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一个防水的皮质小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某种柔韧的布料层层包裹、保存得极好的小卷。
他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沈雨桥面前。
沈雨桥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卷。
展开。
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雨桥:
你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找好吃的了?这次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大家都很想你,我也想你。雪影总偷偷抹眼泪,晏绯大人他……他不说,但我知道他更想你。你答应过要回来的,你说话不算数!
今天打到一头很大的鹿,给你留了最好的腿肉,用你教的方法腌起来了,你再不回来,肉都要坏了!快点回来啊!
又:还是没回来。肉坏了,我吃掉了,有点咸。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又又:晏绯大人今天站在山崖上看了一天。我不敢叫他。沈雨桥,你个混蛋。快点回来!
又又又:下雪了。今年的雪特别大。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雨桥,我好像……有点分不清了。到底是我食言了,还是你食言了?你不回来也好!反正你回来也看不见我了!哼!
沈雨桥,你明明说过你会回来的。
你到哪去了?
灰岚 留”
最后的字迹,已经歪斜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墨水有被晕开的痕迹。
沈雨桥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兽皮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仿佛被那短短几行字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祭司大人!”旁边的兽人们惊呼,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沈雨桥靠在搀扶他的手臂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洞。
他抬起头,看向灰星,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某个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身影,声音破碎不堪:
“多少年了?灰岚他……多少年了?”
灰星红了眼眶,低声道:“我曾祖父他无病无灾,是在睡梦中去的,很安详,您已经离开100年了。”
一百年。
沈雨桥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
一百年。
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场漫长些的沉眠与生长。可对灰岚,对雪影,对……晏绯,那是整整一生。
“晏绯……”他
猛地睁开眼,死死抓住灰星的手臂,“晏绯呢?!晏绯还在不在?!”
周围的兽人们面面相觑,神色复杂,有悲伤,有无奈。
“晏绯大人他……”一个年老的兽人哽咽道,“在是在,可是……首领,您快去看看吧!”
“在哪儿?他在哪儿?!”沈雨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追问。
“在祭司小屋!晏绯大人一直住在那儿!”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人指向聚居地中心,那间在所有木屋中显得格外规整、也格外安静的屋子。
那是完全按照记忆中赤狐部落的祭司小屋样式建造的,连门楣上悬挂的、早已干枯的草药束位置都一模一样。
沈雨桥推开搀扶他的人,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间木屋狂奔而去。
风雪再次为他让路,他身后的雪地上,一连串短暂爆发的生机绿意闪烁又熄灭,如同他此刻狂乱的心跳。
木屋前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神色哀戚。
看到沈雨桥跑来,他们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激动和悲伤的喧哗。
“是祭司大人!真的是祭司大人回来了!”
“晏绯大人!晏绯大人!祭司回来了!”
“快!快让开!让祭司大人进去!”
木屋的门紧闭着。
沈雨桥冲到门前,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风雪瞬间涌入门内,吹得屋里桌上唯一一盏油灯火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借着这晃动的光线,沈雨桥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屋内木床上,那个静静躺卧的身影。
晏绯。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即使……即使那头曾经如同燃烧火焰般耀眼的赤发,如今已尽数化为失去了光泽的雪白,凌乱地铺在枕上。
即使那张曾经漂亮得惊心动魄、总是带傲然神色的脸,如今已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透着长年累月的疲惫与灰败的病色。
即使他盖着厚厚的兽皮毯,身形依然能看出消瘦和佝偻。
他闭着眼,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
但他就是晏绯。他的晏绯。
听到开门声和喧哗,床上的人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吃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赤金流转的眼睛,如今蒙上了浑浊的薄翳,却依旧在努力地聚焦,望向门口,望向那个背着风雪、气喘吁吁立在光暗交界处的身影。
目光相触的刹那。
晏绯那双黯淡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沈雨桥的眼泪再次决堤。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几步冲到床前,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床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碰触晏绯,却又怕碰碎了这易碎的幻影。
最终,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脸埋在了晏绯盖着的兽皮毯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晏绯……晏绯……”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了……我……”
一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和凸起青筋的手,颤抖着,缓慢地抬了起来,似乎想摸他的头,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落在了他沾着雪水的银发上。
“雨桥……”晏绯的声音嘶哑、虚弱,几乎被屋外的风雪声掩盖,但沈雨桥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晏绯。
晏绯也在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枕上。
“雨桥……”他又唤了一声。
“我老的好快呀……”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的头发……都已经白了。你还是……那么漂亮。”
沈雨桥拼命摇头,握住他那只放在自己头上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哽咽道:“不,你不老,你最好看,我的晏绯最好看……”
晏绯的手指在他脸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然后,他的目光渐渐涣散了一些,望向虚空,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自语。
“沈雨桥……是我应该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更低了,气若游丝,“我居然……想过……你再也不回来了……”
“不!不!”沈雨桥心如刀绞,“是我不好,是我回来晚了,是我……”
晏绯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或者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沈雨桥脸上,贪婪地看着,像是要将这张跨越了百年时光却依旧年轻如初的面容,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带去另一个世界。
“沈雨桥……”他最后一次唤他,眼泪无声地流淌,“我好像……要死了。”
“晏绯!!”沈雨桥惊恐地抓紧他的手,“不要!晏绯!你看看我!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里!你不许死!我不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调动神力,想要将澎湃的生命力灌注进晏绯枯竭的身体。
但神力涌出,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名为“自然规律”与“大限已至”的墙,只能在晏绯体表流转,无法真正注入那具已经走到尽头的躯壳。
他能感觉到,晏绯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的残烛,正在急速地熄灭。
“晏绯!坚持住!求你了!再看看我!”沈雨桥哭喊着,徒劳地握着他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晏绯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如同燃尽的余烬,缓缓地黯淡下去。
然后,那双凝视了沈雨桥百年、等待了百年、爱了百年的赤金色眼眸——轻轻地、永远地,闭上了。
被沈雨桥握着的那只手,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软软地从沈雨桥的掌心滑落,垂在了床边。
“晏绯——!!!”
木屋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呜咽,如同天地同悲的挽歌。
不知过了多久,闻讯赶来的巫医——她是巫婆的第六代徒弟了——在族人的搀扶下,颤抖着手,探了探晏绯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她闭上眼,泪水滚落,朝着屋内屋外所有屏息等待的族人,缓慢地摇了摇头。
人群中,压抑的啜泣声终于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人群中走出一个代表,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卷轴,轻轻放在晏绯身边。
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却概括了一只传奇狐狸的一生:
九尾赤狐 晏绯
生于旧世,长于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