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一怔,摇了摇头。
他师父性格洒脱随性,教导方法一向简单粗暴,从来只嫌他学得慢,盼他更快一点,自然不曾夸赞过他,但这些都是小事,他脑海中回忆了这三天所学,眉头皱得更紧。
“我睡前尚只学得三成,这会儿估计只剩下两成不到,想赢应该是不成了。”他食不下咽,放下冷掉的饼,“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忘了就对了。”木观道,“我现在就教你第十六招,水火为无形之物,探渊手为无形之招,越拘泥招式越学不会,你苦学三日,发现没有学会,还敢承认没有学会,已比那些不懂装懂的草包强上数倍。探渊手共十六招,最后一招便是无招,等你什么时候将现在学到的都已经忘记,什么时候便大成了!”
林夙听完这番话,萦绕心头数日的困惑霎时解开,大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正想再说什么,木观提醒他:“有人来了。”
过道的大门在下一刻被打开,这次进来的人已经不是聋哑人,而是张剑初为首的几位长老。
最年轻的张剑初俨然是众人中的代表,上前数步,恭恭敬敬道:“有请宗主上岸。”
惊涛(3)
木观扶着桌子, 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张剑初想要来扶,也被他躲过。
他站直之后踉跄了一下,一旁的林夙下意识搀扶了一把, 这次木观没有拒绝, 只是威严的看着他:“小子,这几日你表现得很不错, 回去可以找你们主子给你嘉奖。”
林夙无奈苦笑:“我当真不认识船上的人。”
木观想了想, 笑了:“小兄弟,看来这几日真是我误会了你,他娘的, 你不早说。我对你不住,但也没法子, 我有一堆不肖子孙,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 也补偿不了你什么。”
林夙毫不在意:“这事我已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木观十分感慨:“其言必信, 其行必果, 已诺必诚, 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 羞伐其德。你比我这些不肖子孙强不止一星半点,你放心,有我在一天,护你一天。”
他说罢, 看向张剑初:“我要他陪我上岸,你不同意, 我就不去。”
全船上下大概没有一个人知道林夙是谁,也没一个人在乎他出不出去,既然现在木观强烈要求,而林夙又无足轻重,那将他捎上也不过顺带手的事。
因此张剑初丝毫都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微咸的风迎面吹来的时候,久未见日光的林夙和木观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今日正好是个晴天,平静的海面蓝得像一副画卷,与同样清朗湛蓝的天空相接,几乎融为一体。
两人从不见天日的地牢出来,又看见这幅景色,恍惚间生出几分再世为人的感受来。
不过,虽然风景不错,这座海岛的地势却十分刁钻,不仅连海的大片沙滩毫无遮挡,视野绝佳,连深处的山坡上也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被遮挡
大船像一头巨兽默然矗立,挡去近乎大半的海岸线,木观与林夙相携下了船去,衣衫猎猎,风尘仆仆,踏上布满砂砾的海滩。
以张剑初为首的几位长老,及一些亲信弟子此刻已经自发围成一个半圆在前等候,不待林夙和木观走进半圆,张剑初便开口喊到:“千湖宗第三十八代传人张剑初,按照约定,讨教宗主高招!”
木观握住林夙的手略微紧了紧,很快又松开,说道:“向我发起挑战的,你还是第一个,想必也会是最后一个。”
张剑初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骤然抬头,一时心头火热——自己会是最后一个!自己一定就是结束他宗主之位的人!
他几乎要喜形于色,但仅存的理智还是使他按捺住心头的激动,不动声色道:“弟子惶恐,宗主功参造化,宝刀未老,弟子何德何能取而代之,如今实属形势所迫,还望宗主恕罪!”
“你不仅不惶恐,你的胆子还大得很!”木观话锋一转,神色肃穆地看向他,“我问你,老宗主当年将千湖宗交到我手里,难道仅凭我功夫高,本领强?千湖宗兴盛百年,人才辈出,惊才绝艳之辈不计其数,难道来一个功夫强的,水门令就要易主一次?”
