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成化二十二年, 中元将至。
太液池畔,已有小太监在扎河灯, 竹骨纸衣,剪彩纸作菡萏之形,煞是好看。
中元节夜里,这些灯会铺满整个太液池,烟水之间万点星光,年年如是。
南苑海子湖内,碧波荡漾, 湖中两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在学凫水。
“娘娘, 小太孙与兴王世子是皇子龙孙,何必费心学凫水?”
眼见小太孙在水里涨红脸扑腾, 荀葇于心不忍。
此时伺候太孙朱厚照的奴婢们亦是在岸上忧心忡忡,急得团团转,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殿下千金之体, 万万不可。
“太孙必须熟谙水性,将来太孙要是掉进河里, 没人救他, 他必须自救。”万贞儿态度坚决。
“太孙金尊玉贵, 怎会掉进河里?即便真的落水, 也有奴婢护卫。”段英小声提醒。
万贞儿不言,只淡然将糕点掰碎往水里扔, 锦鳞争相拨藻而出,这宫里头, 跟鱼说话的人,比跟人说话的人多。
有些事,她有口难言。
武宗朱厚照的身子骨孱弱, 时不时就要大病数月,身体底子在幼年时就出了问题。
万贞儿不知孙儿朱厚照的身子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若是再不干预,未来的正德帝将无法避免英年早逝的厄运。
明武宗朱厚照,在历史上死得蹊跷,竟是落水而亡。
史载正德皇帝朱厚照在淮安清江浦乘小船捕鱼,结果船翻了,他虽然被随从救起,但因不会游泳而呛水受惊,从此一病不起。
几个月后,朱厚照拖着病体主持祭祀大典,在跪拜时突然口吐鲜血,瘫倒在地,此后病情持续恶化,年仅三十一岁,就在豹房驾崩。
明明正德皇帝身体强壮,喜欢骑马打仗,甚至亲手搏杀猛虎,一个能打虎的健壮年轻皇帝,怎会因一次落水就丧命?
皇帝出游时身边侍卫重重,竟会允许他独自划船并发生翻船意外?
而且正德皇帝病重之时,首辅杨廷和立刻封锁京城,调离皇帝心腹军队,并且拒绝给皇帝更换太医。
这些举措,不得不让人怀疑朱厚照的死,另有蹊跷。
朱厚照一死,杨廷和立刻雷厉风行拆除皇帝日常办公与居住的豹房,这套动作实在太快太干净,难免让人怀疑是在毁灭证据。
武宗朱厚照个性强烈,一生都在试图挣脱文官与法度的束缚,甚至为了南巡游玩,不惜对上百名反对的文官施以廷杖,甚至打死多人。
种种离经叛道的行径,都让他和文官们的关系降至冰点。
为了改变她的孙子正德帝英年早逝的命运,万贞儿秘密杀了杨廷和。
历史上武宗朱厚照正值壮年时猝然离世,因无子嗣继承大统,皇位由堂弟朱厚熜继承,也就是后来的嘉靖皇帝。
万贞儿将目光投向孙儿朱厚熜,兴王世子朱厚熜去岁就被送到京城。
大明藩王都需将世子送到京师教化,待年长些,再回封地,去岁幼子兴王将嫡长子朱厚熜送来京城,留在她这个皇祖母身边亲自照料。
历史上的嘉靖皇帝出生在正德二年,比朱厚照小十六岁,这一世,这对堂兄弟只相差两岁,也不知是福是祸。
万贞儿收回百转千回的思绪,走向被骄纵惯的朱厚照,将他往水里轻轻一推,接连四五回。
直到这孩子不再害怕水,开始自己扑腾着往前划。
朱厚照在水里被奴婢护着,游得正欢,在水中仰脸看向皇祖母:“祖母,宫外也有这么大的湖吗?”
