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变
太子与弘王兄弟二人在凉亭下棋, 见母后与三弟又在偷吃,无奈帮着母后与三弟遮掩。
三弟愈发顽劣, 这混不吝近来的考核不曾得过甲等成绩,偏母后还纵容着。
母后说了,将三弟依照闲散亲王散养,怎么皮实糙养都成。
迎面飞来两个金黄酥脆的炸虾饼,太子与弘王抬手接过,转过身,端方雅正的偷吃。
才吃两口, 皇祖母又端来一大盘冒尖的佳肴前来。
兄弟三人吃得津津有味。
周太后欢喜的合不拢嘴, 时不时给太子擦擦汗,给弘王递一盏花茶, 再将顽皮的小孙儿拽到怀里抱一抱。
周太后着实后悔死了,如今这日子多舒坦, 若她少折腾几年, 说不定皇帝与万贞儿能多生好几个皇子与公主。
吃过晚膳,日头才西斜, 周怀芳不知带孩子们去哪烤鸡逮兔子去了, 万贞儿挽着皇帝散步消食。
“濬郎…”万贞儿犹豫再三, 忐忑开口, 问出憋在心里许久的质疑。
“你是不是觉得此生第一个拥有的女子是我,颇为遗憾与后悔?”万贞儿直言不讳。
她答应过皇帝, 今后无论发生何事,都需坦诚相待, 任何心事不可藏着掖着。
“贞儿,为何我在你心中总是如此不堪?告诉我!我还需如何证明我对你的心意始终如初!”朱见深沮丧不已。
“祖制如此,只是赐死启蒙情事奴婢这件事, 秘而不宣,否则,你以为当年我在登基前,为何忍耐多年,都不碰你的身子?”
“我并非正人君子,你该知晓!”朱见深气得攥紧贞儿手掌。
万贞儿哑口无言,难怪当年惜儿会被秘密处死,原来还有这种秘而不宣的丧心病狂制度。
“可那些女子是无辜…”
万贞儿还想劝说皇帝废了这项残忍的秘密制度,却被皇帝立即打断。
“贞儿!那些奴婢只是奴婢,太子与弘王只是依照流程宠幸她们,他们无错!那些奴婢依照朝天女户的规矩,朝廷已对她们的父兄补偿丰厚,她们是自愿的!”
“你不可总是妇人之仁,你是皇后,需有海纳百川母仪天下的胸襟,不论是万丈荣光还是藏污纳垢,你都需包容一切发生。”
“无论祖制,礼法,三纲五常,我都愿为你破例,但你不能逼孩子们活成我与你的模样…”朱见深提醒的极为委婉。
万贞儿心底愧疚万分,她与皇帝风风雨雨相守相伴到如今,经历过的艰难坎坷,有苦难言。
皇帝在委婉拒绝她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孩子,害得孩子们也变得离经叛道,为这个世道所不容,活得艰辛困苦。
“濬郎…”万贞儿嗫喏,到底是意难平,想为孩子们争取一些机会。
尤其是朱祐樘,历史上他独爱张皇后,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至少今后他若执意独宠张氏,皇帝不能阻拦,棒打鸳鸯。
“若孩子们学你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会阻拦吗?”
“会!”朱见深语气笃定。
余光看见贞儿泪盈于睫,又心软改口:“储君不可胡闹,二子三子若一意孤行,就随他们去吧。”
“那我替弘王与兴王先谢恩。”万贞儿破涕为笑,皇帝一言九鼎,总算是松口答应了。
得到皇帝允诺,万贞儿一扫阴霾心情,来到南苑东边的浅溪散心。
春日溪水还带着乍暖还寒的凉意,却已藏不住清浅溪流中那股子勃勃生机,几只鸥鹭从芦苇丛里飞起。
万贞儿坐在溪边青石上,褪去萝袜,浮肿的双足浸在清凌凌的浅水里。
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万贞儿双脚踩在溪底圆润光滑的卵石,足尖夹几缕绿茸茸的水草玩耍。
皇帝坐在她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进水里,掬一捧水,慢慢浇在她脚踝上。
此时从水草里钻出好些寸许长的鱼,小鱼摆着尾巴,犹犹豫豫靠近她的脚趾,啄了一下,又飞快逃开。
万贞儿呀一声,想把脚缩回来,却又觉有趣,脚趾故意在水里乱动一气。
十几尾小鱼围着她脚边打转,胆大些的直接上来啄她脚心,脚趾缝,痒痒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往后仰,靠进皇帝怀里。
“痒…”万贞儿笑着躲,脚趾蜷起来,又忍不住伸开去逗那些小鱼。
朱见深低头,看着贞儿两只在水里扑腾的白皙裸足,因为怀着孩子,脚肿的让人心疼。
他伸手探进水里,握住贞儿脚背,轻轻按揉,水声哗啦一响,小鱼惊散,随即又聚拢来。
“肿了。”朱见深心疼皱眉。
贞儿的脚肿了,按下去留下一个迟迟不散的印子,太医说过无碍,只要少站多卧,生产之后自然消退,可他心口仍是揪紧发疼。
“像不像大猪蹄子?”万贞儿调侃。
“不是”朱见深闷闷回应。
“我没有,你说过大猪蹄子是骂人的,和花心大大萝卜一个意思,我我没有别的女子。”
朱见深焦急辩驳,甚至说话都结巴了,他着实不知,大猪蹄与浪荡子的风流韵事有何关系?