这一番质问,逼得张剑初头皮一阵发麻,他拿不准木观的意图,心中一片惶恐,下意识反问:“宗主是何意味?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宗主你……”
“我何时说过我要反悔?”木观神色放松几分,“我只是提醒你,本教传人,德行为先,武艺为次。你既然学过探渊手,已有挑战我的资格,不过你资质平凡,不堪大任,非我看你不起,别说挑战我了,就是我身边这个路人,现学两招,你也打他不过。”
张剑初一颗心本就七上八下,这会儿听了这番话,更是怒火中烧,心想好你个木观,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故意给我难堪,亏我还想着要对你手下留情,现在你既不留情面,自己也不必枉做好人了,当即咬紧牙关:“宗主说笑了,宗主想必这两日也休息好了,不如……”
“我可没有说笑。”木观微微一笑,竟真转头看向林夙:“和他打一架,怎么样,你敢不敢?”
林夙看向前方的张剑初,微微一笑:“不知比试中有何要求?”
“简单,只一个要求,这场比试必须用我派绝学《探渊手》,可这门功夫好学得很,我现场将口诀念给你,你就能学得会。”
他不仅不胆怯,反倒敢应战,众人莫不诧异,只听他又说到:“不过我不会武……这,当真能行么?”
张剑初此前被木观那一番刺激,已经难忍怒火,此刻见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路人,不仅不诚惶诚恐拒绝,竟然真的考虑起来和自己比试的事,当真气得两眼一黑,目眦欲裂瞪向他。
“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木观却哈哈大笑:“够了,够了,指定能行,我这弟子志大才疏,很好打发,这样,你是外行人,为表公平,比试中谁都不许用额外的功夫,你们只比探渊手。”
林夙点点头:“不知赢了如何,输了如何?”
木观抚了一把胡须:“若是赢了,让他们放咱们走,若是输了,我当场传位于他也无不可。”
林夙思索一番,笑道:“我倒不怕,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真放咱们走么?”
木观也苦恼起来:“难说,不过愿赌服输,这么多人看着呢,他输了要是不认账,以后传出去,脸皮往哪里搁呢?”
他俩这一唱一和,竟真的旁若无人地讨论起张剑初会不会赖账的,仿佛笃定了自己当真会赢。张剑初实在忍无可忍,大声打断他们:“不必再说,只要你敢应战,我张剑初若是赖账,便是猪牛也不如的畜生,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动手罢!”
林夙闻言只好站出去,他用惯了剑,手中无剑,便觉得缺些什么,观察一番后,见一个弟子手中的剑很合适,上前道:“小兄弟,可借你的剑一用么?”
那弟子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师长,见师父并没有反对的意思,迟疑一下,还是将剑递给他,想了想,又说道:“你既不会武,又怎能打得过张师叔?不如早些求饶,尚能保住一条小命。”
林夙感激弟子的借剑之情,笑道:“无妨,我去试试。”
弟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身旁的长老冷哼一声:“长松,瞧见了么,你一番好意别人也不会领情,这就叫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旁边一个人:“不错,咱们宗主昏头了,自己不敢出头,骗一个愣头青来做替死鬼。”
“他是不厚道,可耐不住有人实在太傻,当真以为现学两招能胜过一个成名高手,如此自不量力,总要吃些亏的。”
几人一番冷嘲热讽,心中都不由得暗暗庆幸,木观显然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这足以说明他真到了穷途末路,这一认知让他们再一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
林夙拿到了剑,走到张剑初面前,做了个略显笨拙的起手式,像模像样道:“请指教。”
张剑初将与他比武这件事视作耻辱,自然不受这个礼,冷冷别过脸,不做理会,林夙也不在意。
“新徒儿你听好了,这《探渊手》第一招,叫做沧波探珠……”一旁的木观见他做完起手式,立即开口,将探渊手的口诀念出,“一吸督脉升泥丸,一呼任脉降会阴。以神领炁行周天,后升前降□□。”
林夙握紧了剑,在听见口诀的瞬间挽了个剑花,只见手中长剑仿佛水中的一尾游鱼,海面上的一朵浪花,灵巧而无形地攻向面前之人,张剑初想不到他一剑如此之柔美灵巧,飘逸无形,剑至身前才反应过来,仓促回挡,好不狼狈地接下了第一招。
一旁木观还在继续往下念着口诀。
“尾闾夹脊与玉枕,三关通透是关键。神炁相随无间断,炼精化炁法自然。”
林夙只囫囵吞枣学习三日,又刚睡醒一觉,口诀其实记忆不清,但有木观这一提醒,脑海中的回忆立即接踵而至,往往木观说出上句,他脑海中已经有下句,而每个字又早已被他理解内化,不由身随意动,忘我投入,仿佛真置身海浪之中,与鱼群相伴,同浪花共舞,手中出招也就愈来愈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