万贞儿站在齐膝的水边,伸手摸摸两个孙子湿漉漉的小脑袋:“有,黄河长江,还有历代漕运的命脉大运河,五湖四海,将来你们堂兄弟二人亲自去看看就知,天地何其辽阔。”
教完了凫水,万贞儿又开始教别的,这些事,文官御史们自然是不喜欢的。
他们上疏说太孙应当以讲学为先,骑射为末,暗自灌输不能走向皇权,就只能走向黄泉,帝王家只论输赢,不论对错的冷漠理念。
万贞儿把那些奏疏丢在一边,转头对朱厚照嘱咐:“你听他们的,将来连个马都骑不稳,那时候他们反过来笑话你没本事。”
朱厚照懵然:“祖母,他们为何不喜欢孙儿学这些?”
“因为他们怕,你只会读书的时候,他们可以拿书来管你,你会骑马射箭,会打仗的时候,他们手里的书就没用了。”
厚照似懂非懂,但记住了。
“文武百官并非坏人,但也绝非圣人,他们最在乎的东西并非大明江山,而是他们的道,帝王做的事合他们的道统,他们便捧着,若不合,他们便要与你为敌。”
“祖母,什么是道统?”
“就是他们认为皇帝该是什么样子,在他们心里,皇帝应该是庙里的菩萨,供在那里就行,什么也不要自己做。”
朱厚照皱眉:“那皇帝不成泥塑的了?”
“孙儿,你必须掌握军权,但是皇帝不能只是坐在乾清宫里随便写一道圣旨,就指望武将们卖命。”
“文官可以靠笔杆子,武将只认人,皇帝得去他们的营房里坐一坐,记住他们的名字。”
“拉拢一个武将,文官们不过参你一本,可你要是能拉拢十个百个,他们就不敢吭声了。”
“那文官们不会闹吗?”
“他们闹他们的,只要军队在你手里,他们闹不出什么名堂。”
“你今后当皇帝,也去闹,把天捅个窟窿出来,让那些文官们知道,大明的皇帝,不只是一尊泥菩萨。”
万贞儿目光看着太孙朱厚照,却将掌心放在兴王世子朱厚熜肩上。
朱厚照后来真的闹了。
他建豹房练边军,自封威武大将军,把朝廷闹得鸡飞狗跳,文官们骂他荒唐无道,可谁也没办法真正拦住他。
朱厚熜也不甘示弱,三年的大礼仪之争,百官败阵,不敢再逼迫他改认爹,他用铁腕捍卫了皇权与尊严。
在那些看似荒唐的帝王背后,有一双手在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一个皇帝该有的筋骨,一根根植进他们的血肉里。
此时朱厚熜忽而神在在随口吟诗:“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万贞儿诧异看向小家伙:“小小年纪怎不学好?沉迷方术?”
嘉靖帝一生痴迷修道成仙,没想到小小年纪就不务正业。
朱厚熜浮在水里仰面朝天:“祖母,这是唐代李翱的诗,西苑大光明殿那,有好多道长和高僧,皇爷爷要三花聚顶得道飞仙啦,孙儿也给自己取了仙号,叫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
万贞儿满眼惊骇,立即看向汪直。
近来官场盛行恣情妄法,隳职偾事之风,皇帝日日在文华阁与懋政殿处理政务,严惩渎职官员。
西苑何时出现一座莫名其妙的大光明殿?
