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罪 多谢夫子?
书房的气氛霎时奇怪起来。
翟堰晃过许多念头。
是张应殊何时认识的她。翟府?不可能。她从未在翟府见过张应殊。
思来想去也只有别苑那回, 水榭外,他找了那么久,张应殊说“没见到有旁人”。原来不是没见到。是见到了, 没有告诉他。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声音艰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
他开了口,却不知自己要问什么。
你们是何时相识的?你们为何会认识?你们是何关系……
张应殊抬头看向他, 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却是让翟堰想不到的答案。
“在郡主上京之时。”
上京之时。
翟堰的眉头微微拧起,忽然想起陆家之事。他的手在膝头缓缓攥紧, 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是他……”
得了这答案,翟堰忽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继续紧张。上京之前。那便是比他还早。不, 不是早晚的问题。张应殊救了她。
在她最难的时候, 是张应殊的船载了她一程。他松开拳头,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弧度。
“原来如此。那是应当的。”
他站起身来, 朝张应殊抱拳, 竹青色的衣袖在烛火里晃了一晃。“多谢你救了郡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感激,
“郡主于我……于我家而言,是恩人, 亦是亏欠之人。无论如何, 我都会报答郡主。同样, 我心悦郡主,自然也不会放弃。”
“过几日便是我的冠礼。”翟堰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话题转得生硬,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是我的好友,一定要来做我的赞者。”
张应殊没有说话。翟堰便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便会被什么东西追上。“郡主毕竟是闺秀。于礼而言,你与她——”
“我会去的。”
张应殊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翟堰停住了。他看着张应殊,烛火映着那张端方的面孔,眉目之间是一贯的温润,看不出任何波澜。
“郡主于我,与学生无异。”张应殊的声音不疾不徐,“夫子授学,也不该以男女之别而不教。”
翟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计子陵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折扇“啪”地一收,往翟堰肩头一拍,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他没出口的话拍了回去。
“你这般说,便是明了了。”计子陵笑着,折扇又摇起来,扇面上那枝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好学,皆可为师嘛。圣人门下尚有女弟子,何况应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半拖半拉地往门外带。“上回你府中那碧涧豆糕,我惦记许久了。今日正好得空,带我去尝尝。”翟堰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计子陵的扇子又在他肩头敲了一下,这一回轻了许多。
出了张府大门,计子陵才松开手。
翟堰站在石阶下,暮色已经落尽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目光落在远处朱雀大街尽头的鼓楼上。鼓声正沉沉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计子陵看着他,暗叹一口气,四人之中翟堰最小,连周缙之都比他大一岁。周缙之是无心无虑的性子,天塌下来当被盖。翟堰不是。他像一柄新铸的剑,刃口还没开,便先遭了一场霜。少年人的锐气被世事磨过一遭,磨不去,便藏在鞘里,时不时地往外顶一顶,顶得自己生疼。
他爱剑,也珍惜兄弟,于是忍不住劝道:
“虽说应殊瞒着我们,不是兄弟所为。可要是论起来,他认识郡主远早于你。”
“你这般说话,实在不该。”
翟堰看着他。计子陵很少这般严肃,此刻眉头微微拧着,眉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纹。
“是我的错。”翟堰的声音低下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竹青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剑,刃口还新着,却已经知道什么是卷刃的滋味了。
“我只是……”少年人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有些害怕。”
他不得不承认——京师子弟,没有人能越过张应殊。他这位兄长。清河张氏的嫡长公子,天下世族之首的继承人。论家世,翟家不过是寻常官宦,父亲连上朝的资格都是靠钻营提携。论才学,张应殊十二岁便以一篇《河防疏》名动京师,他还在为明经科苦苦温书。论品性,满京师长辈提起张家的长公子,没有一个不点头的。温润,端方,坦荡。连方才他明明看透了自己的肮脏心思,想借友人之谊逼他与郡主疏远。
他也未曾动怒。
自己拿什么比。