贞儿偶尔不经意说出的言语,令人匪夷所思。
身后的奴婢们大气都不敢出,也就只有皇后才敢在皇帝陛下面前说大猪蹄子。
怎么能说猪蹄呢,该称呼万三蹄才对。
大明国姓朱,太祖皇爷对朱与猪谐音这件事感到尴尬,一度下令民间不得称猪,改称豕或彘。
民间百姓根据猪的外形,给猪取了更形象的名字,叫肥肥,猪饿的时候会发出哼哼叫声,于是又有更传神的叫法,叫万里哼。
大明历代皇爷们对这些繁文缛节,其实并不十分在意,紫禁城里的奴婢也并无避讳猪字的强制规定。
唯独在与皇帝陛下说话之时,会留心避免说猪,改说豕、彘,或肥肥。
娘娘再僭越之事,都做多了,甚至是龙颜都坐过,奴婢们垂首,没敢吱声。
此时皇帝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用袍摆仔细拭干水珠,双手合拢,将她的足包在掌心里,小心翼翼按摩。
万贞儿惬意看向皇帝。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执朱笔批奏折,握玉玺,掌乾坤,此刻却捧着她浮肿的脚为她揉脚。
他眼神情专注,一路揉到小腿肚,每一下都极慢极稳,温温柔柔。
“贞儿,可舒服些了?”朱见深关切询问。
“嗯。”万贞儿舒服的蜷起脚趾,抱紧皇帝脖子。
他继续揉着,几尾小鱼啄着他泡在水里的手腕,他心无旁骛,目光始终落在她双足,把她的脚又拢紧了些,拢在掌心里。
“濬郎,你看那,水底的草忒好看,叶子细长细长,边缘带着极淡的红,像涂一层薄薄胭脂,水往哪边流,它们就往哪边倒,水里也有墙头草。”
“还有叶子圆圆像铜钱的水草也好看,还有根须,像流苏,你瞧。”
万贞儿脚趾动一下,那些根须便轻轻荡开,随即又慢慢聚拢,一缕一缕垂在水中。
朱见深温声:“这叫荇,《诗经》里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说得就是它。”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万贞儿赶忙伸手捂住皇帝嘴巴,就怕迟一步,他又要开始吟文绉绉的诗了。
万贞儿才情不足,有自知之明。
此时夕阳沉下去一截,万贞儿把脚从水里收回来,脚背上挂着两片小小的荇叶,绿莹莹。
却见皇帝轻轻拭去她脚背上的水珠,那两片叶子便沾在指尖上,被他顺势收进袖中。
“做什么?”
“带回去夹在书里,做书签,等老了翻开看看,再画两只大猪蹄,哼。”
万贞儿红了脸,掬水泼他,他嘴角噙笑躲开,水花溅起。
日暮四合,远山朦胧,变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青,水里的荇草也渐渐看不清,轻柔荡漾。
……
砰一声轻响,乱石投进波心,漾起千重愁浪,土兀剌河在月光下,蜿蜒穿过枯荣草原,熏风裹着沙砾,风头如刀,面如割。
草原上的春风并非中原江南绕指柔的风,一年四季风如狼,锋利如刀。
鞑靼汗王的金顶王帐,立在背风高坡上,帐顶那柄苏鲁锭矛尖被冷月镀上一层暗红。
比狼还大的獒犬眼睛在暗处发着绿光,见人经过便扑跳,铁链绷得嘎嘎响。
鞑靼大汗的王旗矗立于金顶上,迎风招展,王旗插在哪,王廷就在哪。
王廷金帐内弥漫着马奶酒和药草的气息,帐壁上挂满兵器和甲胄。
炭盆烧得梭梭柴热力从盆底往外拱,把人烤得脸颊发烫。
满都海身后背着一副牛角弓,跪坐在满都鲁汗王身边,她膝下垫着一张明朝来的珍贵暗花绒毯。
这些年,满都海与大明皇后结为盟友,二人为彼此的国家不遗余力促成和平,换来短暂的太平盛世。
遗憾的是,大汗还未决定与明国开启边贸互市,王庭就在前日遇袭。
大汗唯一的儿子战死,他膝下再无子嗣继承汗位,长生天要灭亡黄金血脉了吗?
