葇瑟瑟发抖站在门外。
她已提心吊胆许久,每日清晨去收拾寝殿之时,殿内的疯狂场景让她吓破胆了。
皇帝陛下怎么能癫狂对着娘娘的衣衫做那些难以启齿之事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荀葇身侧的怀恩更是面色煞白,这几日,他寸步不离皇帝陛下,皇帝对万贞儿的癫狂病态,远超过当年在东宫。
鲜少人知晓,陛下还是太子之时,就曾为万贞儿疯狂过,那段惊悚的记忆,一度成为当年知情奴婢的梦魇。
当年幸亏万贞儿无恙,而如今,幸亏万贞儿只留下支离破碎的残骸,否则大明要出现一位爬进棺材与皇后尸首媾和的疯子皇帝了。
可陛下日日在寝殿内做的事,和与尸首媾和,又有何区别?
怀恩绝望远眺乾清宫墙角孤竹,忽而恐惧咬牙,乾清宫的竹,不知何时开花了。
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生花必结实,结实必枯死,竹子开花被视为不吉之兆,古来都是草木里的凶信,是上天警示的不祥之兆。
陛下对情爱的偏执,也如清癯修竹,一生只为一人心动,万贞儿死了,也带走了陛下的命。
怀恩叹气,垂首不忍再看绚烂凄迷的竹花。
也不知过去多久,久到奴婢们胆战心惊,久到怀恩开始担心皇帝陛下的龙体,殿内荒谬的动静终于消停。
殿门打开,皇帝陛下失魂落魄踏出昭德殿。
荀葇目送皇帝离去。
皇帝陛下每天都会去琼华岛。站在沦为焦土的琼华岛很久。
他站在凄风苦雨的寒夜里,从伸手不见五指站到清晨薄暮,彻夜不眠。
待皇帝离去,荀葇亲自入寝殿内收拾,待掀开幔帐,荀葇瞪大眼睛,满地的了事帕子,血迹斑斑,陛下真是不要命了
怀恩垂头丧气站在琼华岛焦土上,眼睁睁看皇帝疯疯癫癫自言自语。
皇帝在宫中炼药斋醮,日日服用神仙返魂丹与太清四扇丹这些非治病丹药。
这些丹药皆燥烈之剂,多服心胸如火灼,渴饮不止,长期服用必损元气,人便疯疯癫癫,放浪形骸,伤身殒命,可陛下不听劝谏。
日日将那些要命的丹药当成饭吃。
怀恩忧心忡忡,却无可奈何,普天之下,只有万贞儿说的话,能让皇帝言听计从。
“贞儿,你冷不冷?”
“朕给你披件衣裳。”
“贞儿朕来了。”
“贞儿!你听见了吗!朕来找你了!”
“贞儿,你是不是不在这了?”
“贞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朕想你了”
皇帝悲恸啜泣,疯疯癫癫自言自语,服下丹药之后,他整个都不太清醒,日日迷醉疯癫。
奴婢们背过身回避,谁都不敢上前安慰,直到啜泣声戛然而止,身后传来咚一声闷响。
怀恩吓了一跳,慌乱转身,竟见陛下悲伤过度,昏厥倒地。
是夜,皇帝陛下再度病倒了,烧得神智不清,太医为陛下请脉之后,吓得跪地请求陛下不能再服丹药,定要静养进补,要好好保重。
可皇帝却依旧一意孤行,服下丹药之后,疯疯癫癫自言自语,让人扶他去琼华岛,抬着他去。
万念俱灰时,他频繁捻起丹药,迫不及待咽下。
“陛下,这丹药性燥烈,不能多”
皇帝陛下一记眼刀袭来,怀恩不敢多言。
半梦半醒间,药性终于奏效,热,烧,疼,烧穿心口,烧红眼眶。
朱见深嘴角噙笑,额上青筋暴起,张着嘴喘气,直到看见贞儿来了,他才不疼,他只怕她不来。
药性最烈的时候,就能看见她了。
“贞儿…”他伸手想抓贞儿,手指却依旧只能触及到绝望的空欢喜,她永远背对着他,对他不屑一顾。
魂牵梦绕的身影再次消失,她走了,他疼得万箭穿心。
迫不及待将丹药再次塞进口中,含泪咽下去,吃了,就能再看见她,可看见她,却依旧绝望的抓不住,他痛苦的肝肠寸断,伤心啜泣,哭完再吃,周而复始。
她不来,他就一直吃,吃到她来,吃到他死,她跑不掉的,他与贞儿,总要厮守在一起的。
皇帝沉溺在幻像中自欺欺人,虚弱至极躺在肩舆上,盖着厚厚的褥子,到了琼华岛,继续悲恸啜泣。
“陛下!”周湛缨风尘仆仆赶来,捧着填漆托盘。
“皇后与皇子不曾罹难,臣今日带来了确凿证据。”周湛缨说罢,将托盘捧到跌坐在地的皇帝面前。
