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啸之单手撑脸,另一只手朝他摊开,居高临下道:“拿来吧。”
李系浑身发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字字如刀。
不过几个字,便已将他的心千刀万剐。
半程风雪倾心尽,蓦然回首,惊觉从来未识君。
他嘴唇动了动,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裴啸之见他不肯交出玉匣,眯起眼睛,似有些不悦地重复了一遍:“玉匣,给我。”
这话如一道惊雷,将愣在原地的李系劈醒。
他抬眸看向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长叹一声。
罢了。
其实也没甚好说的了。
虽然自己打死都没想到心悦的裴狮郎便是小裴帅裴啸之,但起码他活着到了凉州城。自己履行了同裴旭的约定,也不必再去寻他下落。
这一路来,当真是难为裴大帅陪着自己演戏、瞎胡闹了。
李系抿了抿唇,轻叹一声,走上前,将玉匣郑重交到他手中,而后退了两步。
裴啸之接过玉匣,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接着,他缓缓抬眸,看向沉默的李系,似笑非笑地问:
“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后会无期
裴啸之接过玉匣, 将其放在帅座旁的案桌上,好整以暇地等李系开口。
他拇指摩挲着下巴,眼神肆意地在他脸上流连。
李系西行千里, 为的就是来找他履行父辈之间许下的承诺, 要他辅佐他、替他复国。
但凭什么呢?
首先, 他又不是他爹, 他爹裴沙西和他养父李成之间的约定跟他裴啸之有什么关系?
其次, 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李系……慕容系,他的皇子殿下, 想要他帮他, 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会怎么求他?
“……有什么话想对你说?”
李系听了, 狠狠蹙眉, “没有。”
接着他低头朝他拱手一礼,“玉匣已带到,李系告退。”
说罢, 转身便走。
裴啸之惊住了。
狼眸骤然睁大, 他猛地站起身:“站住!”
李系没理他, 只一个劲地走。
裴啸之低吼:“李系,我让你站住!”
李系脚步顿了顿,却只冷哼一声,越过屏风继续往外走。
一道身影从旁闪出, 挡在他面前。
是张文憬。
李系以为他想跟自己碰一碰, 冷哼一声,“你要拦我?”
张文憬杏眼瞪着他,手握刀柄, 背后横刀半出鞘:“殿下,得罪了。”
李系本想若他执意挡道, 就算是恩人也不介意揍他一顿。
然而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后,步伐一顿,接着狠狠蹙眉:“你叫我什么?”
张文憬冷哼一声:“装什么装?”
他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李系:“慕容系,喊你殿下是给你面子,让你站住就站住,别给脸不要脸。”
李系倒吸一口凉气。
“慕容系?”他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道,“张恩公,你认错人了吧?我是李系,不是什么慕容系。”
张文憬持刀立于他面前,冷冷道:“二十年前,天德三年,铁勒南侵,京师陷落,哀帝殉国。”
“城破之日,孝愍皇后携传国玉玺逃离皇宫,于京畿卫诞下一子。她将玉匣与皇子托付宫人李翠后,自尽殉国。”
“李翠抱皇子南逃,匿于伊阳陆浑山,与其夫李成一同抚养。”
“十年后,前河东军大帅、太原节度使、李氏家主离世前召长子李成携妻李翠,儿李系迁往太原,继任河东军大帅。”
“李系,你就是慕容系,为何不承认?”他顿了顿,死死盯着李系:“你不远千里,带着传国玉玺从平阳府逃难至我凉州,不正是来逼施无畏履行大裴帅与你养父李成的约定,助你恢复慕容氏国祚吗?”
……啊?
李系傻眼了。
有这回事吗,他怎么不知道?