他甚至连怨恨都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张应殊救她,是在他认识她之前。张应殊教她,是师生之谊。张应殊没有瞒他——今日当着他的面,坦坦荡荡地说了。每一桩,每一件,都挑不出错。
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不是张应殊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他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追不上,怕比不过。怕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赢了。
计子陵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许,折扇握在手里,扇骨抵着掌心,“应殊是应殊,你是你。她若是因为应殊好便选了应殊,那是她的眼光。她若是因为你好便选了你,那也是她的眼光。”
“而且应殊一向坦率。他既然说与郡主是师生,便没有旁的事。他那个人,你还不晓得?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会在话里藏话。”
翟堰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张应殊今年已经弱冠了。二十岁。而式微尚未及笄。张应殊看她,大约便像是看相歌。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了一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还在颤着,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紧了。
“走吧。豆糕该凉了。”
翟堰被他拽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开口。
“豆糕本来就是凉的。”
计子陵将扇子又摇起来,“那便更该快些了。”
他们二人走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应殊在书案后坐了片刻。烛火微微晃着,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忽明忽暗。他把那封从书册底下藏着的信放在案上,拆开。竹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条一条,列着这几日积攒的问题。有一处她拿不准的田庄账目,用了三种算法,三种结果都不一样,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困惑的符号,墨迹比别处略重些,像是在那里停了很久的笔。
他提起笔,蘸了墨,一条一条地回。写到那一处田庄账目时,他的笔尖顿了顿,在三种算法之外又添了一种,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前三种皆有所据,唯此处折耗未计。”
关于今日之事,他本来想提一句。笔提起来了,又落回去。提起来,落回去。反复了两回,终究没有写。
他把信封好,搁在案角。窗外竹影摇动,月华如水,照得满室清辉。
——
邵夫人带着邵棠搬走那日,齐氏备了几色礼,又亲自送到二门。邵棠穿着搬来那日穿的海棠红纱褙子,立在马车旁,向齐氏行了一礼。齐氏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她便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时,她掀了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永兴侯府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乌金色。她看了片刻,放下车帘,再也没有掀开。
又过了几日,便到了五月初五。
女儿节这日,天光极好。京师未出阁的小娘子们皆佩纸符、簪榴花,鲜鲜亮亮地过节。纸符是端午前便备下的,五色丝线缠成小巧的符袋,里头装着艾叶与菖蒲,挂在襟前,走起路来丝穗子一颤一颤的。榴花是清晨从枝头新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簪在鬓边,衬得人面比花娇。
秦珺的亲事终于有了眉目。赶着选秀的尾巴,齐氏这些时日几乎把京中差不多的花宴都赴遍了,相看了不知多少家,末了定下了工部陈郎中家的四公子。不算高嫁,也不算低嫁。
陈家是积年的官宦人家,家风清正,门第与秦家相当。四公子是幺子,不必承家业、担族务,性子也温厚,在花宴时秦珺远远见过一面,生得清清爽爽的,说话时嘴角总含着一点笑意。
秦珺想来也是满意的,妆台前,由着侍女替她簪榴花。铜镜里映着她的脸,眉眼之间是掩都掩不住的笑意,唇角弯弯的。榴花簪好了,她偏过头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花瓣的位置,才站起身来。
秦瑛是最早装扮好的。她年纪最小,纸符也比旁人足足大出一圈,五色丝线缠得密密匝匝,挂在襟前几乎要垂到腰际。榴花簪了满头,远远望去像顶着一小团火烧云。她在院子里转着圈,丝穗子飞起来,榴花瓣落了两片,她浑然不觉。
而秦式微立在廊下。她今日穿的仍旧是素服,月白的暗纹绫褙子,领口压着鸦青窄边,发间也只簪了一朵白玉簪。唯独襟前佩了一只小小的纸符,五色丝线里多了一股青金色,是秦珺特意替她挑的。素淡里便也染上了一星半点的节庆颜色。
齐氏从厅中走出来,目光在三个女孩子身上一一停驻。秦珺端方,式微清逸,秦瑛一团孩子气。她看着看着,眼角便弯了,忽然念了一句。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1
秦瑛仰起脸来,大声问:“母亲,我也是娇女吗?”
