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庭礼颔首:“知道。”
“周四有空么,鸿门宴敢不敢去?”
江翎毫无预兆地转移话题。
季庭礼刚刚才不小心戳人隐私,这会儿江翎提要求,他压根没法拒绝。
而且这一次,他没再说出揶揄的话。
“有什么不敢?”
江翎瞥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扬了些许。
“好,但我话说在前面。”他意有所指,“我只有一个父亲。”
季庭礼倏尔笑了,觉得江翎担心太多。
他站起来,眼里有些不屑,倨傲地开口:“你觉得陆家人也配和我攀亲?”
两人相视几秒,同时轻笑一声,转身并肩走出会议室。
去陆家当天,江翎去医院拆了线。
他事先没和人说,让去江氏接他的季庭礼跑了个空。
江翎出了医院看到一辆全黑的阿斯顿马丁瓦哈拉招摇过市地停在门口,路人来来往往,有几位男士已经站在不远处拍照。
这辆招人眼球的豪车全球限量,不巧,大陆唯一那辆江翎刚好在兰庭婚房后的车库里见过。
豪车吸睛,但此刻江翎只是看了一眼,随即扭头就走。
瓦哈拉忽然响起低频如粗粝的音浪,以二十码的神速跟在江翎身后,紧紧黏着,宛若江翎的跟宠。
十秒钟后江翎停下来,闭了闭眼。
瓦哈拉慢悠悠溜达到他边上,降下漆黑的单透玻璃,露出季庭礼那张俊脸。
砰——
江翎黑着脸,在不远处几位男士艳羡的目光下坐进了车。
“钱多得没处花就去大街上撒,这车开出来招摇过市除了用音浪扰民之外还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季庭礼对他劈头盖脸的一通骂不以为意,单手打了圈方向盘,“去鸿门宴不得准备点装备?没谈拢我带着你一脚油门撞开陆家大门就走了,陆家还得上赶着来赔我修车费。”
“……法治社会。”江翎扶了扶额角,怀疑季庭礼某些时刻表现出来的沉稳到底是不是错觉。
季庭礼转头扫了一眼江翎,这人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一丝不苟的头发,妥帖的西装,他咂舌,怀疑自己是不是曲解了上回江翎话里的意思——难道江翎和陆家没那么和不来?
但不应该。
他见过江翎对陆昭言的态度。
“陆家对你做过些什么?”季庭礼问。
江翎淡淡:“忘了。”
明显不欲多谈的态度,季庭礼摩挲了一下方向盘,问:“你就没准备什么?”
“有,我不是来医院了么。”
季庭礼:“来医院能准备什么?”
江翎转头,眼尾上挑扔去一个矜持的目光:“伤口拆线,免得等下动起手来碍手碍脚。”
季庭礼“啧”了一声,医院大门口的抬杆升起,他打灯、踩油门,失笑还回去四个字。
“法治社会。”
江翎耸肩,不置可否。
可惜法治社会下,再嚣张的神跑也不得不在陆家大门前被迫停下。
江翎看着紧闭的大门,表情泰然,仿佛早有所料,甚至还有闲心转头对季庭礼说:“这个世界上拦着不让你进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季庭礼想笑,无语道:“下马威是给你的。”
江翎扭回头淡淡:“这时候倒不说夫夫一体了。”
话音落下,车内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江翎完全只是想用季庭礼说过的话扔一记回旋镖,但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嘴快了,这话不对味儿。
不该是他说出来的。
季庭礼已经很是诧异地看他,江翎脸色不自然地别开头向窗外,耳根微烫。
正好陆家的警卫走过来敲了敲玻璃,江翎降下车窗,冷风灌入。
“江少爷,先生请您下车步行进入。”
季庭礼嗤笑出声,直接挂了倒档,问江翎:“回了?”
江翎摆了下手,他不屑于为难一个警卫,但也不让人为难自己,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陆昭言今天在家么?”
季庭礼不解。
那警卫没察觉什么,如实道:“是的,大少爷今天在家。”
江翎颔首,礼貌地到了声谢,然后转头淡淡吩咐:“往前开。”
季庭礼扬眉,也不管百米之外紧闭的大门,直接踩下油门。
“江少爷!您不能——”
警卫的声音在身后远去,江翎姿态闲散地升起车窗,靠在座椅里面露嘲讽。
“撞坏了赔我车么。”季庭礼嘴上这么问,但脸上没有一丝要撞车了的慌乱。
“不是说陆家会赔么。”
距离大门还有八十米。
“你一向先兵后礼?”