满都海愁容满面。
炭盆烧得通红,帐内暖如暮春,可汗王却浑身颤巍巍,面色尸白。
满都海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大汗干裂苍白的嘴唇,眼角含泪,大汗已时日无多。
帐门外忽然传来吆喝声,满都海的目光越过帐帘缝隙。
两尺多高的罟罟冠顶上缀着的孔雀翎先探入眼帘,珠串擦着颧骨轻轻晃荡,盛装的鞑靼王后乃伯格哷森踏入王帐内。
满都海转头,没有回头看她。
她跪在满都鲁大汗榻前,穿的是素色的皮袍,袖口收得极窄,都是汗王的女人,她没有戴那顶招摇的罟罟冠,只在脑后绾了个椎髻,用一根银簪别住,以便随时翻身上马。
她习惯了在风沙里行军,在战场上拼杀,那些繁复的头饰只会碍事。
“满都海小哈敦。”王后乃伯格哷森在她身后停下,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汗的病,未必是坏事,不必担心!”
满都海的手指按在弯刀上,没有动。
“我额祈葛癿加思兰太师让我带句话,你的两个女儿,博罗克沁和伊克锡,该许人家了,我额祈葛说了,他要。”
满都海压下狂怒,抬起眼,乃伯格哷森嘴唇涂着大明来的口脂,红得像刚撕开的伤口。
“王后,你的额祈葛,癿加思兰太师今年已然快五十岁了。”满都海站起来,语气悲愤。
“那又如何?”鞑靼王后语气轻蔑。
“长公主博罗克沁还不满十三岁,伊克锡才十岁!”满都海咬牙切齿。
她的女儿是黄金血脉的嫡系后裔,那个杀死了无数黄金家族子孙,用鲜血铺就权势之路的太师,配不上她的明珠。
乃伯格哷森笑着抬起手,惬意抚弄肩上那条象征王后的华贵贾哈。
“小哈敦!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额祈葛要娶她们,我何曾问你允不允,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
乃伯格哷森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榻上形销骨立的满都鲁:“你别忘了!我才是草原上的女主人,不必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大汗没有儿子,草原不能一日无主。”
“你的话就像狗吠,毫无用处,黄金血脉已在草原枯竭,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在草原秘密搜寻那个孩子。”
王后乃伯格哷森猛然掀帘,冷风呼啸,吓得拴在帐柱上的猎隼扑棱翅膀。
此刻它不安收拢翅膀,尖喙啄了一下自己的胸羽,啄下一撮灰白的绒毛。
绒毛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满都海的手背,她拂去那根绒毛,抬起眼。
半梦半醒的汗王虚弱睁眼。
王后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着气若游丝的满都鲁汗:“大汗,臣妾的额祈葛已经到鄂尔浑河,明日便可入王帐议事。”
满都海苦笑,癿加思兰是满都鲁汗最倚重的太师,也是草原上最令人胆寒的枭雄。
满都鲁汗病危的消息传出不过三日,他便带着三千精骑探病,实则要挟持新汗,挟制草原。
只是大汗膝下,没有能继承汗王大位的黄金血脉了。
“哈敦,大汗还在,一切等大汗好了再说,大汗还未归天,太师就急着分羊肉了?”满都海语气含着无奈的示弱。
乃伯格哷森走到满都海面前,压低声音:“我额祈葛是给你的女儿留一条活路,你该知道,我若拿不到他想拿的东西,这帐里的女人,包括你和你两个女儿,会是什么凄惨下场。”
她说完,转身离去。
伴随着驼铃的闷响,数匹骆驼排成一列,正从斜坡往下走,驼鞍两旁搭着织花毡袋,里面装的是太师送来的聘礼。
满都海含泪收回目光,重新跪到榻边,握紧大汗枯瘦的手。
满都鲁汗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字眼,满都海把耳朵贴近些,终于听清楚了。
“带孩子…走去…大明。”
“不,大汗!满都海不走。”
满都鲁汗的手无力攥紧她的手腕,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走,他不是要娶我们的女儿,他要用她们的血,用黄金血脉来祭他的刀,你必须走,去大明,去大明,隐姓埋名,别回来”
汗王话音未落,虚弱昏厥。
草原上的风刮了一夜。
满都海彻夜难眠,帐外冷风呜呜作响,犹如千万匹饿狼在啃骨头。
