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了一半,忽然想起李佥事的腰被贼人踢断了。
孙元茂转而让人拿来纸笔,写完一封信后盖上自己的私印:“入夜后派人渡海送去倭人那里,一定要快。”
“是。”
虽然可以借着倭人的手除掉薛无祇,但那一万铁骑军在,还是等过完年将人拿捏住了再说。
两人回到城中的客栈,顾悸拿出了谢文琢给他的银票。
“我先前算过了,一万士兵一月的口粮在六万石上下,你先去各府采买一些,让他们到了就能吃上饱饭。”
薛无祇盯着银票看了好一会,抬起眸:“嫂嫂如何知道的这般精准?”
“我好歹也算是平冠候府的人,怎么会连这点事情都不知?”
铁骑军的粮草暂时得以解决,薛无祇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可心里总有几分沉郁挥之不去。
他突然意识到,嫂嫂对大哥并非全无情意,否则又怎么会去了解养兵之事。
薛无祇将银票拿起揣好,沉声道:“日后我会还嫂嫂的。”
顾悸听他跟自己分的这么清,半笑不笑的:“你要还我?”
薛无祇看向他,沉默了片刻后:“如果不还,嫂嫂会一直问我讨要吗?”
“那你希望我要,还是不要?”
薛无祇颔首:“嫂嫂可写下字据,以此为证。”
顾悸无奈的笑了笑,像哄人一般配合的走到桌边,提笔草草写了一张字据。
他将毛笔转腕递给薛无祇:“签吧。”
薛无祇伸出大手,但他却未接笔,而是握住了顾悸的手。
他贴在顾悸身后,两人的手腕一起下落,一笔一划的写出‘薛子恕’三个字。
写完也没撒手,薛无祇在他耳侧问道:“嫂嫂的字是什么?”
“……承玉。”顾悸说完,还说了这两个字取自何处。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薛无祇用磁性的嗓音跟着他念出这首诗,绕的顾悸耳根发麻。
“点酥娘是指柔美聪慧的女子,”薛无祇眼神流连在顾悸的侧颈上,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嫂嫂不该有点酥娘,应配少年郎。”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顾悸的手颤了一下。
薛无祇蓦地回神,心脏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顾悸这时却转过脸,眼中浮着困惑:“你方才说什么?”
连薛无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心头慌乱间,松开手朝后退了两步。
“我去长泗府买粮,嫂嫂可要与我同去?”
顾悸摇了摇头:“你带着我多有不便,还是你自己去吧。”
“嗯。”
薛无祇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门时闷头说了一句:“嫂嫂等我回来。”
顾悸忍着笑:“好。”
——
月上中天,一艘船从水师营悄悄出了海。
驶出半个时辰后,其他人进舱内休息,留下一个人掌舵和放哨。
皎洁的月光洒在海面上,再加上漫天的星斗,夜晚的大海像倒影在天空的银河。
一只白的晃眼的手无声的落在船舷上,指缝间透明的薄膜瞬间褪去,谁也没发觉船上多出了一个‘人’。
掌舵的人正在犯困,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水滴落地的动静。
他刚要转头,颈侧就被一把匕首直穿而过。
顾悸扒了这人的外袍穿上,将尸体踢到了海里。
他拿着匕首不紧不慢的走进船舱,短短十几个呼吸后,浓重的血腥味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顾悸拖着唯一的活口出来,那人涕泗横流的求饶,不住的给他磕头。
“闭嘴。”
话音刚落,船舷处忽然传来另一道男人的声音:“是挺聒噪。”
顾悸抬眸看去,一个白发男子正倚在船舷,满目兴味的看着他。
定苍王的鲛人王妃(十三)
顾悸眼底氤氲着凉薄的寒意,手上身上都溅了血,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背后发毛,但白发男人却丝毫不惧。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语调慵懒:“你长的可真漂亮,以前就在这片海域吗,怎么不去深海呢?”
话音刚落,自他身后忽然掀起碧波粼粼,一条近乎两米的银色鱼尾翻翘而起。
夜色的幻光带着水花溅落,一切都如在梦境中般美轮美奂。
顾悸被淋了一身的水,冷冷地转过脸:“尾巴收回去。”
男鲛人弯眸一笑:“听美人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倒是那个活口吓得惊恐万状,一张脸都快憋紫了。
顾悸神情阴鸷的垂下眸:“指挥使的信在哪。”
“在、在在船舱。”
顾悸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但这人就是个跑腿的,很多事都一问三不知。
他将自己提前写好的信从油纸中拿出,俯身道:“一会儿知道该怎么做吗?”
