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乱岔开话题,“对了,你吃过晚饭了吗?这么急赶过来,不会什么都没吃吧?”
“…没有。”
赤司的手指搁在颌下,曲起的指节轻轻触过唇角,像是要抹去不慎沾在唇边的残痕似的。
他像是怕声音太轻难以听到似的,又重复一遍:“没有。”
你眼神游移,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直视他。
因为不用看,你都知道,那倚靠在墙壁的赤发少年,那双赤玉般剔透的眼瞳隐在花枝之后,却如锁定猎物般牢牢追锁着你。
细润而纤秀的眉。
原本应该圆润的杏眼,急剧收束、上翘,在眼尾处勾画成长长一笔。
而那双眼,正匍匐在树干上的花豹般,盯着你,眼神灼灼。仿佛下一秒斑斓的花豹就会从树影遮蔽里一跃而出,凶猛地朝你扑来。
像是能从赤色的眼瞳里绽出火焰似的,把视野里的存在都燃烧成燎原。
他的指尖状似无意般按住唇角。乍一看,他的表情像是在回味刚才吞下去的花瓣。
……又好像那被吞咽下去的,不是花瓣,而是其他的什么。
要死要死,赶紧打住,不能再往下细想了。
现在轮到你战术清嗓子了。你假咳两声,“这样啊。”
你佯装波澜不惊地从包里拿出手作巧克力,故作镇定地递过去。
“那你用这个,先垫饥吧。”
他的视线一顿,顺着你的手指落在和纸包装好的巧克力上。随后抬眸以眼神询问。
“就是跟实渕君他们一起做的。”你稍微一侧脑袋,发丝从肩头滑落,“送给你的。”
他一手抱着花枝,一手捏住巧克力的一端。
“这是只给我的吗?”他问道。
“所以这是特别给我的吗?”他又问一遍,耐心着重咬文嚼字,“只给我一个。”
你拉过他的手掌把巧克力拍上他掌心。
“给你的,只给你一个人的。”
他很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竭力压住笑意的流泻。在你看来就是他握着巧克力,忍笑忍得很痛苦。看得你是一头雾水。
“有什么好笑的?”你问。
“我以为你会做一个蛋糕之类的拿回来。”他说,“就跟上次做的曲奇饼干一样。”
然后妥善地分配给每一个人,不偏不倚,尽到你作为长姐的职责,关心每一个人,均匀地分配关爱。
你永远都是称职的好姐姐。
他眼神里藏着对你各种小把戏的了如指掌。
你放下叉在腰间的手。
“你是非要听我说出这句真心话吗。”你小声嘀咕,然后自暴自弃似的大声道,“好啦我说就是了,这是专门给你一个人的,其他人都没有。”
一开始你是想做巧克力蛋糕的。
如果做蛋糕的话,就可以用“和同学们一起做课外活动顺便利用材料做了蛋糕,刚好可以带回来跟大家一起吃”的借口,顺利、平静地把蛋糕送出去。
不用担心看到惊异的反应。
一旦他表现出惊讶,就好像……是对庸俗的你的取笑一般。
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一个没有风雅浪漫细胞,被早早世俗化到极点,脑子里只有家计生存的人吧。
庸俗至极。
你无比害怕这份庸俗被取笑。
说到底……你都不是那种会穿着轻飘飘的连衣裙,梳理长发,在花树下等着恋人邂逅,期待爱情的少女。
有那个时间还不如把被子晒了。
但是这样跟平常家里做饭又没什么区别。压根不能体现出这个礼物的特殊性。
是特地为他一个人做的礼物。
…可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啊!光是让嗓子发声都是困难!哪怕是说出一个字,作为姐姐的“假面”都好像碎掉了一样。
但是——今天你在他身上嗅到熟悉的,和自己几乎一样的气息时,你突然间什么觉得纠结为难都烟消云散。
因为,他在努力包容你的那些小毛病啊。
赤司在竭力使得自己的气息与你一致,融入你的生活,生怕自己变成你日常里那枚突兀的钉子。
显赫的身世、出众的才能、优越的相貌。
他本来轻易就能和你拉开差距。
帮忙跑腿也好、做饭也好、甚至是骑着单车帮忙运东西什么都好,那都是本不应该与他有关的事情。
本来他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不是吗。
就像他已经提前看穿你的“公平”把戏,却依旧体贴地装聋作哑。
他是为了维护你,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日常的平衡。
再加上今天和征臣叔叔的聊天。
