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之所以抬不起来,分明是还不想离开。而陛下之所以不想离开,那自然是因为,还没原谅他们这滔天的谋逆之罪啊!
源艾:00?
又怎么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将士们注意到动静,顿时不敢哭了。
源艾:“先回去,不坐轿子了。”
按理说,外面现在下着瓢泼大雨,等到天亮雨停了再走,也未尝不可。问题是这座小庙,里三层外三层塞满了将士,还有一大帮子挤不进来的,只能在庙外淋着雨。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出发。
说罢,源艾抬脚便往庙外走去。
小阳子大惊失色,慌忙追上前:“陛下!外头雨大,别淋着龙体啊——!”
源艾头也不回,径直迈出了庙门。随着门打开,滂沱大雨裹挟着夜风斜斜地灌进来,却在即将触及少年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无形屏障,向两侧分流荡开,擦身而过。
源艾整个人依旧干干爽爽的。
嘶——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悄悄觑向庙宇正中那尊巍然盘踞的蜃龙神像。
风雨不侵,这这这果然是蜃龙降世、真龙临凡啊!!!
刚刚打开空气屏障弹开了雨水的源艾,转头就看到了在地上邦邦磕头的众人。
源艾:00?
又双怎么了?
皇帝,但机器人
源艾回到了皇宫。
之前皇宫里被李奉和天武军血洗了一番,宫道上、丹陛下都是血,不过,如今被瓢泼大雨一冲,倒是干干净净的。只是宫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连人影都没有,值钱的器物也被打砸得七零八落。
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宫遍地狼藉,便是门柱上也刀痕交错。
源艾站在宫门前,看着那扇歪歪斜斜、只剩一根门轴勉强吊着的朱漆宫门摇摇欲坠,最后在大雨的冲刷下,终于不堪重负,“嘭”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紧接着,他背后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回头一看,天武军们在地上哐哐磕头。
源艾:00?
又怎么了?
不过源艾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大家遇到任何事,似乎都很喜欢跪下来磕头。虽然有点耗费体力,但应当是本地礼仪。
小机器人决定尊重文化差异。
“陛下——!臣等来迟,臣等罪该万死啊!”就在这个时候,雨幕深处传来一阵呼喊。
源艾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穿墨绿官袍的人正从宫城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衣服都被雨浇得贴在身上,为首的是个白须飘飘的老者,身形干瘦,跑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栽进水洼。
源艾转过头去看小阳子。
后者心领神会地凑过来:“陛下,这些都是朝中文官,先帝时便在的重臣。为首那位姓彭,名瑞才,官拜太傅、当朝丞相,从前……”他谨慎地换了个说法,“从前那位陛下的学问,便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身后那位穿深青的,是御史大夫卫崇;再后头那个矮些的,是户部尚书……”
小阳子在一旁如数家珍,源艾便一一对应着都录入进了数据库里。
彭瑞才一行人终于冲到了宫门口。
此前,他们这些老臣听闻李奉叛军攻入皇城,哭得都要晕过去了,只当大齐三百年基业就此覆灭。方才远远听见宫门这边的动静,本以为是李奉杀回来了,他们连遗言都想好了,结果却看到雨幕里竟然站着一个穿龙袍的少年!
那是陛下!上苍保佑,陛下无事,大齐气数未尽啊!
众老臣大喜过望,什么君臣仪度都顾不上了,哭喊着直冲上来。可等到近前,他们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和李奉不一样,他们日日上朝,天天面圣,对天子的容貌再熟悉不过,眼前这个少年虽然与天子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天子的眼神虚浮无度,而眼前的少年眉宇间透着清冷。
这根本不是皇帝!
顿时,彭瑞才怒上心头:“大、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冒充皇家血脉,还、还僭穿这身龙袍!”
他因为太过于生气,说话都结结巴巴的,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源艾身上一滴雨都没有沾到。
而比起源艾,天武军那边先急了。好不容易才把真龙请回来,竟然有人敢这样对陛下说话!
几名军士当即拔腿上前,就要让这群文官闭嘴。
彭瑞才还在那里气喘吁吁地叫:“老夫纵然今日死在此处,也绝不容尔等以伪帝乱我大齐宗庙!”