活口双手捧着信拼命点头,顾悸便让他自己滚回船舱了。
舱门刚关上,那条男鲛便单手一撑坐到了船舷边上。
“美人,你就这么放过他了?”他荡着尾巴划水,语气有些苦恼:“可是他看到我们了,是一定要死的啊。”
顾悸处理着甲板上的血迹,冷漠的道:“那你去咬死他。”
“我才不要,人肉一股酸臭味,一点也不好吃。”
说完,他忽而扬起唇角:“哪有你的血甜。”
那晚趁着薛无祇去指挥使府,顾悸一个人来了海边。
他不知道鲛人如何在横跨千里的海域互相感应,于是就尝试用了自己的血。
顾悸听到这话,走过去托起了他皎白的脸。
男鲛深蓝色的双眸划过一抹妖异,伸出舌头舔了下他的手指:“最近是交配期,你要是愿意……”
顾悸指尖发力,捏动他的下颌骨:“异瞳的鲛人,你可遇到过?”
挑逗的魅色瞬间从男鲛的脸上褪去,眉眼间转为凛然:“你是异瞳?”
“有何特殊。”
男鲛定定的看了他几秒,猛不丁的挣脱他的手,从船舷跃入海中。
他浮在海面仰头又看了顾悸一会,腰身一扭扎入深海之中。
顾悸淡漠的收回视线,丝毫不见让人逃脱的懊恼。
谢文琢对他的身世那般讳莫如深,想必原主的生身母亲绝对不是普通的鲛人。在看到这条男鲛后,顾悸就更确定了。
或许过段时间,他就能见到另一条异瞳的鲛人了。
顾悸返回甲板,拿起了孙元茂写给倭人首领的信。
正如他所料,孙元茂忌惮铁骑军,所以通知倭人推迟过海的日期,几日后他会送五十名女子上岛,以此作为补偿。
顾悸眼底寒芒点点,唇角勾起了一个阴冷的弧度。
海平线的尽头隐隐泛起红晕时,船只终于抵达了尾张渡口。
那个叫张同的活口会一点简单的倭国话,顾悸看倭国人跟他一副熟识的样子,想来以前也是他来送信的。
小船刚刚驶出倭人的视线,张同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磕头求饶,指天对地的发誓自己回去什么也不会说,还哭着说自己要养老母妻儿。
顾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可有女儿?”
张同赶紧扯谎:“小人的两个女……”
“孙元茂说要送五十个女子上岛,你可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供倭人享乐?又或是你的妻子,母亲?”
张同不说话了,他最清楚女子一旦落在倭人手上会是什么下场,简直比死都不如。
可不管那些倭人如何残忍,他不过是一个传信的,凭什么要他赔命?
张同眼底渐渐蓄了狠,趁顾悸说话时突然一个暴起掐向他的脖子。
顾悸由下至上击向他的手肘,断裂的骨头从肉里顶出后,顾悸直接拧下他整个右臂,连人带手扔到了海里。
那艘船没回水师营,顾悸把船底凿沉了,自己游回了海岸。
他从最近的渔民家偷了一套衣服,留下一袋从船上拿的银子,然后就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客栈。
薛无祇去周围几个府城买了肉跟粮,一夜都没休息,赶在正午前回到了平阳城。
“嫂嫂!”
推开门时,顾悸刚好换上亵衣。
薛无祇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床边的褐色衣衫,是男子所穿的褡护。
衣料是粗麻布的,不可能属于嫂嫂。
顾悸不动声色的侧挪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粮食都买足了吗?”
“嗯。”薛无祇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冷硬:“年关粮价上溢,你给的钱正好。”
顾悸笑了笑:“那就好。”
他转身假装拿起一件云缎的外袍穿上,其实是将渔民的衣服踢去了床底。
等顾悸转回来时,薛无祇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面前。
一双深眸打量着他的湿发,薛无祇面无表情的问道:“嫂嫂方才…沐浴了?”
古人鲜少有大中午洗澡的,除非有什么特殊的事。顾悸知道瞒不过去,于是道:“小二端菜,不小心把茶杯碰到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