天亮之后,要么顺着乃伯格哷森的意思,把女儿送进太师的帐内被凌辱,否则,这顶金帐里,甚至整个草原,就不会再有她和女儿的容身之地了。
帐外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战鼓擂擂,太师的人马已经开始封路了。
夜半,土兀剌河畔风声如鬼哭,满都海悄悄叫醒两个女儿,将她们冰凉的脚捂进自己的皮袍里。
长公主博罗克沁睁着惺忪眼睛,小公主伊克锡蜷在她怀里轻轻打鼾。
此时满都海从怀里取出一柄精致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来长,薄如柳叶。
当年她与大明皇后互换信物,用金刀换来这柄短剑,大明皇后承诺过,若有朝一日走投无路,此剑可护她周全,大明皇后送的是一条退路。
满都海抽出剑刃,寒光一闪,映出她满脸忧容,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用到这柄剑。
“博罗克沁,带着这把剑离开草原。”
“额吉,我们要去哪?”博罗克沁忐忑询问。
“博罗克沁,你带伊克锡去中原,去大明京城,去找大明最尊贵的女人,把这柄剑给她看,告诉她,草原上的满都海求她收留我的女儿。”
伊克锡醒了,小声询问:“额吉,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满都海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
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天快亮了。
满都海含泪松开女儿,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草原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隐隐约约有一队黑影正在逼近,那是太师的先锋骑兵。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奄奄一息的满都鲁汗,又看了一眼抱着行囊满眼惊恐的两个女儿,深吸一口气。
“来人!备马,秘密送我的两个女儿去大明。”
帐外响起一阵骚动,乃伯格哷森狂怒咆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博罗克沁,不准回头!不可以回头!”满都海拿起满都鲁汗的金刀,汗王亲兵克什克腾卫蜂拥而来,拱卫在王帐。
博罗克沁攥紧短剑,策马南奔,依依不舍回头,看见额吉站在帐前,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骑兵铁甲。
恐惧的眼泪决堤,不能回头,额吉说不可以回头!
月光照着土兀剌河,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死人裸露的脊背,博罗克沁贴着河岸走,哪里有胡杨林就往哪钻,荆棘划破皮袍。
风声与马蹄声,恐惧狂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她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不敢听,只知道往前跑,往南跑,跑到天地尽头,奔命到长城另一边。
她恐惧落泪,在心里默念额吉的嘱咐,往南!往南!到长城另一边去!
慌乱中,箭矢如雨,伊克锡的马儿狂奔入胡杨林内,博罗克沁惊呼,却被同样发狂的马儿带离,遁入草原腹地
成化十三年,三月初三,今日是上巳节,又是女儿节。
上巳节是为少女举行笄礼的好日子,有年满十五岁女儿的人家,会将少女头发绾起来,插上簪子。
女子们会把荠菜花戴在头上,说是能防治头痛病,还能安神助眠,晚上睡得香甜。
万贞儿今日穿戴一新,簪着荠菜花,正准备出门踏青游玩,到水边沐浴嬉戏祓除不祥,不成想,肚子里的小公主等不及了。
煎熬到临近子时,小公主抢在上巳节结束的最后一刻钟,呱呱坠地。
皱巴巴的小公主被裹在襁褓里,万贞儿累得昏昏欲睡,被皇帝吻醒,灌下参茶,软软躺在皇帝怀里。
“贞儿,不生了,再也不生了”朱见深心疼哽咽。
“好”万贞儿哑着嗓子,累得睁不开眼皮。
“祐媞,公主闺名媞,有灵巧聪慧,安乐美好之意。”
“媞字,姿态美好从容安详,这个字既有容貌姝好之意,又有审慎从容之德,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平安喜乐,从容过好这一生,贞儿,公主乳名蓉蓉,小字蓉清,可好?”
