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内偶尔有身穿灰布衣、口鼻蒙着厚布的人进出,抬出盖着草席的担架。
草席下露出青黑僵直的手脚。
万钧皱眉:“怎么这么严重?”
林歩浮:“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疫病。”
万钧:“嗯,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恶心的味道,是魔族搞得鬼。”
林歩浮咬牙:“真是阴魂不散。”
突然,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叫。
几个穿着差役服饰的人踉跄奔来,脸上满是惊恐,似乎正拼命逃离什么。
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原本排在草棚队伍里的身影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直挺挺倒在地上。
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深黑色的纹路肉眼可见地蔓延、凸起,仿佛活物。
“又……又一个!”有人尖声嘶喊,人群顿时更加混乱。
还有的救
林歩浮身形一闪,已至近前。
指尖凝起一点纯粹的金光,迅疾点向那倒地之人的眉心。
金光没入,那人剧烈的抽搐停滞了一瞬,但皮肤下的黑纹却蠕动得更加急促,仿佛被激怒。
“果然是秽气侵体,夺人生机。”林歩浮收手,脸色无比凝重。
他的金光竟然被黑纹缓缓“吞”掉了小半。
万钧眼中厉色一闪,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弧光无声掠过那尚在抽搐的躯体颈项。
蠕动膨胀的黑纹骤然僵住。
下一刻,躯体连同其上狰狞的黑纹,如同沙砾,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白色粉末。
粉末落地,嗤嗤作响,腾起几缕带着腥味的青烟,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入尘土,彻底消失。
旁边逃跑的人都被震撼,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这里。
是神仙吗?神仙终于来救他们了?
“消……消失了?”
“是……是仙法!神仙!神仙终于显灵了?!”
“老天爷开眼,派神仙来救我们了?!”
“那个!那个年轻一点的我见过,我在庙里见过!是浮云仙君!浮云仙君终于来救我们了!”
所有人眼中迸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彩,甚至有人膝盖发软,跪拜了下去。
万钧收手,面无表情:“寻常净化之法无效,反而会增长他的气势。秽气已侵染了他的神魂,与宿主共生共灭,寻常手段断绝不了。”
他看向地上那摊迅速渗入土中、只留下淡淡焦痕的灰烬,“麻烦的是,我方才感应到,这秽气在宿主濒死时,试图分化逃逸寻找新的依附。若任其蔓延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林歩浮惊讶:“你的意思是说它会分裂?”
“对。”万钧没看的众人反应,转向林歩浮:“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立刻找到源头。这东西有很强的传染性和诡诈本能。”
林歩浮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目光转向不远处一个看似里正模样的中年人,问道:“此地是何处?离京城有多远?”
那人见仙君垂询,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忙躬身答道:“回、回仙君,这里是大胡庄。往东走,不过百里,就是京城了。”
他声音发颤,“听说……听说京城里头,比我们这儿更严重。仙君神通广大,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林歩浮与万钧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京城是人间气运汇聚之地,又有紫薇星坐镇,若疫病在此肆虐,恐怕事情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走。” 林歩浮对万钧颔首。
两人身形微动,便已升至半空。
离开前,林歩浮回头望了一眼下方那些眼巴巴望着他们,惶惑中带着最后期冀的百姓。
他双手于胸前迅速结印,一道柔和的光幕自他掌心漾开,迅速扩张,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下方整个大胡庄悄然笼罩。
下面的百姓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浊气消散了不少,纷纷激动的跪拜。
万钧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林歩浮:“走吧。”
高空之中,罡风烈烈。
越靠近京城方向,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秽浊与衰败气息便越发浓重。
下方大地,原本应是人烟稠密的京畿之地,此刻望去,官道上车马稀少,田垄间人影寥落,偶见村落,也是一片死寂,唯有几缕孤烟歪斜升起,透着不详。
百里之遥,于仙人不过转瞬。
京城轮廓出现在视野之后,林歩浮与万钧的眉头同时狠狠皱起。
京城上空,愁云惨雾,凝聚着一层诡异的、近乎粘稠的暗沉气息,将整座城市死死罩住。
原本应盘踞于皇城之上、护佑一国的淡金色王朝气运,此刻变得黯淡。
“好毒的秽瘴!” 万钧声音冰冷。
令人如此熟悉又恶心。
林歩浮:“走,下去看看。”
一落入城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宽阔的御街此刻空旷死寂,两旁朱门紧闭的府邸、商铺,门楣上大多悬挂着驱邪的符箓或艾草,却大多已枯萎发黑,显然并无作用。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焚烧东西的焦糊味。
就在这时,一阵虚浮却急促的锣声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嘶哑的吆喝:“官府施药……凭户籍领药……每人一份,不得拥挤……”
只见一个简陋的棚子下,几个差役模样的正在分发黑乎乎的汤药。
排队的人很多。
“我!先给我!我快难受死了!”
“你难受我们不难受啊,滚一边去!”
“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官兵麻木呵斥:“排队!都给我排队!”
突然,队伍中一个妇人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手中破碗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溅开。
她旁边的人如避蛇蝎般惊恐退开。
妇人勉强直起身,脸上掠过一丝不正常的黑气,颈侧隐约有墨线浮现。
她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发出一声尖叫:“不……我不要死!我不要——”
尖叫戛然而止。
她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的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周围顿时炸开锅,人群哭喊着四散奔逃。
连分发汤药的差役也面露骇然,连连后退。
万钧眼神一厉,正要动作,林歩浮却抢先一步,趁妇人还算清明没被彻底污染,打晕了她。
其他人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惊住了脚步。
林歩浮迅速蹲下身,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还有的救。”
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呼,激动的窃窃私语。
“真的?她都这个样了还有救,那我们是不是都能得救了?”
“你看他们两个一看就不是凡人,说不定真的谁来救我们的!”
“太好了!太好了!”
林歩浮没心情听旁边乱糟糟的声音,他并指如刀,仙力凝于指尖,在妇人苍白的手腕上轻轻一划。
口不深,却未立刻涌出鲜红,而是先渗出一股粘稠如浆、色泽暗沉近黑的污血,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腐气。
黑血滴落在地,竟将石板蚀出点点小坑,嗤嗤作响。
林歩浮逼出她体内的污浊,暗黑的血越流越多,起初粘稠,后来渐渐变得稀薄,颜色也从墨黑转为暗红,再到带着黑丝的鲜红。
妇人脸上那不正常的黑气随之逐渐褪去。
万钧站在他的身后,垂眸看着他一切的动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浮云仙君显圣救世
待到流出的血液彻底转为鲜红,林歩浮才止住血,清洁伤口。
他翻手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清辉与纯净药香的丹药。
药表面似有云纹流转,一看便知非凡品。
林歩浮刚想给妇人喂一下,想到了什么,突然顿住,将丹药捏在指尖,微一用力,丹药便均匀地碎裂成数小块。
他取了其中最小的一块,纳入妇人口中,又以仙力助其化开。
妇人的气色很快就好了起来。
“九转还元丹?你就这般用了?”万钧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听不出喜怒。
他自然识得那丹药,即便在天界,也是疗伤固本的好物。
“出来的急,身上没带其它的。而且能救一人是一人,这药性太猛,她也受不住全部,剩下的还能用好久。”林歩浮将剩余的丹药小心收好,语气平静。
他看了眼四周原本逃散的人群,此刻又畏畏缩缩地聚拢回来一些,远远看着,眼中充满了更盛的希冀与哀求。
那几个差役更是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此法太耗仙元与灵药,杯水车薪。”万钧目光扫过那些望过来的人群,目光沉沉,“根源不除,此地便是无底深渊。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这满城千万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