齐氏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你是娇女——娇气的娇。”
秦瑛便满意了,又转了一个圈。
今日她们赶着喜事尾巴,去街上看花船。天将黑未黑时,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河道两岸悬着连绵不绝的灯笼,红光映着水面,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河面上泊着数百只小篷船,船首尾相衔,连成长长的一串,蜿蜒着伸展到视线尽头。篷上挂着的羊角灯密如联珠,远远望去,整条船队便如一条屈曲连蜷的烛龙,灯火在水面上跳跃闪烁,蟠委旋折,仿佛下一刻便要破水而出、腾入夜空。
舟中丝竹管弦之声腾腾如沸,鏾钹星饶,歌吹盈耳。岸上的士女们倚着栏杆,笑语声混着灯火,声光凌乱,叫人耳不能听、目不能辨。
秦府的观船泊在河道中段,位置极好。齐氏带着几个孩子上了船,刚在舱中坐定,便见旁边一艘船上的人也正登船。领头的是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身侧跟着一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襟前的纸符比秦瑛的还大,榴花簪了半头,正踮着脚往这边望。秦式微认出了她。瑞王妃别苑的花厅里,这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着半块神仙糕,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一整个午后。
那妇人也看见了齐氏,笑着走过来见礼。是太仆寺穆家的夫人,与秦家素日并无深交,可今日在河岸上遇见了,便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穆夫人与陈家沾着亲,齐氏正想打听些陈四公子的事,两人越说越投契。河岸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齐氏便邀穆夫人去岸边的茶楼里坐坐。穆夫人应了,又回过头来,朝自家女儿扬了扬下巴。
“听玉,你领着秦家两位娘子逛逛。你平日不是最会玩的么?”
穆听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嘴上还要谦虚一下,抿着唇,装出一副端庄的模样,只那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平日也就是随便玩玩。”
齐氏看向秦式微。秦式微点了点头,晃了晃牵着秦瑛的手:“我把这小家伙也带上。”
“去吧。”齐氏吩咐几个婆子跟紧些,又对秦式微道,“玩够了便来茶楼寻我们。”
岸上的灯火比河上更密。沿街的铺子皆在门前悬了彩灯,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香囊的、卖各式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穆听玉走在秦式微身侧,起初还端着,走了没几步便端不住了,一会儿指着前面的花灯说“那个兔子灯好俊”,一会儿又凑到秦瑛旁边看她襟前的大纸符,羡慕得直咂嘴。
前头有一处投壶的摊子。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笑眯眯地捋着胡子,面前的壶是铜铸的,壶口极窄,在灯笼光里泛着幽幽的暗金色。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三矢全中者,赠青玉坠一对。两矢中者,赠竹骨团扇一柄。一矢中者,赠纸鸢一只。
穆听玉便走不动了。她站在摊子前,看看铜壶,又看看木牌上的字,恨自己空有食欲并无武技。
秦式微接过摊主递来的三支箭。箭是竹制的,尾羽染成朱红色,掂在手里轻飘飘的。铜壶看着近,壶口却窄得几乎只有箭杆粗细。岸边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灯笼晃晃悠悠,光影也跟着晃。
第一支箭脱手时,穆听玉屏住了呼吸。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不偏不倚地落进壶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铜响。第二支紧随其后,又是叮的一声。第三支落进去时,摊主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铜壶里三支箭并排立着,朱红尾羽微微颤动。
穆听玉“啊”地叫出声来,随即便捂住了嘴,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
摊主从柜里取了三样彩头。青玉坠是一对,竹骨团扇的扇面上画着蝶戏牡丹,纸鸢是燕子形的,尾巴上拖着长长的彩条。秦式微把纸鸢递给秦瑛,竹骨团扇给了穆听玉,青玉坠自己收着了。秦瑛接过纸鸢,低头看了看自己襟前的纸符,又看了看纸鸢尾巴上的彩条,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颜色很配。
穆听玉捧着团扇,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秦式微。“式微姐姐,你连投壶都会!”