侍奉在殿门外的三兄弟气笑了,父皇担心母后给小皇妹取丑名字,连皇妹的小字都给取好了。
那猪油渣、猪油糖和猪肉丸算什么?被母后叫乳名这些年,倒也是习惯了,母后若不唤几声,反而让人不安起来。
兄弟三人心里却开心至极,庆幸皇妹逃过母后赐名劫难。嘴上却还要酸两句。
“父皇,您怎么不让母后取乳名?您是有何顾虑吗?”
“父皇当初怎么不给我们兄弟三人也引经据典?”
“太子,去懋政殿将奏疏批完,弘王,六部事务若是太轻,去京军营历练几个月!”
“老三!去大本堂抄书!!”
父皇凉飕飕的呵斥传来,兄弟三人急步逃离乾清宫。
愁死了,每回到乾清宫给母后请安,势必会遇到父皇,父皇还最喜欢出其不意考核他们功课与政绩。
母后居住的坤宁宫修缮了十几年都没修好,母后与父皇同住在乾清宫里,几乎形影不离。
孩子们被皇帝吓跑了,万贞儿气咻咻看向皇帝。
“蓉蓉,父皇抱。”朱见深头一回如此坚定,硬着头皮,抱起小公主亲了又亲。
“濬郎,怎可用祐字辈?我怕小公主才出生,就被御史言官弹劾逾矩。”万贞儿忧心忡忡。
太祖皇爷为每一支子嗣定下传承的字辈,但公主不用男丁的字辈。
先帝爷的几个公主,也并无字辈,取名随心所欲,重庆长公主闺名朱淑元,皇帝的庶妹广德公主闺名朱延祥,隆庆公主闺名朱玄真。
皇帝竟违背规矩,将男丁才能用的祐字辈,赐给小公主。
“他们不敢,祖宗并未规定不能将字辈用在公主闺名。”朱见深抱紧软乎乎的小公主,眉眼含笑。
与从前一样,皇帝辍朝一个月,专心陪在她身边,贴心伺候她坐月子。
汪直与皇帝同在乾清宫,主仆二人时常一同消失,万贞儿心里着急。
特务机构西厂才设立半年就遭群臣弹劾,西厂短短半年间走完了锦衣卫与东厂近百年兴衰路。
皇帝亲点十六岁的汪直为提督,从锦衣卫中选拔百余精锐官校,专掌缉访谋逆妖言大奸恶。
西厂的权力比东厂更大,可直接逮捕三品以下文武大臣,甚至不需要向皇帝奏请即可刑讯逼供,相比之下,东厂至少还要走一道奏请的程序。
在皇帝事无大小,一律呈报的授意下,西厂的密探遍布京城内外,大臣的一言一行,甚至吃什么饭,见了什么人,都可能成为被弹劾的证据。
从二月到四月,西厂用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把二品布政使到六品主事的文武官员抓了个遍。
朝中人人自危,大臣们不敢多说话,生怕哪句话被番子听去,第二天就进了西厂大牢。
内阁首辅商辂拼死一击,联合兵部尚书项忠,率九卿联名上疏,弹劾汪直和西厂。
朝臣们奏疏措辞极其激烈,皇帝大怒,嘲讽一个太监就能倾覆天下?
皇帝上个月派司礼监太监怀恩传旨责问商辂。
内阁与九卿空前绝后团结,一句朝臣有罪,皆请旨收问,西厂敢擅逮三品以上京官还不奏请,法度何在?逼得皇帝不得不罢西厂,散遣官校,平息众怒。
废除西厂的势力中,万贞儿也出了一份力。
原以为西厂关了门,却没想到皇帝仍然暗中召汪直密察外间事。
才一个月不到,御史戴缙上奏,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恶心到吐的话:“近年灾变瀳臻,未闻大臣进何贤,退何不肖,惟太监汪直厘奸剔弊,允合公论,伏望推诚任人。”
戴缙用这封奏疏给汪直递投名状,并奏请西厂复设,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复设西厂,仍命汪直提督。
前两日,皇帝允准了商辂上疏请求致仕,给商辂加少保致仕。
为了西厂,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一个月内全部出局。
万贞儿快气死了,她在朝堂争斗上,压根不是皇帝的对手,皇帝罢西厂哪是悔悟,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圈套,竟是在试探谁在真心反对西厂与他。
那些跳出来弹劾西厂的官员,全都被清算,为西厂说好话的,全都得到了赏赐。
明日是小公主的百日宴,万贞儿却郁郁寡欢,西厂愈发猖狂不可一世,甚至抓人都抓到乾清宫里来了。
祸不单行,万贞儿昨日惊闻鞑靼政变,满都海与她的两个女儿都不知去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