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白天身边总围着人,孩子跑来跑去,村里人也会过来看;到了晚上,地方忽然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掉手上的颜料,再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整理好。日子过得很慢,也没有什么必须赶到的地方。
&esp;&esp;有一天晚上,他住在镇上的旅店里。房间很小,窗外就是街,夜里十点多还有摩托车从楼下经过。
&esp;&esp;许青洗完澡睡不着,靠在床头随手翻艺信,翻阅赵书珩的消息。又去了哪一场展览,同谁合了影,认识了什么新的艺术家,下面照例有许多人评论。许青一条条往下看,忽然想起,他们一起参加过的那场策展人比赛。
&esp;&esp;当时的题目叫“艺术边界”。
&esp;&esp;那时他满心都想着怎么多制造一点相处的机会,比赛本身反倒没有多上心。赵书珩演讲选合作者时,他讲得很随意,说小孩子看东西没有固定的方式,今天他们怎样认识艺术,以后便可能怎样理解艺术,艺术能够走到哪里,也同他们最初看见过什么有关。
&esp;&esp;赵书珩的演讲准备得很简单,他的想法在一众出彩的策展人演讲中间,显得十分朴素。当时许青以为,赵书珩大抵是随口说说的。
&esp;&esp;隔了这么久,他才重新想起那几句话。
&esp;&esp;那时的赵书珩为什么会想到儿童,又为什么愿意拿这个题目参加一场并不重要的比赛,许青已经无从问起。
&esp;&esp;他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一路做下来的事,竟和那时赵书珩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esp;&esp;只是赵书珩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esp;&esp;许青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esp;&esp;窗外还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很快又过去。
&esp;&esp;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起来,收拾画箱,继续上路。
&esp;&esp;后来他的路线慢慢向北。从海南出去,经过广东、湖南、湖北,再往更远的地方走。他没有给自己定下一条准确的路线,遇见村庄便进去看看,遇见学校就问一问。并不是每一所学校都需要画,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欢迎他。有时他只在门口站一会儿便离开,有时会住上十来天。一路画过的墙越来越多,他认识的人也越来越杂,有乡村教师,有在外面打工几年又回家的年轻人,有守着一间小卖部过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有从没离开过县城、却能坐在操场边给他讲一下午故事的孩子。
&esp;&esp;以前许青很少认真听这些。
&esp;&esp;刚毕业时,他站得高,见过太多漂亮的展厅,也习惯了被人围着谈作品、谈市场、谈下一场展览。他曾经真心觉得许多人一辈子忙忙碌碌,不过是在过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子。
&esp;&esp;如今他坐在村口听人讲哪一年发过洪水,哪一家孩子考去了外地,哪棵树是谁小时候亲手种下的,才发现一个人的生活落到自己身上,都有来处。
&esp;&esp;偶尔想到从前,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esp;&esp;那时候太轻狂,眼睛总往高处看。
&esp;&esp;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北京附近时,已经下过一场小雪。许青把车停在路边下来活动肩膀,路旁的荒草上压着薄薄一层白,天很灰,呼出来的气很快散掉。他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海南走到了这里。
&esp;&esp;这一路有人拍过他画墙,也有人把照片和视频发到艺信。消息零零散散传开以后,圈子里又有人提起许青。
&esp;&esp;有人说他终于开始做公共艺术,也有人说他离开公无渡河以后反倒找到了新的方向,还有人翻出他过去的作品,同现在这些乡村墙画放在一起,认真分析他的艺术生涯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esp;&esp;许青偶尔也会刷到。
&esp;&esp;有些文章写得很长,替他梳理动机,分析转折,甚至把他这一路经过的地方整理成了一张地图。他看完往往笑一下,手指一划,也就过去了。
&esp;&esp;其实一切不过源于一个平淡的念头,想要实现赵书珩随口一提的想法,他便这样一路从海南画到了北京。
&esp;&esp;赵书珩回国时,已临近春节。他落地后休息了几天,又与国内的朋友见面,碰上了关牧洲。如今关牧洲在邓芝手下的一家画廊做事。他们闲谈几句,有新进圈子的人不知道赵书珩和许青的渊源,提到许青从海南一路向北的事迹。这在艺信已算是一件热点话题。
&esp;&esp;话音落下,几人不自然地面面相觑,余光偷看赵书珩的反应。
&esp;&esp;赵书珩低头看着酒杯,轻轻晃着,什么也没说。
&esp;&esp;大抵是世事漫随流水了吧。
&esp;&esp;觥筹交错间,关牧洲看他对许青已经不甚在意了,偶然提醒道:“赵哥,你记不记得有件快递在我这?是你刚出国那阵到的。”
&esp;&esp;“什么快递?”赵书珩想了想。
&esp;&esp;“噢,你刚出国的时候就送达了。是……《溺水的神明》。”
&esp;&esp;赵书珩一顿。这是许青和他在一起时画的一幅画。当时艺信的评价是,许青为邢湛所作,寓意友情。
&esp;&esp;散局后,关牧洲把快件送到了赵书珩家。他拆开看了眼,果然是这幅。
&esp;&esp;其实他一直都没想清楚,许青为什么要把这象征他们友情的画送给自己呢?