“本来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送给你。”你背过双手,手指在身后他看不见的地方相互纠缠,“今天听征臣叔叔聊了一些往事,我决定有什么还是尽早拿出来送给你。”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即便将来分开也没什么。”身后纠结的手指被指甲掐住,抑制住奔腾的情绪。结果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可怕。
“都说了原本是这样想的,现在不这么想了!”你赶忙喊道。
人生的情感羁绊不仅仅是爱情之类短暂的荷尔蒙萌动。
只要时间流逝催化,曾经再怎么动心的人都会变成冲施成模糊不清的影子。
没有谁是一生放不下的重量。
更何况,如果真的爱一个人,难道要强迫对方背负自己的重量一辈子才是爱吗。
你深知自己无法很纯粹地去喜欢一个人。你的生活有稍微松懈就会喘不过气的重量,你见过人性暴露的阴暗面,你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学习同龄少女都拥有的,干净、澄澈、单纯的爱意。
赤司的存在意义,对你来说不仅是同伴、信赖之人、喜欢的人,更早早就成为了和家人一般的存在。
哪怕不是单纯的喜欢,这对你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即便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的变故,即便有一天你们会不得不分开,可能是出于理智,可能是出于感情。
这就够了。
你不是单纯地喜欢他,这份喜欢并不是非他不可,这份喜欢并不是非存在不可。
即便他不是你的恋人,也会是你的朋友、后辈、家人。
即便赤司征十郎不再把你视为特殊存在也可以,即便他不再是恋人而是家人或者朋友也可以,因为喜欢不重要。
只要这样安慰自己,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无视对失去的恐惧,就可以假惺惺地告诉自己就算以后会失去他也无所谓。
他总是注视的人不再是你也没关系。
他会为之动容的人不再是你也没关系。
如果将来有这么一天,你要作为“长姐”,比他更早、更体面地结束恋人的状态,让他没有开启下一段感情的后顾之忧。
这才是你应该做的,合乎情理,符合责任。
随后你和征臣叔叔的聊天让你改变了这个想法。
诗织夫人离开很多年了,可征臣叔叔好像一直没从里面走出来。过去的故事信手拈来,发生在昨天般历历在目,流畅地讲述给你听。甚至说着说着还能因为回忆起某些小细节,不自觉惹上笑意。
不是他不能走出来,是他不想。
走出亡者的时间很简单。就像邻居里的一位叔叔,妻子去世后不到半年就有了新的太太。
手段再简单不过——改变房间布局,搬去新的地方,处理逝者遗物。
再可怕的伤口一旦忍痛割下腐肉,就会长出新的组织。
可是征臣叔叔没有。
只要保持一切原封不动,就好像能制造妻子还活着的假象一般。
自从妻子离开后,他的时间也停止不动了。
你这才悟出一点来。
你好像,因为过于害怕,光顾着考虑自己的事情反而太忽略对方的心情了。
这样下去的话,如果真的有一天,时间停下来了。
赤司会怎么样呢?
会比现在的征臣叔叔好一些,亦或是更差呢。
“不用那么迁就我的想法也可以,我这个人喜欢钻牛角尖,有时候想法笨得出奇。”你对他一笑。
你会努力陪他久一点,更久一点。
天已经暗透了。
屋檐下点起灯笼,一盏接一盏,绵延如摇曳的灯火。
你转头看向远处,曲折的回廊隔着幽绿的池水,大门处正有几位女侍提着灯笼穿行而过。身影和烛火一起落在水面上,化作粼粼倒影。
“不知道家里人听到我们已经交往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你率先朝前走去,步子轻快,肩上的发丝随之飘动,“不过,我想他们大概会说——”
你扭头对身后的少年笑着说:“会说,姐姐你终于肯承认了啊。”
家人的反应果然和你猜测的如出一辙。
弟弟妹妹们听到你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举起赤司的手,宣布有个大消息要通知各位时,从各自忙的事情里抽空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