段英眸色闪了闪,垂首道:“娘娘,近来陛下颁下敕命,封藏僧索南奔为通慧禅师,又敕封诸多法王大师,朝廷通过宗教手段安抚和管理边疆,大光明殿只不过是拉拢僧道之地。”
万贞儿心下愈发不安:“去大光明殿看看。”
西苑大光明殿内,本该在奉天殿坐朝听政的皇帝,正被一群方士围绕。
此刻,朱见深虔诚跪在蒲团上,丹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熊熊烈烈。
这些年,朱见深身边就没断过方士,李孜省,邓常恩,继晓,诸多番僧法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个人都号称有长生秘术。
除了陪着贞儿,他几乎日日躲在大光明殿里,越是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他越是迫不及待往里头栽。
皇帝陛下今日依旧在不断追问长生不老之术,众人心中并不诧异。
世人都畏惧生老病死,帝王将相也不外乎如是,皇帝陛下定是舍不得那把龙椅,想永永远远坐在乾清宫里发号施令,执掌江山。
李孜省等妖人被叫到御前,一谈就是一整日,皇帝陛下痴迷于长生不老的秘术,还有轮回和转世怪谈。
李孜省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就嗅出风向,再不提什么飞升成仙,改口讲起宿命来世缘与长生不老。
“陛下,人死之后魂魄不散,只要生前积够了功德,来世就能投胎到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要如何积攒功德?”朱见深语气急迫。
李孜省压下狂喜,跪伏在地上:“自是越多越好,建寺,斋僧,印经,写青词,每做一件,陛下就离来世想见之人更近一步。”
侍奉在皇帝身后的陈准暗自蹙眉,这些年,皇帝陛下像换了个人。
大光明殿是陛下瞒着皇后,专门为方士与僧人修建的一处炼丹和斋醮场所,殿宇规制皆极闳丽,费以巨万计。
除了大朝会,陛下其余时间,都待在万皇后的住处或西苑大光明殿,绝不踏足别处。
陛下从前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绝不会挥霍享乐,沉迷方士长生这些虚无缥缈之事,短短数月,光是法王、佛子、国师等封号,就封了上千个
眼前谄媚的李孜省,原是南昌的一名小吏,传说此人能召魂,以符箓之术得宠,被陛下赐予金冠法剑及两枚特许密封奏事的印章。
继晓最是可恶!
原本是江夏僧人,被封为通元翊教广善国师,他甚至不说话,一个字都不曾开口,就能怂恿皇帝沉迷佛事,耗空国库修建大永昌寺,强拆民宅。
他还曾拿荒坟里的顶骨做成念珠,用骷髅当做法器,被朝野视为妖僧。
继晓一字不曾开口,竟莫名其妙受封为通元翊教广善国师,从无品级的民间僧人到位至二品国师,只用不到一年的时间。
赵玉芝以修元谷术得宠,皇帝陛下曾在其母去世时,赐予祭葬并超规格大修墓地。
领占竹是光相寺的西番僧,被封为法王,名号万行清修真如自在广善普慧弘度妙应掌教翊国正觉大济法王,锦衣玉食,仪仗堪比亲王。
该死的妖僧妖道撺掇陛下积功德,陛下耗费巨万,修建大永昌寺,甚至让妖僧领占竹在宫里开坛设法,一做法事就是七天七夜,香火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他们甚至怂恿陛下用御笔写青词,一笔一画,恭恭敬敬写在青藤纸上,亲自烧给上天祈祷。
他们哄骗着陛下求仙问药,甚至借此染指官员任命,李孜省经常在宫中扶乩,假借神明的名义,来左右朝中大臣的进退。
陛下已然久不上朝,整天就和这些人躲在大光明殿里练秘术,修寺庙,搞占卜,如病狂然,整个朝堂被搞得乌烟瘴气。
曾经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成化帝,如今却被人嘲讽为妇寺之祸的昏聩君王。
大光明殿落成之日起,丹房再也没有熄过火,皇帝陛下日日御驾亲临,亲自添柴看炉。
大光明殿内的丹房日日夜夜火光通明,僧侣道士们进进出出,青词烧了一炉又一炉。
此时满殿的道士方士,番僧跪了一地,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己的看家本事,金丹、符水、舍利、经咒,应有尽有。
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上,依旧重复着每日在大光明殿内说最多的一句话。
“朕要长生不死。”
所有人都察觉出皇帝陛下迫切的心境,陛下似乎要赶在什么期限到来之前,攒够所有的功德。
究竟是何事?
皇帝陛下为何如此焦急追求长生不死?
此时朱见深屏退众人,只留下国师继晓。
“国师,佛家讲轮回,讲前世今生,你可否告诉朕,如何才能下一辈子还认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