秦式微被她看得有些承受不住,低头去翻袖中的帕子。秦瑛方才吃糖人沾了满手的糖渍,正举着两只手等擦。秦式微把帕子递过去,秦瑛接过,自己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起来,擦得很仔细,擦完了还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穆听玉的目光追着秦式微的手。“式微姐姐待阿妹真好。”
秦瑛举起帕子晃了晃,帕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辛夷花。“是我自己擦的。”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刚掉了牙漏风的尾音。
穆听玉完全没有听见。她望着秦式微把帕子收回袖中,又望了望自己的手,仿佛在遗憾方才怎么没有沾上点什么。“式微姐姐,你的帕子是用什么料子做的?好香。”
“就是寻常的细棉布。”秦式微道。
秦瑛使了点劲,先指了指秦式微,又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是我姐姐。”
穆听玉这一回终于理她了。她低下头,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小丫头,秦瑛仰着脸,理直气壮地回望。穆听玉伸手捏了一下秦瑛的鼻子。“小鬼头。”
秦瑛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后跳了半步,张开嘴,露出豁了一个口的门牙。“你没有姐姐。”
穆听玉伸手去挠她的痒,秦瑛咯咯笑着往秦式微身后躲。秦式微拍了拍秦瑛的头。“少说话,漏风了。”
昨日秦瑛掉了一颗门牙。她给府里每一个人都看过了,此刻被秦式微一说,她赶紧捂住嘴巴,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
穆听玉笑得弯了腰。
三人继续往前走。穆听玉瞧见前头有捏面人的,秦瑛也看见了,两人便凑了过去,脑袋挨着脑袋,趴在摊子前挑花样。秦式微让两个婆子跟紧些,自己带着千兰往旁边的梳妆阁去。
阁中灯火通明,柜台上铺着绒布,簪钗环佩一样一样排开。她的目光从那些赤金点翠的钗环上掠过,落在一支白玉簪上。玉色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辛夷花,花瓣薄得几乎透光。她让掌柜包起来,付了银钱,走出阁门。
阶下几步,她眼神往右一转。
对面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月白的直裰,墨色革带,灯火从河面上映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他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秦式微往糖人摊子那边看了一眼。穆听玉正指着转盘上的龙纹,秦瑛踮着脚要去够,两个人争着要先转,婆子们一左一右护着,谁也顾不上这边。她这才朝那人走过去。
走得近了,便能看见他衣襟上沾着些许夜露。
“公子也来看花船?”秦式微问道。她往四周望了一眼,只张应殊一人。
“不尽是。”张应殊的声音清润干净,像玉石轻轻叩在竹节上,“我料想你会出门。”
秦式微微微一怔。“公子寻我有事?可附信给我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河面上的笙歌远远地飘过来,被夜风吹散了,落到这里时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
“私以为,一些误会该亲自言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歉疚,“阿堰之事,并非有意瞒你。只是当初并不知你便是他所寻之人。后来知晓了,又觉得不知该从何开口。”
他顿了一下。
“再者,你我之间的往来,原也与旁人无干。便没有特意提。”
他说的坦荡,秦式微听着,不好言说的别扭也随着乐声散去。
张应殊把话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盒子不大,是沉水木的,木纹细细的,被灯火映着泛出暗暗的光泽。
他递过来。
白皙的掌心托着这木盒,怪好看的。
秦式微克制地只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尽量没碰到他的手,打开。
盒中卧着一串念珠。珠子是菩提子的,颗颗饱满,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凑近了才能看清。一共十八颗。她将念珠拢在掌心里,珠面贴着指尖,微微的凉。
“是赔罪的意思吗?”她抬起眼,似乎拿不定他的意思。
男女相送可是私相授受。
她当然不信张应殊对自己有什么爱慕之情,只是难免有逗长辈的恶趣味。
张应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隐约觉得她在玩笑,不过……
灯火从河面折过来,把她的眉眼映得清清淡淡。今夜她襟前佩了纸符,青金色的丝线在月白的衣料上格外分明。这大约是她来京师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节庆。
这样密的灯,这样多的船,这样满河的光与声与笑。
“亦是愿你无病无灾,平安顺遂。”他收回手,蜷紧了指尖,
秦式微握着念珠,忽然笑了。
“公子这幅口气,总像我长辈。”
张应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长辈吗?他比她大了不过几岁。
不过也好。
“我以为,”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和,“凭数日来的笔墨,也能担一句夫子之名了。”
秦式微把木盒合上,握在手里。沉水木的质地温温的,贴着她的掌心。
“既然公子赔罪,我这个学生自然也不能摆架子。”
她的尾音微微翘上去,像一只掠过水面的蜻蜓,翅尖点了一下,便又飞起来了。
“那多谢夫子?”
张应殊被她这一声唤得唇角弯了弯。他很少这样笑,他自己大约也没有察觉。
“尚有人在等你。”他往面人摊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穆听玉已经转完了,正举着一条龙纹样的面人朝这边张望。“我便先回府了。”
话说出口,人却没有动。
秦式微心中惦念着那两人,便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朝面人摊子走去。走出几步,穆听玉便举着糖人迎上来,秦瑛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只蝴蝶纹的,面拉出来的丝勾勒得惟妙惟肖,两个人争着把面人举到她面前,一个说龙的须子最神气,一个说蝴蝶的翅膀像真的一样。秦式微一一赞过。
言语之间,她不自觉回过头,看向那暗处。
那道人影早已不见了。