源艾有些怀疑这老头会不会当场背过气去。他抬手止住了天武军的动作:“先停一下。”
天武军们立刻停手了。
彭瑞才可不领情,还在那里怒斥:“李奉谋逆已是大罪,如今竟还弄出这等腌臜把戏。待老夫到了九泉之下,也必向列祖列宗陈明此事,我大齐历代先帝不会放过他的!”
“李奉已经死了。”源艾说。
彭瑞才:“李奉他……嗯、嗯?”
他愣了一下,什么叫做李奉已经死了?这些天武军,难道不是李奉的手下吗?
他张口正要追问,却被源艾接下来的动作给打断了。
少年俯下身,单手一提,直接将那扇倒在地上的宫门拎了起来。那宫门足有两人多高,少年身量还不及它一半,两相一比,愈发显得他身形单薄。
天武军:?!
小阳子:??
文官们:?!
天武军和小阳子见过源艾的神异之处,倒还好些,可文官们还是第一次见!
他们满脸呆滞。这扇朱漆大门需要数十名壮汉才抬得动的,就这么被他一只手轻松拎起来了?!这是何等怪力?!
而且那扇被高高拎起的宫门,在雨地里投下一大片浓黑的阴影,正好罩在他们头顶。
就在这时,众人耳边又响起了邦邦邦的磕头声。转头一看,天武军又全跪了,一个个惊慌失措地朝源艾猛猛磕头:“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要砸拿这门砸他们就成,可千万别气坏了龙体!”
说着,他们自觉地朝两边挪过去,把正中间的文官露了出来。
文官们咽了下口水。
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如今天武军都听这少年号令,而现在,他要用宫门都把他们拍扁吗?!
他们两股战战,吓得连逃跑都忘记了。
然而,源艾只是回身把宫门往门轴上捣鼓了一下,重新给装回去了。
装好门,他回头瞅了眼还趴在地上磕头的天武军。
又磕上了。
小机器人已经习惯了。小机器人尊重习俗。
他说:“先进去。”
如今还是大雨呢。
源艾抬步往里走,天武军忙不迭爬起来跟上。
那几个本已闭眼等死的文官,也悄悄睁开了一条缝。看着走在前面的那道单薄的背影,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彭相,他、他怎么滴雨不沾?”
彭瑞才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源艾身上衣袍干爽,发丝不乱,雨滴落在离他身体半寸处便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推开,绕着他滑落在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阳子走在后面,他听见了他们的交谈,顿时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彭相,莫要再犯糊涂了。陛下乃是真龙降世,特来拯救我大齐江山的!”
文官们:“啊?!”
龙?!
……
等源艾回到殿中,发现身后除了天武军,又添了那一票文官。他们聚在殿侧,隔着柱子探头探脑,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小阳子殷勤地小跑过来,拂了拂龙椅前的台阶,躬身道,“请上座。”
源艾瞅着前面的楼梯,谨慎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重力,然后一步步往上走。
很好,没有塌。
他走到龙椅前,转身坐下。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众人吓了一跳。小阳子凑到旁边看了眼,脸都白了。那张传了数代帝王的龙椅右半边从榫卯处断开了,整个歪塌在一旁。
但奇异的是,少年仍端端正正地悬停坐在半空中,像是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子上。
他认真低头看了看塌掉的椅子,严肃脸:“这个椅子质量不太行。”
小阳呆呆地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文官们却坐不住了。之前看到了源艾的奇异之处,再加上小阳子说的真龙降世,让他们心里动摇了片刻。可现在龙椅一塌,那点动摇又被疑虑取代了。
难道真如彭相先前所疑,此人并非皇室正统,所以龙椅不受?
彭瑞才站在文官最前面,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走出来:“你——”
才说一个字,源艾已经站了起来。他把地上塌了的龙椅挪到一旁,径直走下台阶,朝大殿角落走去。
小阳子一头雾水,忙要跟上,却见少年停在了角落里。那里倒着一盏鎏金黄铜的落地宫灯,高近一人,灯座厚重,原本立在殿中照明,宫变时不知被谁撞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