朱见深正在药效折磨下神情恍惚,此时乍然听到喜讯,晕晕乎乎无法自拔,急得拼命掌帼自己,却无济于事,他急得起身踉踉跄跄冲到太液池中,冰冷池水浸透行尸走肉。
众人被皇帝疯癫的举动惊得垂首,不敢窥视,也不知过去多久,皇帝陛下虚弱从太液池中爬到岸边。
周湛缨将从金水河道出口挖来的一整块带泥脚印的青砖捧到皇帝面前。
又将去昭德殿取来的凤履盖在脚印上,严丝合缝。
“定是娘娘,有赶牲口的脚夫曾在一日深夜,看见一女子牵着五六岁孩子,身后背篓里还有两个模样煞是可爱的孩子。”
“只因那两个孩子生的像,罕见俊俏,脚夫记忆犹新,臣令人将小皇子的画像拿给脚夫辨认,脚夫已确认,确是小皇子无疑。”
“臣沿途追踪,娘娘去过一间药铺,抓了些驱寒药物,也许娘娘尚在皇都,臣已令人秘密监视万家与进出京城的九门。”
“好,极好!”朱见深满眼欣喜,却立即眉头紧锁,贞儿病了,她病了。
“传朕旨意,立即封锁京城九门!派遣昭德殿亲信亲自把守!”
乍然听到皇帝荒唐的要封锁九门,怀恩吓得劝谏:“陛下,封锁京城九门意义重大,难免引人揣测”
“去!”
皇帝陛下语气强硬,怀恩垂头丧气离去。
封锁京城九门太惊世骇俗,意味着启动大明最高等级的军事戒严,是最强烈的政治和军事信号。
九门是京师防御体系的核心,一旦封锁,整个京城的运转会即刻停摆。
一旦封九门,就意味着皇帝陛下承认敌人已经打到家门口,国门已经危在旦夕,皇帝陛下彻底掌握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这种动荡的恐慌,会以惊人的速度在城内蔓延。
城门关闭,消息断绝,各种谣言会疯长,城内气氛会骤然紧张,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导致秩序崩溃,山河动荡不安。
只有在外有强敌压境,内有重大叛乱,或宫廷政变时,才会采取极端封城措施,在最短时间内,将整座京城与外界隔绝,以稳定内部局势。
锁闭城门有严苛的法律规定,非时而动,便是重罪。
上一回封锁九门,还是在瓦剌大军兵临城下时,于谦下令关闭九门,全城戒严。
皇帝下旨封锁九门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负责戍卫京师的英国公张懋最先得到消息,惊的顾不上用膳,立即令人披甲。
“该不会是谁要造反,还是鞑靼与瓦剌打进来了?为何我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你慌什么?”朱淑元推开懋郎出鞘的佩剑。
“上一回封城,还是京师保卫战,瓦剌如今与鞑靼狗咬狗,哪有这通天本事从天而降。”
“至于造反?谁敢造皇帝的反?连我这个最大的造反派都乖顺得不敢大声喘气。”
长公主朱淑元拧起秀眉:“能让皇帝如此荒唐的,只能是万贞儿,若我猜测没错,万贞儿定还活着!定是皇帝知道万贞儿还藏在京城,却不知在哪,才会疯癫的封锁九门。”
“来人!”朱淑元满眼喜色。
“阿元!你又想做甚?万贞儿是陛下的逆鳞,你别再去挑衅”
“懋郎,我必须救母后,只有先找到万贞儿,母后才有活下来的可能,我哪敢对万贞儿如何?我疯了不成?”
朱淑元抓过懋郎手掌,轻轻抚着微隆的腹部:“要不是母后是我的亲母后,我真心不想管。”
“就帮我一回可好?”
张懋眉眼温柔注视阿元,无奈摇头,夫妇二人立即秘密召唤亲信,秘密搜寻万贞儿母子下落。
九门封锁那一瞬,整个京城都不安生了,齐化门滞留大量来不及出城的百姓,混乱不堪。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拐角,远离纷乱城门。
“姐姐,城门都锁了,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一身粗布葛衫的汪直揣着买来的糕饼,坐在马车辕前,转头看向马车内。
“发生何事了?又是谁造反了?”