&esp;&esp;或许对许青来说,在物欲横流的年纪爱上他,先是尝到钱权的滋味,再是追求他的爱,所见所想都太局限于一个赵书珩。在跟赵书珩分开的日子里,想必是可以有新的感情、新的追求的。就像这幅画,他是可以有与赵书珩无关的感情的。
&esp;&esp;他其实想过,如果那时那晚,在许青的眼泪下,他承认爱,他们会是什么光景。但这个闸是不可以开的。
&esp;&esp;赵书珩把这幅画留在卧室里,靠墙摆着,提醒自己,许青有了新的生活和追求,也许过得还不错。所以那晚说根本不爱他,是正确的。他们分开后,许青至少会过得更好。
&esp;&esp;新年一过,屈采风领着孩子来他家玩。赵书珩跟陆正安他们在楼下闲谈,这时楼上传来嚎啕尖锐的哭声。他上楼看,小孩不懂事,把画弄翻到地上,磕着人了。
&esp;&esp;旁边保姆哎哎地道歉,赵书珩把画扶起来,仔细看看,画的一角剥落了。
&esp;&esp;就像许青所说一辈子陪着他会过期,连画也有保质期吗?
&esp;&esp;赵书珩正准备找修复师修理,突然发现剥落的部分显现的是另一种颜色。
&esp;&esp;他想起什么,轻轻剥开那覆在表层的画。
&esp;&esp;果然这幅画底下还盖着另一幅画,是莫测的海平面之下,一人被另一个人从背后紧紧抱住。游鱼彩云,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esp;&esp;许青还记得他们第一面啊。
&esp;&esp;晚上熄灯以后,他站在漆黑的屋子里,出神地看那副画,把玩着手机,屏幕上是很久没有任何动态的家伙。
&esp;&esp;他点一下拉黑,又在几秒后取消,来回反复。
&esp;&esp;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友情。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下一章在明天
&esp;&esp;第101章 破界12
&esp;&esp;“回来啦?”
&esp;&esp;许青从车上下来,和福利院出来迎接自己的阿妈用力抱了一下,说:“我回来啦。”
&esp;&esp;阿妈拍拍他的背,又把他拉远一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先嫌他瘦了,又说头发长了,最后低头看见他鞋上还沾着泥,问他这是从哪里一路开回来的。许青笑着说从南边,具体经过了哪些地方,一时也说不清。
&esp;&esp;阿妈听了便笑笑,说他从小就心思重,现在到处走走也是好的,说完又替他把外套领子理了理,招呼他先进去,外面冷。
&esp;&esp;许青跟着她往里走,走了没几步,便慢慢发现眼前和记忆里已经很不一样。以前院子门口那块水泥地每逢下雨总要积水,现在重新铺过,边上还修了一条带扶手的缓坡;原来灰扑扑的两栋楼刷了新墙,窗户也换过了,旧宿舍旁边空着的那块地盖了一栋小楼,玻璃门里面摆着矮桌和书架。
&esp;&esp;他停下来往里面看,阿妈顺着他的目光说那是新活动室,一楼给小孩子上课,二楼有阅读室和电脑房,去年还添了两间单独的心理辅导室。
&esp;&esp;再往里走,变化更多。以前孩子们冬天洗澡总要排队等热水,现在每层楼都有浴室;食堂重新装修过,厨房和吃饭的地方隔开,门口贴着每周菜单;操场换了新的塑胶地,角落里还装了一小片儿童攀爬架。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正在老师带领下做游戏,许青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院里多了许多自己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esp;&esp;“现在这么多老师了?”
&esp;&esp;“多了。”阿妈说,“有专门带小孩子的,也有做康复的,还有心理老师。以前一个人顾七八个,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现在好多了。”
&esp;&esp;许青点点头。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太知道一句“好多了”里面有多少东西。以前院里的钱总是不够用,床坏了修床,墙漏了补墙,孩子生病以后医药费一交,其他东西便要继续往后拖。老师也换得快,工资不高,事情又杂,一个人常常要同时管十几个孩子。那时候谁都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年一年也就过来了。
&esp;&esp;许青站在操场边,看见一个孩子从滑梯上下来,跑了几步,又被老师牵住手。他忽然问:“这几年经费好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