他看向帅座前的裴啸之。
裴啸之站在首位,面容冷淡,虽未发一言,却显然默张文憬的说辞。
李系沉默了。
原来……如此。
难怪李成李翠夫妇在明知原身缺魂少魄、状若痴儿的情况下,仍殚心竭虑地照顾培养;难怪养父李成战死前嘱托张都头将玉匣交给他,让他一定要带去凉州龙武军大帅处,说这玉匣是终结乱世、光复大燕的关键;也难怪在凤翔时,得知自己河东李成养子的身份后,裴啸之和裴远东看他会是那副表情。
若他便是那失落民间的燕朝皇子,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至于为何从头到尾无人告诉他真相——
养父母不提前告知身世,恐怕一是为了保护他,二是原身那副空壳,说了跟没说没什么两样;而张都头为何不说清楚……他自己恐怕都不清楚,怎么讲得明白;
至于裴啸之……
很明显,他心怀大志,不愿履行大裴帅许下的约定。
比起辅佐前朝皇子,他更想干掉皇子,自己当皇帝。
哈……哈哈。
原来如此。
裴啸之,这一路走来,看着愚蠢的前朝遗孤将他视为挚友,意外春风一度后,甚至还爱上了他、跟他求情缘。
很爽吧?
他李系就是个跳梁小丑,自作多情地以为或许他们有可能两情相悦,妄图同他结为情缘,带他私奔……
那晚在黄羊河口,他鼓起勇气,颤抖着递出姻缘草,说出“山有木兮木有枝”这种告白酸诗时,裴啸之在想什么?
恐怕是在心里哈哈大笑。
笑他痴心妄想,笑他不自量力,笑他蠢得可怜。
思及此处,他鼻头忽的一酸。
好,好得很。
裴啸之,你有种。
既然如此——
李系闭上眼,将心中酸涩与怒火压下。
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冰冷锐利。
他眼神变化的一瞬间,裴啸之心猛地一紧。
从李系进门起,他的视线就未曾离开过他。
这一路来,他见过李系的各种模样:开心喜悦的,悲伤难过的,愤怒仇恨的,惆怅郁闷的,还有情动潋滟时……
他并非第一次见李系如此冰冷的眼神,却是第一次被这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华洛对他永远是笑着的。
他的笑容如细涓流水,如冬日暖阳,如人间三月桃花四月风,胜过万千繁花。
虽然他对李系的反应毫不意外,也一度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
可当真正面对他冰冷疏离的目光后,他才惊觉:他高估自己了。
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发紧,无法呼吸。
他嘴唇动了动,又死死抿住。
不,他不能心软。
他裴啸之,不会仅凭一个约定,便押上所有身家,效忠一个一无所有的慕容氏遗孤,助他复国。
慕容系必须向他证明,他有扛起这个天下、令他裴啸之俯首称臣的能力。
“殿下携传国玉玺亲临凉州,令裴某寒舍蓬荜生辉。”
他从帅案上拿起黑金龙横刀,缓缓走下台阶。
“我见殿下,心甚欢喜。”他看着他,如猎食的狼,“故欲请殿下于此长住。”
话音落下,牙厅四面八方涌入披甲士兵,将李系围住。
李系见状,眯起了眼。
裴啸之朝他伸出手,狼眸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殿下,请。”
李系笑了。
先是眉眼弯弯,继而捧腹大笑。
见到他的笑容,裴啸之有些恍惚,甚至差点也跟着翘起嘴角,直到张文憬喝道:“李系,你笑什么?!”
笑够之后,李系摇了摇头。
他没理会张文憬,而是看向裴啸之,认真道:“裴兄,我曾说过,李某人要是想去什么地方,谁都拦不住。”
“同理,我若想走,谁也留不下。”
说罢,转身扶摇起跳,一个蹑云逐月从甲士头顶掠过,朝牙厅大门奔去。
裴啸之面色一变,“拦住他!”
守在门口的戟门士兵连忙将手中长戟交叉成阵,结为严密的铁栏围栅。
李系冷哼一声,从系统背包中取出另一把大橙武,旷野孤疆。
避我者生,挡我者死!
他向前冲刺,手中黑红长枪翻涌,如蛟龙出海,将拦路者统统拨开,掠身闯出牙厅。
张文憬瞠目结舌。
什么?!
明明他们已经收走了他所有随身物品和武器,来时也确认此人身上没带任何东西!
他不可置信道:“那杆枪从何而来?莫非他真是个妖怪不成?”
裴啸之没想到他当真有此神通,顿时慌了神,脸上血色全无。
他想都没想便追了上去。
张文憬见状,朝呆愣的士兵喝道:“还愣着做甚?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