汪直摇头:“他们说是皇帝陛下丢了关乎江山社稷的珍宝,在找到之前,皇城只许进,不许出。”
万贞儿眼前一黑,立即意识到死遁计划失败了。
她逃离的太仓促,身边只有汪直一个心腹能驱使,错漏百出,才不得不在琼华岛上自焚,掩盖所有破绽。
唯一的破绽,只能是枯井里的密道,皇帝定发现了密道。
“汪直,那晚走密道之时,我不是令你取扫帚在身后扫干净脚印吗?你可曾有疏漏?”
汪直坚定摇头:“密道内,绝无可能留下足迹。”
“罢了,百密总有一疏。”万贞儿难受捂着心口咳嗽。
这些时日,京城内风寒盛行,她和孩子都不小心中招了。
此时两个孩子也痛苦咳嗽起来,幼子孱弱些,咳的呕了乳水。
万贞儿心疼的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如今身边没有帮手,她照顾两个生病的孩子颇为吃力。
才哄好幼子,长子又将才喝下的汤药全都吐出来了,难受得嗷嗷大哭。
“咳咳咳咳去去玉河桥西边,我在那有一座私宅,先安顿下来,待病愈之后再说。”
“玉河桥那边乱糟糟的,窑子还有鞑子,西域人混居。”汪直忧心忡忡。
“乱才好,那边瓦剌与鞑靼和西域的商队多,你去打听打听,寻个可靠的商队,待城门开了,我们混在商队离开。”
万贞儿嫁给皇帝之前,在京城内攒下的私产有十六处,有一半都是七拐八绕的契约关系,绝不会直接牵扯到她本人。
狡兔三窟,这些都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原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了。
万贞儿苦笑,将不离身的一对素银簪取下一支,郑重交给汪直:“这是我安生立命的法宝,分你一支,这银簪素净,男女皆可佩戴,你收好,今后我的命,你来守护可好?”
汪直面色凝重,双手捧着接过那支素银簪,将发髻上的木簪取下,换上银簪。
“姐姐,除非汪直死,否则这辈子汪直只要有一口气尚存,定不离您左右。”
“咳咳咳咳走,去玉河桥西边骑河楼后,银闸胡同,从东口进去第三家。”
汪直驾着马车,忧心忡忡往银闸胡同驶去。
银闸胡同鱼龙混杂,迎面香风阵阵,这个时辰,附近烟花柳巷里谋生的乐人与游妓说笑着走过,更有胡姬与纩悍豪爽的鞑靼人迎面而来。
汪直将马车停在一处窄门前,仰头看门楣上的门牌。
门牌盖有官印,经裱糊后悬挂在门口上端,不得随意更换,每户人家的大门上端,都需贴着,详细写明本户人口信息,户主是谁,家里几口人,没有合法的户籍,随时可能被发现。
可如今皇帝陛下已封锁九门,若按坊牌铺甲,挨户核查门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再拿着户册,挨家挨户比对门牌信息,迟早都会露馅。
这院子忒奇怪,墙极高,只有一道极窄的铁门,堪堪能允许一辆小马车通行。
入小院之后,一抬头,无垠晴空被分割成细密的网,囚笼般,关紧门,里边的人出不来,外边的人,飞天遁地也别想进来。
“汪直,房门与地窖的钥匙,是银簪,库房里有米面粮油,缺新鲜的食物,去外头高价买些,能支撑一个月即可。”
万贞儿满脸病容,抱着两个仍在难受啜泣的孩子来到一间铁窗屋内,打开密闭的窗户,暖阳洒进空荡荡的屋内。
汪直从库房取来崭新的被褥翻晒,又拎来水,麻利将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
见时辰还早,又在院子里摘一大捧盛开的桃花,放在屋内窗台边。
屋内的药味被花香冲淡。
万贞儿将幼子哄睡,疲累坐起身来,扶着墙,缓缓走到小院里。
汪直这会出门采购物资,孩子们才睡着,万贞儿不放心,轻手轻脚走到阁楼上,从阁楼小窗窥视门外。
封锁九门并非儿戏,皇帝封城最多能扛住四五日,四五日之后,除非他要逼着天下诸王举兵入京勤王,否则定会打开城门。
顶多熬过这个月,待她与孩子病体痊愈,她就能利用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混在草原商队逃离京城。
她正心不在焉从阁楼观察四周,忽而看见后墙蜷缩着一道身影。