江翎冷嘲着笑出声:“礼?今天和这个字有关的只有你的名字,和我有半分钱关系?”
季庭礼愣了下,失笑摇头。
还有五十米。
季庭礼侧目看到后视镜里门卫追逐的脚步已经停下来,正对对讲机里喊着什么,同一时间,五十米外的陆家大门缓缓打开。
江翎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季庭礼提了点速度,问:“你就这么确信他们会开门?”
“自以为是的人总把自己领地内的一草一木看得格外重要。”江翎的语气意味不明,道,“陆昭言尤其是。”
“这就是你刚刚问他在不在家的原因?”
江翎颔首:“最近给他找了点小麻烦,他忙得脚不沾地还特意留在陆家等我上门,怎么会轻易放过见我的机会,这门他不开也得开。”
“那你还挺受欢迎的。”
江翎皱眉看了他一眼:“别说些恶心话好么。”
“不太行,一会儿要演戏,恐怕少不了恶心话。”
线条流畅的阿斯顿马丁带着风,顺利闯进陆宅范围内,引擎轰鸣,季庭礼像是在自己后花园遛车。
全南城最嚣张的两个人若入无人之境。
“江少爷,还记得陆家车库在哪儿么。”
“左边绕。”
“有点麻烦。”
季庭礼说完直接把车刹停在陆宅大门前,就这样大剌剌斜横在门口,挂下p档,烟尘在车尾飞扬。
他转头,对江翎扬唇:“就停这儿吧。”
江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季庭礼。
他觉得这人表现出了他没见过的一面,是在他们唇枪舌剑下都没有展现过的锐利锋芒和攻击性,带着不可一世的绝对掌控感——对着敌人。
虽然只是他的敌人。
这种嚣张没了往常江翎讨厌的感觉,甚至让他隐隐满意。
季庭礼已经开门下车,闲庭信步地绕到另一边,鸥翼门剪刀似的向上翻起,季庭礼迈着长腿走到江翎边上,朝他款款伸手。
“来吧。”季庭礼对着他恶劣地笑笑,“阿翎。”
江翎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地,余光看到季庭礼身后的屋子里已经走出来了人,他收回目光,抬起手放到季庭礼的手心里。
站着的男人微微用劲一托,江翎轻巧下车。
“小翎来了。”江清韵已经走出来迎接,端庄大方,然而殷切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位是……庭礼也来了。”
季庭礼的表情无懈可击,颔首见礼:“妈。”
江清韵一顿,江翎也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江翎微微使劲掐了他一下。
江清韵看起来有些无措,也顾不上亲儿子有没有叫她了,更顾不上那没规没矩停在家门口的车,招呼两人往里面进。
夫夫俩缀在后面,季庭礼微微低头,在他耳边轻声:“掐我做什么?”
江翎同样轻声:“你称呼怎么回事。”
季庭礼讶异挑眉:“难道不是你妈妈?我这么叫有问题吗?”
“……”江翎说,“随你。”
这人提起江家人从来都是“你外公”“你外婆”的,当面喊“外公”“外婆”的时候江翎没觉得什么,但管自己的妈妈也喊“妈妈”,江翎总觉得怪怪的。
陆家正厅里没什么人,继父陆啸一向不待见江翎,不到晚饭不会出现;江清韵让人给江翎和季庭礼倒茶,上了点心和水果,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看起来很是和谐。
但季庭礼品出些古怪来。
母子俩太疏离了。
他见过江翎和外公外婆相处时的样子,虽然和江外公那样暴躁互怼的实在少见,但江翎对江外婆一向是温和的,很像是收起了自己的獠牙和利爪,信任且亲近。
但眼下江翎的态度却不是这两种的任何一种,而是淡淡的,一丝情绪也没有,说话也只是在江清韵提问的下回答,并不会主动挑起话题。
季庭礼见过他这个样子——这人应付不上心的外人时就是这样。
而江翎这位母亲,外人眼里的天价设计师,在自己的亲生儿子面前,似乎也并不是那样光鲜自信。
这让季庭礼感到疑惑。
江翎没多大说话的兴致,江清韵便转而问起季庭礼来,但季庭礼的关注点都在江翎的不对劲上,所以没几句话的功夫天就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