是个年轻的鞑靼女子,那女子两条粗辫穗子垂在胸前,鞭梢末端系着银坠子,耳朵上挂着镂花银片耳环,穿一件靛蓝窄袖蒙古袍,圆顶拖笠,这是草原上已婚鞑靼女子最常见的装束。
女子表情极为痛苦,捂着肚子蜷缩在墙角,她的肚子隆起,身怀六甲。
此时汪直驾着马车,从那鞑靼女子面前经过,汪直停下马车,将手里的包子递给那女子,就转身离去。
万贞儿坐在阁楼窗边,看鞑靼女子狼吞虎咽吃包子。
成化年间,大明与鞑靼部处于敌对状态,并非朝贡关系,大明北境主要边患之一,就是鞑靼部。
鞑靼是黄金家族成吉思汗后裔正统,盘踞于漠南漠东,长期入据河套,为套寇主力。
诸如察哈尔,土默特,科尔沁,鄂尔多斯、永谢布都属于鞑靼人。
而瓦剌并非是黄金家族血脉,而是林木中百姓斡亦剌后裔,盘踞于漠西,与鞑靼连年争战。
诸如准噶尔,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和硕特都属于瓦剌人。
如今的鞑靼内部黄金家族汗统犹在,权臣专权。
而瓦剌也先死后无共主,部落分散,分裂为多部,被鞑靼不断压制,瓦剌已衰落西迁,不再是大明的主要对手。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瓦剌与鞑靼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这当中,定有皇帝推波助澜。
皇帝对边关与军权的掌控力愈发强大,好几回与兵部议政之后,回到她身边,心情都颇愉悦。
没过多久,总能频繁收到边关大大小小的捷报。
皇帝曾在枕边说过,如今鞑靼的贵族里,有他的势力弄权,搅乱鞑靼朝纲。
思索良久,万贞儿决定让汪直去寻可靠些的鞑靼商队。
皇帝不喜欢瓦剌,若非瓦剌人,皇帝也不会沦为废太子,受尽磨难苦楚。
皇帝登基之后,丝毫不掩饰对瓦剌人的厌恶,他不再允许瓦剌人在京城聚集,甚至连长期居住都不被允许。
成化元年,皇帝下令将寄居在京的所有瓦剌人迁往沿边各镇安置,绝不允许继续留在京城。
即便是瓦剌使臣入京,停留时间也被严格限制,不能超过二十日,人数也有严格控制,超过者留在边境不准入京。
即使获准入京的使臣,也只能住在会同馆,不得随意出入,由通事全程陪同,专人看守。
瓦剌人在京城中被严密监控,京城的瓦剌商人极为罕见。
谁知道那些被准入的瓦剌商队,到底是皇帝安排在瓦剌的细作,还是真的瓦剌商人。
以万贞儿对皇帝工于心计的了解,只能是皇帝安排的细作。
只是选择鞑靼商队,风险更不可控。
万贞儿愁眉不展,鞑靼商队一事,急不得,眼下当务之急,是寻个可靠的女奴婢,照顾她和孩子。
汪直虽机敏干练,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又是个小太监,很多近身伺候的细活,着实不方便。
可要去哪寻个可靠的奴婢?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蹲墙下吃包子的鞑靼女子,那鞑靼女子的脸是草原女子特有明艳,浩渺草原上的女子性格爽朗,豪情万丈,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得花花肠子。
那个鞑靼女子困在京城似乎无依无靠,无牵无挂。
鞑靼女子腹中的孩子,更是是最好的牵绊与软肋。
滞留在城内的瓦剌与鞑靼人就像过街老鼠,那鞑靼女子幸亏不是瓦剌人,否则早被对瓦剌恨之入骨的百姓暗中弄死。
“汪直,去打听清楚墙下那鞑靼女子的底细,问她可否愿意来我这当短工女使。”
“姐姐,方才我已仔细盘问过,她叫满海,跟随夫君来京做皮货买卖,关九门之时,她与夫君在城门走散,他夫君在城外,而她被困在城内。”
汪直早知道皇后会问,娘娘迫切需要寻个可靠的奴婢,这个奴婢必须有软肋,还必须无依无靠。
汪直考量过,那个鞑靼女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否则他压根不会为无关紧要之人逗留半步。
“满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